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那时所见少女的笑颜 艾德拉斯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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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我是这城里唯一的陌生人，
我心怀哀伤，将思念之杯一饮而尽。 ——黑塞
这一夜的王城，尚有断垣残壁。
这一夜的王城，却又歌舞升平。
那是结束与开始的庆典。
为这个名为“艾德拉斯”的世界的复生而狂欢。
早已被宣布允许民众进出的宫殿，此时挤满了民众。
那些迷茫了、不知为何战斗的王国军人，也混在其中。
没有灯，那就用火；没有机械，那就用双手——
失去了魔力的这片土地，终究也还是重新起步了。
谁都笑着，欢呼着，拿起一杯吧，不醉不归。
他们热烈讨论着，呼喊着，时不时响起的那个称呼——“王子”。
被称为“王子”的青年，在稍早些的时候，好不容易才从这些人群中逃离。他一人隐入侧宫殿那空无一人的回廊，远远观望着火光通明的大殿。
回忆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他的宿命也好，他的未来也好，几乎在任何时刻，都在改变。
这个名为“杰拉尔”，曾被唤作“密斯特岗”的男人。
并不算长的人生中的大半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在这里，望着这个国家。
长年战斗过后的倦意，与刚才那杯酒一起，在他的体内扩散。
他依然是没有得到也无法失去的唯一一人。
“杰拉尔。”
这是十分久违的，对王子的称呼。
在杰拉尔的认知中，这里会这么称呼他的，姑且只有那一个人。
杰拉尔回头，看着站在身后的女人——金色短发、黑色紧身皮衣，依旧是那样行动方便的打扮。
即使是往日习惯了对方这身装束的杰拉尔，此时也不免有些惊讶。
“是露西啊……怎么了？”
在这个日子里，还依然是那副羁傲不驯的模样，与另一个世界的她截然不同。
“不要每次都同样一句话回应。”尽管这么吐槽，露西还是没错过杰拉尔脸上闪过的表情，“别那么担心，我可不是来报告坏消息的。现在各地区都没有安全上的问题，全恢复重建了吧。”
“我知道。”杰拉尔颔首，向她露出了微笑，“再次感谢你们对王国军的帮助，参谋长。”
“是‘前’参谋长，才对吧？”
露西毫不介意他的高贵身份，摆出了一贯的傲慢姿势，双手叉腰，眉头一挑，这么说道。
——如果被其他王国军或是艾露莎·奈特沃卡这些防卫队队长看见的话，一定会被指责大不敬。
然而，杰拉尔王子本人，却习以为常。
“如果你愿意再次成为参谋长也——”
“我拒绝！你都提四次了。”
“……你也拒绝了四次呢。”
不由地笑出了声的杰拉尔，怀念起当初并肩作战的日子来。
“虽说是失去了魔力的魔导士公会，还是让人不得不心生佩服。王国军危机关头，若不是你们愿意挺身而出加入各地的防卫部队，也不会有今天如此和平的时刻吧。”
“多谢夸奖！”对于自己同伴的褒奖，露西自是欣然接受，扬起的嘴角尽显得意之气。
在身后无数光源的照耀下，杰拉尔将她的脸庞瞧得清楚。
那确实是笑容。
但无论几次，都不过是面对他人的笑容。
倔强、骄傲、对公会同伴的维护与自豪之情——
向他这个外部的人传达着这些讯息的笑容。
不是与同伴间交谈时才有的，释放身心的灿烂。
他开始回忆那时所见的，这位少女的笑颜——
那是一切刚结束的时候，失去了一切的国家，还在悲痛中。
对这座陌生的城而言，杰拉尔只是个陌生人，正要开始一段陌生的故事。
“杰拉尔……王子是吧？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历，不过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那时，还是这副模样的少女，在他刚回到王宫的时候，不顾混乱的旧王国军，直直冲了过来。
“这么混乱的情况你们也搞不定吧？那么我有个要求，让我们来帮你们吧！”
“你是……艾德拉斯的露西？”
“我是露西·阿修雷！别说什么有的没的，直接回答行还是不行！”
“请让我考虑下，这毕竟不该是你们来承担的责任……”
“啧，真是麻烦……不能把民众的安全和国家的未来放在狗屁考虑和混蛋责任之前嘛？”
“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罗里吧嗦的！你这家伙是王子吧？！”
周围被她的气势所吓倒的士兵，开始围聚过去。
杰拉尔连忙示意他们退下——在身边几位旧魔战部队队长的传达下。
“接受吧！你只有这个选择——伸手接受我们妖精的尾巴！接受这个国家所有人的帮助！已经不会再有那边的人来帮助我们了，只有靠我们的手才行！”
利落的金发少女伸出了手，直直伸向他。
“杰拉尔，接受吧！”
少女的执念让他动容。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时，自己已经抓住了那伸出的手。
尽管有些粗糙，却十分柔软，一如她的说话方式。
他还尚未开口之时，对方却先一步回应了：
“那么现在，你也是同伴了！”
向他露出了充满希望的笑容的露西，让他难以忘记。
与艾斯兰德的露西别无二致的容貌，与同样美丽的笑容。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回到了出生的世界——真是太好了。
背负的命运也好，看不见的未来也罢，都在这笑容中变得无关紧要。
但即使承认过他是同伴，在一切都过去了的现在，不再是同伴的现在，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杰拉尔摇摇头，从脑中驱除了不合时宜的想法，那只是一个他自找的烦恼而已。
他试着寻找话题：“与公会的大家一起来参加庆典？”
对那些与过去的同伴有着相同面容的人们抱有好感，也因此，他想当然地问起了他们的事。
黑色皮靴蹬着地面，就像是外表那样强势，露西走到了他的身边，和他并行望着不远处的火光。
“恩，大家都在那儿呢。虽然还是那么吵闹的一群笨蛋。”
“妖精的尾巴，重新聚集了啊。”
“之前只是暂时解散嘛。——现在大家正在考虑要重建怎样的公会呢，还在说什么继续做最后的非法魔导士公会。”她不忘自带吐槽，“没有魔力的魔导士公会算什么啊？果然是笨蛋。”
杰拉尔被她粗鲁的话语逗乐了：“同样是没有魔力，也就不存在合法或是非法的区别了吧。”
“啊，这么说来也是——糟了，被那群笨蛋传染了。你也小心别被传染啊。”
露西颇为认真地提醒着，猜不透玩笑有几分。
尽管两人曾在之前的暴乱中一同行动过，而上一次见面也距今将近半个月——但在这一来一去的对话中，杰拉尔又仿佛置身于那段时光中。
当然，彼时与此时的情境，又是完全不同了。
在火光处传来的人声鼎沸让他们有了短暂的沉默。兴许是受到那气氛的感染，杰拉尔也感觉自己有些醉了。
“要是不介意的话，王国直属的特别顾问公会——这样的如何？”
语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这样的话。
但露西·阿修雷这个女子，生来就是叛逆的——与另一个自己完全相反，却又在骨子里如此相似。这是连她自己都承认过的评价。
“虽然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还是继续拒绝吧。像我们这样的人，还是更适合流浪啊。”露西挺直了身板，夸张地伸了个懒腰，身体的曲线一览无余，“恩~~果然还是那样最好，遵从任何规则都只会让我觉得不自在。”
“……你总是这么说呢，辞去参谋长之位时也是。”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又该怎么照顾那些家伙呢。”她的视线久久停留于远方的同伴，掩盖不住对大家的信赖。故意压低的声线念道，“非常识，自由奔放，勇往直前——”
“还有压倒性的破坏力，”接着她的话，杰拉尔继续说道，“——这才是‘妖精的尾巴’。”
“哈哈，真会说话！”
“无论是哪一边，都是如此的相似啊。”
“……不过那边可比我们玩得大多了。”就算在这种对话下也不放过吐槽，不愧是露西。
想起过去的同伴们，杰拉尔怀念的笑容又深了些：“或许那边的笨蛋们，更笨些吧。”
“啊，作为一国的王子，将成为国王的人，说这种话不太好吧？”
“这种时候反而当我是王子吗……”
见杰拉尔露出受伤的表情，露西忙靠近他解释：
“不不，我可是一直很清楚面前的人是王子这件事，杰拉尔——王子！”
“不用特意改称呼吧……”杰拉尔苦笑着，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的场景重叠，他们也是这样面对面地站着——最大的区别则是，他们的背景画面由混乱的灾后进化为歌舞的庆典。
“一开始你这么叫住我的时候，我就没在意过——而且，由一个普通的魔导士忽然转变为周围人口中的‘王子’，于我而言也是不太适应的事。”
“你怎么也不会是普通的魔导士吧……”
“没那回事。”杰拉尔谦逊地摇头，目光中的女子，现在也正望着他。
又是一阵只有音乐伴奏的空白时间。
露西似乎感觉到了尴尬，侧头观察起同伴们来：“啊——纳兹那个胆小鬼，没有丽莎娜就完全找不到舞伴呢。哦？还想邀请温蒂？噗，果然被拒——”
“——那时你向我伸出了手，我真的很欣慰。”
杰拉尔突然的话语让露西一时不能理解。
“啊？”她猛地转头，脱口而出，“你再说一遍！”
并没有依她的要求，而是向她伸出了手，杰拉尔一侧的脸庞被火光照得红亮。
故意无视这个动作，露西回到了之前的话题：“我先声明，我之所以不叫你‘王子’只是不习惯被这种高高在上的称呼束缚而已！”
杰拉尔只是注视着她，没有别的表示。
“…………当然，我也知道你确实是个适合当国王的人，毕竟我们相处了几个月……”
她开始逃避起聚集在脸上的视线。
“当初见到你的时候，我虽然有过怀疑——只有一点点！……稍微多一点！觉得你这样的人真的能拯救这个完了的国家吗？可是……当你抓住了我的手的时候，我感觉得到——”
但终于，她还是与他对视了。
“我知道，你是特别的人。”
“……手。”
“——我在说正经话的时候你就不能给点反应嘛？！”
“我很感谢你的告白。”
“没人在向你告白这个自作多情的王子！”
“谢谢你能够相信我。”
“……那、那是因为你值得相信，仅此而已！”
“那么也请继续相信我。”
“哈？”
“请将手放在这里。”
“……干嘛？”
“听到音乐响起的人们寻找自己的舞伴，为祈祷幸福而舞蹈——是这支舞的传统。今天下午可可这么告诉我。”
“呃……不是这么说的吧……”露西不知为何把视线移向了别处。
感到困惑的杰拉尔，轻声问道：“是我理解错了吗？”
“并、并没有……！只是……看我的衣服！不适合现在的场合吧！”
“我认为只要彼此不介意的话，不会有第三个人在意的。”
“还有我完——全不会跳舞！纳兹之所以只会开车就是被我踩断了双脚的！”
“没关系，我也还没学会这边的传统舞。”
“——你看纳兹他一个人很可怜，没有我的话他今天就注定一个人了啊！”
“从刚才的对话里我以为纳兹现在应该不能跳舞才对。”
胡言乱语的露西此时已找不到借口，只能看着那留有命运痕迹的大手悬空。
“……怎么会有那么麻烦的王子！”
“啪”地一声，另一只手重重叠上了那只大手。
对比之下，略显纤细。露西知道这是怎样的差别。
“我可不是因为没人陪伴才来找你的啊……！”
她嘟囔着抬头，凝望始终微笑的，来自异世界的本国王子。
这个人在她到来之前，明明还是孑然一身的。
那么此刻如此接近她的人，又是谁呢？
她垂下了脑袋，脸颊渐渐染上了火光的色彩。
“请继续称呼我的名字吧。”
杰拉尔如是说。
“我所期望的，是能够和我平等相待，直呼姓名的同伴。”
他牵起接过的手，不熟练地摆出了起步姿势。
几个舞步后，被他带动全身的露西才终于又扬起了头——
“那么现在，我就是你的同伴了。”
世界没有声音，夜晚不会结束，光芒固定在一瞬。
与那时所见的相同——同样夺走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一切。
露西·阿修雷的脸上正绽开一抹星空与尚未褪色的黄昏交织的笑颜。
“——杰拉尔！”
「王子，您知道这首曲子吗？在艾德拉斯有个传统，听到它响起的人们寻找到的舞伴，将拥有一生彼此相伴的幸福——无论是作为亲人、友人，情人。王子能找到这样的人就好了。」
自称“代替利力守护”的可可，这么告诉他。
陌生的国家，陌生的传统，陌生的舞蹈，陌生的臣子。
也许，让他感到陌生的，不是这个世界，不是自己，也不是未来。
陌生的只是，在远处火光的摇曳下，逐渐靠近的两道影子。
陌生的不过是维系他们相处时光的那样事物。
只是一种陌生的、自寻烦恼的情感。
那时所感受到的幸福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那时所见少女的笑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