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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七 真相 “范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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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之事,往往就是那么巧,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个老者,偏巧就是当年范蠡屠村之后,前来苎萝村看望李氏的那一位,也是这世上,除了范蠡和他的几个手下之外,对此事唯一知情的活着的人。伍子胥或许也对此略知一二,可惜,他当下也成了英魂一个。
那老者听西施问起苎萝村,顿时眼中泛起老泪来,西施见他有话想说,忙搬了个椅子扶他坐下。
老者稳了稳神,苍老的声音从口中传出:
“娘娘有所不知,苎萝村里有一位李氏,当年她曾与我有一饭之恩,后来我发达了,想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于是每隔年都会去看她一次……”
西施皱了皱眉,对这老者上下打量一番,登时惊讶地说:
“您……您是公孙爷爷!”
那老者停住话,抬头看看西施,恍然大悟:
“你……你是小夷光?诶呀,对啊,你姓施啊,上次见你也不过十四五岁……一晃,都十好几年了!这可真是,女大十八变,女大十八变,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西施就是你啊!真是……真是……唉!”
西施见此时也不是叙旧之时,暂时按下一番故人相见的感慨,哽咽着问:
“公孙爷爷,您接着说,后来呢?”
老者道:“十几年前,我又去看你娘,结果发现整个苎萝村的人都死了,可能是前一晚上下大雨,尸体没来得及处理,等我过了几日去看,什么都没有了。”
郑旦恍恍惚惚地听着,忽然觉得蹊跷,如果说苎萝村是吴军滥杀无辜屠村,为什么还要处理尸体呢?
没待开口,西施便问:“爷爷,那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然,为什么还要回去呢?”
老者欲言又止。
郑旦道:“公孙爷爷,您放心,我和夷光现在既不是越国人,也不是吴国人,只不过是两个背井离乡的女子,如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您不用担心我们说出去。”
老者摇摇头:“我已经是半个身子躺在棺材里的人了,说出去又怕什么,只是年代久远,我要回忆一下。”
人老了,说话难免缓慢,西施和郑旦虽然心里焦急,也不敢催他,约莫过了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他才又开口:
“那天早上我到苎萝村的时候,第一个就跑到李氏小姐家中,她已经被烧死了,我想,我受她一恩,总要给她收尸,于是就把她抱起来了,冒犯之处还请多包涵。”
西施点点头表示理解。
“谁知道,当我把李小姐翻过来,却见她身下压着半个字,是这样写的。”
他抄起桌边的毛笔,在桌上写了半个字,西施和郑旦一看,顿时惊讶万分,这分明是半个“范”字。
“范蠡……是范蠡!”西施怒道。
郑旦摇摇头:“夷光,天下姓范的人那么多,也不一定就是他。”
老者点点头:“我也不能肯定,所以这件事我一直都烂在肚子里,如果是范大夫,那我就更不能说了,如果不是,我要遭诬告之罪。”
西施焦急地在屋子里踱起步来:
“那公孙爷爷可还发现了什么别的蹊跷之处?”
老者想了想,道:“从李氏小姐的身上,看不出什么了,但是村里大部分的人都面色发黑,身上没什么伤口,看起来像是被毒死的……”
郑旦咬咬嘴唇,心想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啊。
谁知老者忽然眼睛一亮:“还有一个,有一个女子的死状十分奇怪,双手摆出奇异的姿势,当时我并没有在意,以为是极度痛苦所致,后来回家仔细想想,这好像是一种聋哑人使用的手语,可是当我回去想仔细看看,却发现尸体都被处理掉了。”
郑旦两步走上来,急切地问:“那个女子长的什么样?是不是左脸有一颗痣的?”
老者摇摇头:“哪能看得那么清楚,我只记得她的手势……大概是,大概是……”
老者端起两条手臂开始摆弄起来,又问西施要了一面镜子,良久,终于摆好了。
“就是这样的。”老者坚定地说。
郑旦皱着眉看了看,一时没有分辨出来,忽然她大大地张了张嘴,向后连退三步,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西施忙去扶她:“无家,怎么了,你看出什么了?”
郑旦顿时泪水盈眶:“娘……是娘……”
“你娘怎么说?”
郑旦定了定神:“一开始我也没看出来这个手势的意思,后来我发现这是娘把两个手势合在一起了,左手是我的名字,圆圆的,像个鸡蛋,小时候我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娘老是这样调侃我。而右手……右手的手势是‘大官’的意思……”
西施恍然。范,大官。这两个连起来,除了范蠡还能有谁呢,纵观吴越两国,姓范的大官也就只有范蠡一个了。她戚戚然看着郑旦,只见郑旦死咬着嘴唇,脸色无比苍白,连忙走过去安慰她。
“无家姐姐,总之你也和范蠡决裂了,我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你不必……”
郑旦恨恨地说:“我不是心中纠结,我是恨,我竟然死心塌地为仇人办了那么多年的事,竟然……爱平白爱上了她,我这不是鬼迷心窍又是什么,都是报应,都是报应!”
“就是报应,也不该报在你我身上,应该是他范蠡来当此罪过。”西施冷冷地说,眸子里透出一抹锐利的光华。
真相大白,三人好好地送走了老者。
阿枝在她们身后,一直没有说话,此时转过身来,就去取剑。
“我现在就打出去,不管怎么样,先杀了范蠡再说!”
西施按住她:“范蠡是要杀的,可不是这么个杀法,他本就该死,但倘若你现在出去以命换命,岂不是更不合算?当务之急,是要先逃出吴宫,再从长计议。君子报仇,十年……二十年不晚。”
郑旦刚皱着眉压下一股火,忽然一队官兵破门而入。郑旦怒道:
“我这里虽然是冷宫,可是我北宫娘娘的位置还是在的,怎么由你们随意就闯进来!难道说,是要造反不成?”
为首的官兵见状慌忙下跪:“惊扰了二位娘娘,我等万死莫辞,但是现在情况危急,越军说我们再不应战,就要强行登城,将姑苏城杀得片甲不留……所以大王特封北宫娘娘为护国大将军,即刻开城出战。”
“什……”郑旦惊讶万分,一句话哽在喉咙里,这个当口,夫差不亲自带兵出征,居然是让她出战,就不怕她降了越国?
阿枝一步护在郑旦身前:“夫差是怎么回事!明知道我们不会再为吴国办事了!”
军士一脸无奈:“我们这也是没办法,大王这么说的,这是军令,将军您想调多少兵马都可以!”
西施脑子飞快地转着,附耳和郑旦说:“无家,依我看,这是夫差有意要放你一命,也放城中军士一命啊!”
郑旦摇摇头:“夫差,他这是要我死啊,要我死得好听一点!”
西施道:“你别那么想,夫差就是再怎么样,也绝不会看不出此战毫无胜算,他待你是真情实意,即使知道你是奸细也没把你怎样,他绝无理由用这种方法杀了你。”
郑旦苦笑:“若是夫差知道,我的心一直就没在他身上呢?”
西施张了张嘴:“他……他知道你和范蠡的事了?”
郑旦不语。
“无论如何,”西施接着说:“夫差给了你一个出城的机会。以你的武功,即使不投降,要逃跑也定然不难,这点他知道。”
郑旦点点头:“那我把你们两个编为副将,随我一起出城。”
士兵忙拦下来:“大王有令,西宫娘娘不得出城。”
“为什么?”
“小的们只是负责传令。”
西施心里升起一股不妙之感,心说吴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是要把她扣押在城里,莫非假若郑旦投降或者逃跑,就杀自己祭旗么?
郑旦哼了一声:“你看,他还是要我死。”
“他不要你死,他只是要杀了我来报复越国,无论你胜也好败也好,我都活不成的,我们两个在吴国做了这么多年奸细,总归要杀一个,给百姓和军士一个交代。现下你那样得军心,未必杀得,而我,只不过是一个王妃,死则死矣。阿枝,你随无家出征吧。”西施叹息着说。
阿枝摇摇头:“你这样说,那我更得陪着你,谁来杀你我就杀谁。”
西施自知以阿枝性子,死活是劝不动的,只好由着她来。郑旦一脸悲愤披挂上马,西施一把拉住马缰。
“姐姐。”西施唤了声。
“小妹。”郑旦苦笑着应,她们都是第一次使用这个称呼,十几年的欺骗,将自己也骗进去了,而今终于记起来,却已面临生离死别。
西施擦了擦眼泪:“姐姐你这一辈子,为养母,为我,为阿枝,为百姓活着——独独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日。此一去,是战是逃,是生是死,全在你一念之间。我不劝你逃走,只劝你不要念我,不要念任何人,只想你自己,你觉得怎样快乐,便怎样做,好吗?”
郑旦并没有说话,只是眨眨眼,一滴泪落在马鬃上,马儿呼噜噜地打了个响鼻。
“姐姐,此一去,不知能否活着再相见,愿你听我这一番话,妹妹我纵然在九泉之下,看着你好,我也瞑目。”
郑旦依旧不语,回身看了看早已失去光华的吴宫,又低头看了看阿枝。
“阿枝,照顾好她。”
阿枝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郑旦忽然勒紧了马缰,一棍抽在马屁股上,马儿抬起前腿一声长嘶,飞快地向城门跑去,吊桥正好拉开,郑旦的身影湮没在马蹄溅起的尘土中,始终也没回头看过一眼。
西施呆呆地望着郑旦消失的方向,她实在判断不出,郑旦究竟会战,还是会逃。这样也好,无家终于能自己做主一次,纵使一辈子听人摆布,独独能做主的,恰恰是最大的生死。
她就这么望着,阿枝在她身边,轻轻地拂去她脸上的尘土,摸到了一丝滚烫的湿润。
城外,号角起了,无数的马蹄声起了,脚步声起了,弓弦紧绷咯吱有声,战鼓咚咚敲响。
蓦地,一切归于寂静,西施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