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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装在套子里的人 ...
我想我认识过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我想跟你说说我和她的故事。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但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就已经面目模糊得像冬日早晨的蓝色雾霭了。
她把自己保护的很好,像是全身上下都套满了套子。她没有特定性的装束,没有特定性的表情,没有特定性的音色,没有特定性的小动作以推断潜意识,甚至没有特定性的气味。以至于我回忆起她来,她就像一个面目模糊的秘密。
与人交往,要么被人伤害,要么伤害人。为了减少伤害或说为了提高伤痛的心理预期以降低痛感,有些人用秘密交换友谊,或者其他情感商品。但就像赌博,其实是很惨烈的交往方式。但因着这种可以预见的惨烈,却也成为一些人偏爱的手段,交心或骗心。
那时候,我就是其中之一。
随便你怎么形容我——总之,我随身带着自己精心打包好的秘密用以欺骗真心,既是爱好也是赖以生存的手段。我有骗子通常会有的通透观察力和分析力,足以从容应对在各种情绪里徘徊的路人。表情僵得像是从石田彻也画框里爬出来的办公员,西装灰扑扑的落满了积年的疲惫,我送上的秘密——包装正统官方一如桌上公文,拆开来血肉横飞高潮迭起以迎合阴暗的受压迫的内心。如是送给恋爱受伤的傻女孩,一定会用破碎燕尾蝶图案的包装纸,层层叠叠包住前男友吹在耳后的一缕呼气——不光要送上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的联想,还不能落下温柔的最后一击;给少年,吉他诗集篮球漫画无一不可,或者再附赠一段铁轨上的流浪,但最深处要藏一个叫时间的核弹,要他最后目瞪口呆瞬间心灵脆弱以便顺手给予一扇肩膀赚取眼泪。一岁孩子的母亲,整个人散发五月阳光一样的温柔,是我最喜欢的人群了,我一定会剔除所有恶意用春花和彩虹的包装纸包好一个阳光明媚的游乐园微笑着双手奉上。总之,不管是什么身份有一个什么样的背景故事的人,我都有办法投其所好,以便日后或是恶毒地精准一刀或是温柔感化推己及人——那就要看心情或天气了。
直到遇见套子里的人。
朋友婚礼上第一次见她,我便被她吸引了。大概是因为我发现我完全无法从她的穿着打扮走动姿势吃喝喜好推测出她的性情她的过去她的弱点她的雷区。对我这个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员来说,这非常奇怪。我曾遇见过柚子一样的女孩,鲜明得像是全身都贴满了标签,简单得只要我细心与她相处十分钟就能揣测出她会喜欢的音乐电影类型甚至她人生中大致的际遇,并且过目不忘到再次遇见她的时候,脑中所有关于她的印象会争先恐后鲜活地跳起舞来。她不同,她身上没有标签,反倒把自己包裹成一道充满挑战的复杂数学题。就像我一开始说的,像冬日早晨的蓝色雾霭,或说无形无味或说包容过广,早餐铺热腾腾刚出屉的包子味,睡了一夜的植物和泥土的起床气,甚至早锻的人嘴里呼出的牙膏味,模模糊糊夹杂在一起涌进肺叶黏在鼻腔粘膜上,像个吵吵嚷嚷的电子乐队,管乐太俏皮吉他太嘹亮便听不清打底的贝斯。我简直觉得无从下手,真是有意思。
把自己这么严密地套起来,她一定有很多秘密。我想要盗取她的真心——打破她坚强的胸腔,看看她被处心积虑保护得这么严密的真心,有多少凄惶的千疮百孔。我掂量着自己手里可供交换的秘密。它们当然不都是我的,秘密是可以盗用的,我是我,也是我盗取过的那些秘密的主人,我相信这么庞大的一个我,一定能够找出一个人格把她击溃。
于是我调查了她常去的地方——固定的咖啡馆,顾邹巷的旧书店,然后把自己变成这些地方的常客。我把自己定义为一个不拘小节性格外向坦荡的男子,有意无意重叠着她的脚步,调查她看的书。我有意让她察觉到我对她的注意,以期撩拨出她的反应。我相信她的确发现了我,但她却很从容,使我无从推想。
在咖啡店的时候,她总是坐在带落地灯的角落或落地窗边,总是一个人,很闲散,饮品的口味换来换去。桌面往往会摊着一本书,时而看书时而看店里的人。我花言巧语骗得服务员帮我留意她看的书,结合旧书店自己的观察,发现她看的东西非常杂。文学历史哲学科学都会看,漫画和娱乐杂志也照看不误,简直来者不拒。同一分野中似乎也没什么偏爱。我开始准备直接接触她了。
一天,咖啡馆,傍晚,外面的天空下着绵绵不断的雨,空气湿润令人愉悦。她一如往常地在看书,店里人不多,雨声淅沥,她在的角落里散发着一股安详的灵气。她大概已经看了相当一段时间了,抬头喝咖啡看人的频率比平时遇见时高很多。我要了一壶花茶,走到她面前,用手势询问是否可与她同桌。
她端详了一下我的脸,微笑了一下,举到口边的咖啡杯放下来,向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见过你很多次了,每次你都在看书。”我坐下来,看着她说道。
“我知道你。有印象。”她微笑,在看的书已经合了起来。这次是《喷绘技巧》,真是莫名奇妙。
也许是因为她看上去太自在了,我居然感觉到一丝拘束。似乎我的出现甚至完全没有在她的世界里卷动一缕小小的风,简直出师不利。我微微懊恼自己为什么要挑这种对方最放松的时机在对方熟悉的地方做突破口,但后悔已经晚了。我笑起来;我的手扶在装花茶的玻璃杯上,食指屈伸着轻轻地刮着玻璃杯壁。
“我常常在顾邹巷看见你。我记得是上周二,你在科学区,在看《细胞反叛》。”她继续微笑着说,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我记得是关于癌症的书?”
于是话题从书开始,在我精心设计好的引诱中,便一直说到各自的生活,惊讶地发现彼此居然是有很多共同喜好的——某些书、冷门的老电影、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音乐,甚至常去的网站贴吧,关注的名人博客。于是,我们顺便一起在那家店吃了晚饭,感到相见恨晚,分手时意犹未尽地礼貌约好周末去看当时口碑很好的一部国产电影,带一些惜别地离开。分手时,雨已经停了有一会儿,夜晚的华灯映照着马路积水,映照着路边停着的车辆,映照着路牌指示灯树叶子,湿淋淋地现出满目金黄色的光晕来。我在满目金黄里自顾自笑起来,自诩为打了一场漂亮小战役的将领,像个傻子一样不知不觉一步步重蹈多人覆辙而不自知。
我们开始会在旧书店交谈。她喜欢把看中的书都取下抱到休闲区仔细翻阅再决定是否购买,其实少有人这么做,她却做得漫不经心。我便也开始带书过去,静静地陪着,默记她挑选的书,希望从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但这很难。有一次,她看《列昂那多达芬奇及其童年的一个记忆》,看累了就看《西方音乐史》。我向她借来翻阅,什么格里高利圣咏复调演进奥尔加农,竟是很专业书而不是出版社编给门外汉的玩票性质的那种。但很快我就习惯了。她涉猎的还有很多,除了正常的小说啦传记啦,她还看大量的、大概非专业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碰的那种书,比如看上去很专业的厚厚的室内设计教材啦,她甚至还看乐谱。我问她是不是全都喜欢,她说怎么可能,想了想,道:“拿弗洛伊德举例,我喜欢的只有《精神分析引论》。但因为喜欢这本书我便会找弗洛伊德的书来看,其中便有一本插图彩版的《少女杜拉的故事》。里面用的达利的一些画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于是我便会去找达利的东西。而在这些东西里,我又会找到其他值得深究的东西,永无止尽。所以我看书,就变成这样了。”“但是,”她看着我微笑起来补充道,“记得的也只有自己喜欢的吧。”
这种答案当然让我十分不满足。那,一个人的房间总该能泄露一些秘密吧;她一个人住,租一间和室式的小房子,房子里没有摆玩偶也没有贴海报,天花板上挂下来四叠半神话大系里一样式样简洁到极致的灯。角落里放着老式的方形的电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地响,两只填充塑料颗粒的没骨头沙发堆在地板上。地板沙发干干净净,衣服和被褥整齐收在隐藏的壁橱里。没看到食物,也没有电视音响。合上的黑色笔记本电脑,几本书脊贴着图书馆标签的书,和笔记本一起堆在一张浅色小几上。笔记本都是大开本,摊开着的一本是浅色单线,上面的黑色0.35水笔字迹有些随意的潦草,行间距字间距却透露出某种自律。小几旁放了一只纸篓,套着蓝色的垃圾袋,垃圾很少,几乎都是面纸,似乎还有糖纸。没有食物香味也没有女子房里通常会有的某种绮丽暖香。像一个旅馆,谁都可以舒适入住却无从推断主人秉性。
独立,内省;从MBTI的维度上说,应该是内向,直觉还是感觉不明确,思考,判断还是知觉不明确也许偏向知觉。气质类型不明确,但也许接近粘液质一些。
——学院派的所谓性格测定我当然可以推断,但这没用,我要的是具体信息。她并不跟我谈及她的家庭、朋友、同事同学,如果话题涉及他人观点,她一定会说:“据说”——于是我猜想她恐惧他人的误解,但当我故意歪曲她的意思时,她却只是笑起来,顺着我的话说:“没错,就是那样。”她不在乎,不关心,这说明我错了。我被打败,只是输得一点都不好玩。我只好说,开玩笑呢,我当然知道你是那个意思。于是她又笑,漫不经心的令我心里发虚。她跟我在书本音乐电影等许多方面意气相投,她也说过,“记得的都是喜欢的”。这种知音一般的感觉有时会让我心内生出某种无力感,叹口气,便不再追究。
她有种极端的自律,以精心修饰过的常规掩饰个性。我想,在她的过去里一定发生过什么,那就是我要找的、藏在她漫不经心之下的死穴。经验告诉我每个人心里的情感总会有很强硬的部分,也会有空洞。与柔软的那部分情感不同,柔软的情感往往会被主人细心呵护,故而难以击破。强硬往往源于固执,或者失望,但不管因何而起,硬度大而弹性不足的事物总是很容易摧毁的。而空洞,心里的空洞在被察觉后便会不自觉想要填补,这也是一个可乘之机。而她?她的情感似乎都是柔韧的……不,不是柔韧。柔韧至少还可以着力。她像是飘在天上的。她像一块悬挂起来的丝,明明看得见摸得着却总是狡猾地从指尖溜走。而且也许是摸了太多坚硬粗糙的东西的缘故,我想我的指尖一定是长了硬茧,我连那块丝的质感都说不清。
其实,这种感觉很熟悉,甚至是亲切。我没遇见过这样的人,能让我觉得跟自己“像”。我慢慢发觉自己对她已经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相惜。
我当然是没朋友的。曾经的朋友都已离开我。对真的朋友我并不掩饰自己,就像曾经,最好的朋友便问过我,为什么我总能够一刀精精准准扎中对方软肋,让他人前的武装气球一样泄了气,让他神经末梢痛到麻痹,还能在人怨毒眼神中从容接下他流出来的我计算中的血或脓。他大概觉得我实在是个混蛋吧,或许那时候便存了离开我的念头。那时的我不懂得所谓友谊,仅仅是人生际遇中由有趣话题堆砌起来量变到质变可批量生产的一种物质。我骗人时懂得将我的恶毒伪装成善意,那是源于某种恶意的天分;相对的,我心里那份亦是常人不及的真诚善良令我自我要求对真的朋友毫无保留。所以我很老实地回答他,那是我的趣味,并且我手里有他秘密,可保我明面上不受其扰。于是理所当然地,他后来就跟我断了联系,大概是出于趋利避害的天性。其实那实在是庸人自扰,我有时会恨恨地这样想。他永远不知道我对他有多好,我的好都被我的不合时宜的坦荡抹杀了。
我明白,说到底,不是欺骗不欺骗,只是对安全感和存在感的寻求罢了——我们都是。
然而她跟其他人不一样。总会有些话题,是除了她其他人没法谈的。总会有些想法,是除了她没有人会理解和赞同的。总会有些东西,除了她,是没有人了解和喜爱的。
事情变了,她在我心里不再是一个“case”。我开始向她坦露自己。我会跟她讨论我的童年。“小时候我家有这种玩具”、“小时候总是跟外公一起折纸下象棋”、“小时候跟表妹一起玩,她动作慢,我就数落她,其实挺愧疚”“不玩那个因为我体育很烂啊,甚至大学还因为短跑挂过科嘘这是个秘密”。还有朋友——虽然不说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这已是我心中的隐痛。“他现在在珠三角,已经不联系了……可是他三年级时欠我三块钱现在还没还”、“也不是坏,就是有些生活习惯不注意太大而化之吧”。我的欢喜和恐惧,在她面前多多少少都流露了出来,因为我已经无所谓暴露真实的那个自己。许多细节,早就偏离了“不拘小节外向坦荡的男子”的故事。我给了她最大的信任,卸下防御的伪装,给她我的赤裸。想起她的时候,会有种陌生的暖意在心口流动,酥麻麻的,舒服得会让我不自觉抬起手捂住胸口笑起来。我沉溺在跟她时不时的会心一笑里了。只觉得原来人生至今坑蒙拐骗的所有所得所获,都不如这样的“会心一笑”。
自欺欺人是普遍的,我也曾嘲笑那些曾自欺欺人认为我是用真心交换真心的家伙们,嘲笑他们不懂明晰情感的弱点。对了,我多久没回忆自己那些丰功伟绩了?这段时间太投入,都快忘了自己以前所向披靡的风光了。生活太无味,以前,我有时无事便会回想自己那些精准一刀,一边残忍一笑。
但生活已经不是那么无味了。手机响起来,预示着崭新的一天柠檬、牛奶和蜜味道的开始。熟悉又陌生的暖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中去,舒服得让我微笑起来。
我养成独自一人时闭上眼微笑的习惯。这因为自己的关系,我总觉得身边充满危险,只要暴露了丝毫真实的自己,都会被推断出爱和恐惧,进而被发现秘密,进而完蛋。然而,这个男人正在因为爱情而卸下心防,爱情消减着他对生所意味的一切的恐惧。我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高中时代体育馆里空无一人的泳池。蓝盈盈一池水,静谧,散射在水面的光却被调皮地挑逗着,掉落池底旁若无人地跳起舞来。真好看,安静微妙又非你不可灵肉合一的默契。睁开眼便看到枕头上她近在咫尺的微笑的脸,眼神清澈,像有神奇的魔力。我们相拥而眠度过一晚,但什么也没发生。我沉溺在这种美好的、仿佛只能存在于云端的哲学性的恋爱中不能自拔。“是只给我的唯一的微笑。”我想着,“仿佛只要伸手就能触摸。”伸出手去,指尖小心翼翼地探索她的皮肤,柔软温暖得让我新奇。
打破她的胸腔,盗取她的秘密?我已经把这件事忘了。我只希望自己在她心中好一点,再好一点,再渊博一点,再心有灵犀一点。我甚至变得不愿回想过去,好像不要回想自己就会永远是个好人而非骗子盗贼。
所以,当有一天,她语气冷漠地挂断我的电话,从此不接电话不回短信,甚至在咖啡馆顾邹巷也对我报以如同对他人一样如出一辙的锋利的冷漠时,我竟有一种失心的感觉。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什么也不解释就擅自从我的世界里抽身而出洒脱干净,直让我怀疑过去三月不过自己莫名对一个陌生人发了一场梦。
十天的时间,我先是困惑,然后愤懑,试着视而不见,试过转移目标,可是情绪周转了一圈,依然是非常在意。她把自己变成一块冰,当我走近,她的温度便降得更低,让我不知所措。
第十天,我踌躇许久,终于还是跟踪她到了咖啡馆。透过玻璃,看见她坐在惯常的位置,一个人,点了一壶花茶开始看书。我没有进去,心里明白她知道我在,便靠在玻璃上等她出来,一站就是一个下午。
不,这不是我的设计,那时候我只是凭本能行事。我是真的害怕,却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我所有的从容都已被打破,在她面前我早就变成了一座丢盔卸甲的残破的城。我隐约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心里无限委屈,情绪在她终于抱着书走出来时几乎濒临崩塌。刚好依然是平日她离开的时间,我的等候既没有让她早一点也没有晚一点出来,说明她跟本不在意。
我飞快地拉住她的手。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我,也不说什么,就那么直视我的眼睛,神色冷漠犀利像是脱胎换骨。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或许是许久等不到我开口,她换出来一副嘲弄的神色。
“你很不像你。”她说,“你真让我奇怪。就我从我的雇主那里得到的信息,这几日我不理你,你本不该没什么动作;好不容易等到你来找我,你居然表现得这么青涩。如果我是你,这十天中我一定会做点什么,要么是利用外部压力,再不济也会在公共场合当面找我对质。结果你什么都没做。今天我很激动,因为你来了,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在你的设计里,十天的低迷之后会有一个怎样的高潮。我以为你至少会在我走出来时强吻我,这比你在店外傻站一个下午比起来要更有作为。你怎么回事?”
我如雷轰顶。
“你看上去很惊讶,装的?名不虚传,果然很逼真。”她停下来,欣赏我面上脆弱的神色,接着道,“没想到你这么不堪一击。嘿,跟你过去比起来,我这不是还没做什么吗,干嘛做出这种绝望的表情?你就只剩示弱这一着了么?”
我什么都明白了。这种时候,我应该马上放开手,把手插进口袋,歪起一边嘴角,做出最好的微笑,然后说:“原来如此。你真不赖,不过,认识你很开心。”这样才够风雅够度量才不会被好不容易棋逢对手的女骗子嘲笑。
可是我做不到。但突然地,我发现我失去了这种能力。一种潮水一样的疲惫在我身体里甚嚣尘上。
“你真让我看不起。”她扭过脸去,这个动作让我心碎。
“原来,难道你一直在算计我?”我终于找回说话的能力,说出来的话却轻飘飘仿佛来自云端。
“正如你一样。”
我没有。想这样辩解,却说不出口。“我已因为你改变。”想这样说,却说不出口。那个跟我心有灵犀的她是假的,那不过是她套子下的一套化装,像过去的我一样。什么“记得的都是喜欢的”,假话。“只给我一个人的微笑”,默契,心有灵犀,原来都不过是我傻里傻气掉进情感弱点之后的一厢情愿。
世界变暗了,她的脸却依然是最明亮的焦点;汽车和人声都似乎远去,只剩她的话声一字一句敲打在我耳膜。
“你不会相信我们真的怎么样吧?”她像是想到了不可置信的事情,失笑,“我该怎么说呢,是高估你了,还是该说低估你了?你喜欢听哪个?
——高估我的无情,低估我的真心。——我沉默。行动已经代表回答,我已然丢盔卸甲。
“可别怨我呀。是谁在算计谁?我可什么都没做……”她挑起眉毛做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是你。我沉默地想。
我的爱和恐惧都是孤独。
她看得真准,这一刀扎得轻飘飘的,却正中我罩门。计算得真好,我甚至都不怨她。怨不起来。
我回忆起我第一次在咖啡馆同她搭讪,后来相谈甚欢的那次短兵交接。
--------“我常常在顾邹巷看见你。我记得是上周二,你在科学区,在看《细胞反叛》。”她微笑着说,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我记得是关于癌症的书?”
——是有那么一次。上周二的话,时间已经不算短,而还知道书名。这么说,她的确很早就注意到我了。
“你对科学有兴趣?”她追问。“那倒不是……我读书很杂。”三言两语,我便被轻松卸去谈话主导权。我清楚记得我把扶在杯上的手放下来,自然地拿起小调羹来搅着杯里的花瓣——无意识的小动作一向是我最避讳的,怎么那次就出现了呢?
回忆起来,接近她的这条路,我一路都走的畅顺无比。她平日里眉宇间时常流露出事不关己的淡漠疏远的神情,而跟我交谈的时候,她却大多数时间都在微笑,看上去无害,温柔,善解人意。于是,我总是自大地认为她的微笑是只给我一个人的……
大概,从一开始故事的梗概和所有胜败都在那个下雨的傍晚注定了——或者更早的时候,在我斟酌着要挑选一种让她觉得舒服的环境中以迎合性的性格出现的时候——再或者,是我第一次对这种坑蒙拐骗感到无味的时候?还是远古到我早已忘记的小学五年级,我还是一个被最好的朋友发动全班同学孤立的情感弱者、对所谓“情感”产生恐惧的时候?就像一个复杂化学反应里最开始的反应物——我知道哪里错了,但就像初中面对刁钻的奥数题那样哭着焦躁着就是解不开。
她逼近一步:“你总是在试图扮演别人。为什么这么不愿直面自己?——你一直想做优秀的演员,想博取他人的爱,但——但是真正让他们关心则乱的人,却不是真正的你。你说,这有什么意思呢?”
对,不是我,只是我偷来的某颗心。
我?我是什么?我是怎样的啊?
我眼泪掉下来,自己却不知道。我感到左胸腔里好像灌满了海水,我的心脏都泡得发皱了。海水牵扯着我的神经,干扰了神经介质,我失却了感受,像被麻痹,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台锈蚀又接触不良的机器。我颤抖着,伸出负重似的手,像溺水者试图抓住海面的浮木一样,抓住她的袖口。
她笑的样子变得模糊,温暖吗?冷吗?是关心?是隔阂?是毁灭?是真实?是幻象?
她的手很稳,又温暖,又干燥,搭上我冰凉凉冒着冷汗的黏腻的手腕。
我看向她的脸,她今天没有化妆,脸好白,眉梢眼角低垂,很憔悴。憔悴?
她的手很稳,又有力。她只轻轻一拨,像扫去灯下落在书页上的飞虫尸体一样容易,便拨开了我用尽全身力气揪在她袖口的手指。
像有什么稳固的东西在龟裂。
有什么在龟裂。
我抬起脸来,看见她身后的镜子里的我神色仓皇孤单的脸在龟裂。
——“……那……你呢?”
也许她离开前还说了什么,但我已经看不见、听不见、也感受不到了。
醒过来,医生说我得了严重的肺炎,已经昏迷了三天。
肺炎么?
隔了一场病的时间,我再次摸向自己的脸,触感新鲜得像是新生。
什么病,总归,是一种炎症就是了。
至于套子里的人……也许,她或他,从来都没存在过?
我很想念她。
希望她过得好。
三年前的文,点子走笔都趋向成熟,然故事还无法驾驮。现在看来是失于刻意。那时一点一点孤独地写了许久,就算如今自觉不是好货,到底是曾经的自己,轻易放不下。心意在硬盘里澄了三年,不清反浊。再沉下去,文字要比我更孤独了。拿出来,有缘人看到了,可以会心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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