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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九 勾践灭吴 我只望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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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迎风立于城头,悲风吹过,灌进一鼻子的血腥之气。他深知吴国大限已到,此时连懊丧都显得那么无力。他本想坐在皇宫里,等着越军围城,进了皇宫,然后束手就擒,什么也不想去管了。
“吴国军士,皆壮士哉,与之相比,寡人……”夫差看着城下,低吟一句。随郑旦出征的军士,竟一个也没有回来,夫差不禁有些黯然。那么多好汉,个个义胆忠心,如今尸骨流落荒野,无处可寻,而他自己昏聩刚愎,身为一国之君却坐以待毙,实在是连一个来路不明的阿枝都比不上。如今国破家亡就在眼前,与之相比,什么爱恨情仇都微不足道了,自己目前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尽量保住生者的命。
他将所有御医都聚集到响屐廊,也是想着好歹能保住一命算一命。这是他作为一国之君,最后能做的一点事了。
“无家,寡人真心想放你一条生路,岂知你……”夫差闭着眼摇了摇头。
城头的弓箭已然射尽,军士们无奈之下将弓箭扔下了城,希望能多砸死一些越军。
夫差见越军已经围了城,只待云梯一起,就要将姑苏城杀个片甲不留,狠了狠心,从内衬上割下一大块白色绸缎,高高举了起来。身边的军士一看大王举了白旗,纷纷停止了攻击,失望地看了看夫差,各自窝在墙角蹲了下来。
勾践远远望见姑苏城上一角白旗飘扬,笑了笑,下令鸣金收兵,和范蠡驾了两匹马,兵马而行来到城下。他抬头问道:
“夫差,你这是终于降了寡人了吗?算你还识时务,却不速速开城迎接我越国大军,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讲?”
夫差凝眸喝道:“勾践,寡人在会稽山放你一条生路,如今悔之莫及。寡人不怪你阴险狡诈恩将仇报,只怪自己优柔寡断,不辨忠奸,纵虎归山放龙入海。如今开城也可,但须应我两个条件:第一不准惊扰吴国百姓,第二不准杀我吴国投降军士。你可应?”
勾践哈哈大笑:“夫差啊夫差,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有何资本和我谈条件?说实话,我对你们吴国百姓的命没有兴趣,我只要捉你,让你也尝尝我当年所受的凌辱!怎么样,只要你当即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并承诺在我身边为奴十年,我便饶你一命。十年后,我同样也放过你,只不过这姑苏城,是不能再还你了!”
夫差并不恼怒,只是不卑不亢地笑着,看得勾践浑身发毛,不禁心想,这夫差这么沉得住气,难道姑苏城里有什么埋伏?谁知夫差忽地丢下白旗拿起剑便架上了自己的脖子,手下军士一看,慌忙过来拦阻,被夫差怒目喝退。
“勾践!”夫差大喝一声:“无论如何,我们吴国只有战死的国君,绝没有苟且贪生的王!今日我便自刎于此,若你敢动我吴国百姓一根汗毛,我便搅你一世不得安宁!”
说罢,一拧胳膊,剑刃深深地划过了喉咙,鲜血奔涌而出。夫差直挺挺地从城上掉了下去,仰面落在地上,扬起了一片尘土。
“无家……”夫差的双眼死死盯着天空中的一朵红云,无声地咕哝了一句,随即目光涣散开来,却仍旧将长剑紧握。
勾践没有丝毫开心,他很不甘心,这夫差怎就这样干干净净死了?他对他的羞辱,还没有来得及还!愤懑之下,他当即就要下令屠城,文种和范蠡慌忙翻身下马,双双跪倒在勾践马前。
范蠡道:“大王息怒,目下夫差已经自刎身亡,人死已矣,吴国已灭,大仇已经得报,何苦要为难无辜百姓?”
文种接道:“现下姑苏城哀鸿遍野,若是大王再下令屠城,恐怕要失了整个吴国的民心。两国吞并,民心乃是基础,民心不稳,根基不牢,若是他国趁乱来攻,怕是要一溃而散!如今安民才是上计!”
范蠡又道:“想大王为了越国甘心卧薪尝胆,如今大事已成,怎反倒吞不下一口恶气?”
勾践听了二人言语,渐渐冷静下来,此时已有投降的军士将城门打开,却并没有几个人迎接越军。
“传令,进城,不可惊扰百姓,若有听令不从者,军法从事。”勾践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响屐廊中,三四个御医手忙脚乱地包扎着阿枝,她身中十八箭,有三支命中了要害之处,奄奄一息。西施泪眼婆娑,真想不通阿枝是怎样拼着命在万军之中奔回来的。然而最令她伤心的还不是阿枝,她虽然伤重,却仍有好转的可能,而郑旦,早已经没了气息,身体也凉了下来。御医只看了她一眼,便纷纷摇着头退开去救阿枝了。
“无家……”西施目无焦点地将郑旦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帮她合起了双眼。郑旦的双眼虽然闭上了,嘴角那丝嘲讽的微笑却永远淡不去了。此时此刻,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嘲弄谁,是范蠡,是夫差,还是她自己?抑或是嘲弄命运?
不。西施想。明明是命运嘲弄了她,明明她是最不应该笑出来的人,此时却笑什么,笑什么呢?
她越笑,西施便越悲伤,郑旦的笑挥之不去,西施的悲伤便一发不可收拾。她抱着她无声地哭了起来。
分明要你逃走的,无论谁死都好,大家分明都想要你逃走的,可是,死的偏偏是你——你怎么如此固执如此不识相……如此的……令人肝肠寸断,孤零零地死去,死时尘土飞扬,身边都是仇敌,你怎么就不怕呢?
西施越想越痛,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郑旦的身体有什么强大的吸引力,要将她的灵魂吸出来,进入郑旦的身体中,让她活过来。
正恍惚间,忽然觉得有人摇她,她猛地一回神,正看见伯嚭一脸焦急地站在身边。
“娘娘,节哀顺变,不要伤了心神。”
西施擦了擦眼睛:“伯嚭大夫,我已经不是什么娘娘了。”
伯嚭抱拳:“刚好,我也不是什么大夫了,刚刚吴王……他在城上自刎归天……”
西施虽然讶异,但并不觉得此事有什么出格,似乎她一早就知道应该是这样。
“娘娘……夷光姑娘,如今越国大军已经进城,怕是不多久就要进吴宫了,不如先行暂避。”
西施冷笑一声:“不劳多心,大夫您先行暂避吧,夷光不能丢下她们不管,只好听天由命了。”
伯嚭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半个眼睛也看不起我,我是罪有应得,修响屐廊的时候,我是监工。那时暗暗叫工头给我修了个暗示,藏了一些家当在其中。地处隐蔽,绝无可能发现,您尽可信我,我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西施四下看了看,有几个御医听到了这番话,都像伯嚭投来求救的目光,伯嚭顾不了太多,忙招呼大家将昏迷不醒的阿枝和郑旦的尸首抬到了密室之中。
然而密室本来狭小,其中又堆满了沉重的古玩字画,放下三个人已是极限。伯嚭当机立断,亲自将整箱整箱的宝贝搬了出来,扔在墙角付之一炬,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不心疼么?”西施问。
伯嚭一边搬一边道:“说不心疼是假的,不过我在两军交战之前就已经将家小安顿好了,我作为吴国大夫,如果不现身,越军必定满城寻找我的家小——为了他们,我这条命本来也留不住的,要这些宝贝何用?”
办了半天,也只搬出了一部分,其余装满了金条铜币的箱子实在是搬不动,只得放在那里。一番折腾过后,终于又挤进去两个人,然而还是多出两个。
“夷光姑娘,郑姑娘已经死了,没有必要再藏着她,多留一条命吧。”
西施摇摇头:“不行,即使她死了,尸首被找到送回越国,也必定遭受凌辱,在越国人看来,她是叛徒。”
伯嚭唉了一声,摸了摸袖管,从中掏出一个黑色的珠子来:
“也罢,这件东西就送给你了,含于郑姑娘口中,可保尸身三月不腐。本来我是怕死于乱军之中没人收尸,自己留着用的,现在看来也没有必要了。”
西施总算是道了一声谢,将宝珠含于郑旦口中。但是自己却并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将外面一个年老的御医推了进去。
伯嚭大异:“姑娘不躲起来么?”
西施摇摇头:“我从越国而来,和越国渊源很深,纵使现在决裂,他们也必定不惜一切找到我,纵使躲得一时,却躲不了一世,反倒要闹个鸡犬不宁的。我只望以我一人,换无家得以安息,阿枝得以有时间疗伤。”
继而她转头对御医们说道:“诸位在大难临头时没有弃我吴国而去,说来都是夷光的恩人,夷光不是知恩不报之人,绝不会说出诸位藏身之所,但望诸位能够尽力救治阿枝姑娘,若她有幸恢复,夷光纵使在九泉之下也得以瞑目。”
御医们各自无言良久,皆是眼含泪光。为首的年迈御医拱手道:
“娘娘活命之恩,老夫感激不尽,必定穷尽毕生所学尽力救治,若是治不好,老夫赔你这条命去也罢!”
众御医皆点头承诺,西施微微笑了笑,望了阿枝一眼,见她眉头紧蹙,似乎心有所感,忙俯下身来轻轻道:
“阿枝,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出去弄些吃食,吴国打了胜仗,须得好酒好菜庆祝一番,今后,都不会打仗了。”
阿枝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起来。
西施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出来,和御医们告了个辞,将密室门仔细掩好,和伯嚭并肩向大殿走去,悲愤充斥姑苏,二人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