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玉笛吹裂，徒留残息 ...
-
第十二章玉笛吹裂，徒留残息
几日后，长绝与司徒潇邀靖王爷应息骑马散心，靖王妃随行。靖王妃出身将门，自小习些强身健体的武功，马术自然也不在话下，她因担心王爷安危，便要求同行。应息虽然依旧有些精神不振，但却比前些日子在府里看起来好多了。山路难免曲折跌宕，一行人马路过陵城西郊，正遇见前几日一直居于新居的林堇主仆几人。司徒潇见这里有山有水，便提议在这里歇息下来。随行的马夫牵着马匹饮水，水边的青草依着充沛的水源长得十分茂盛，马匹吃着青草，倒也不担心它们跑太远，况且都是经过训练、极通人性的良驹。
司徒潇介绍几人认识，林堇等人并不十分喜欢与宫廷之人过多交往，因此只与靖王妃寒暄几句便任其自便。长绝、司徒潇与应息带着一队侍卫去后山上的林子里进行秋猎，不过晌午，一行人便带着丰厚的战利品纵马归来，有鸟雀、山鸡、野兔之类的，还有一只肥美的野鹿，几名侍卫将猎物处理好，交给仆人们烹饪。秋草渐渐干枯，极易点火，不久，烤肉因映着火光，发出滋滋的响声，上面还抹了一层调料，鲜嫩的肉香传来，勾人食欲。就连一向极少实用荤食的林堇也吃了一大片鹿肉，韶迟则拿着司徒潇给她的野兔腿津津有味地啃起来，连脸颊沾到的油光都没来得及擦去。
靖王妃看着司徒潇与韶迟互相打趣、贬低，再看看自己的夫君沉默少言，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嫁过来不过几月韶光，尚未待她体味新婚的甜蜜，却遭遇应息争位失败，昔日攀权附势的人自顾不暇，纷纷撇开干系，自己的父亲也因此受到牵累而被贬去戍守边关，西北边关凶险，不知何日能再相见。
“林姑娘，近日可好？这间竹楼可是你的新居，环境清幽别致，今日有幸到访，真是开眼界了。”司徒潇勾着嘴，笑得像只不怀好意的狐狸。
“我自然都好，只是不知某人可否思念成灾，夜不能寐……”
“哈哈，怎么可能，我可是司徒家二公子，向来潇洒恣意……”
“韶迟……”林堇故意喊来韶迟，谁叫某人不肯承认。
“你别叫她来，我……”司徒潇看了看外面忙活的韶迟，生怕她进来。
“好了，我也不捉弄你了，只是有些事情希望你能想清楚。想必长绝公子早已告诉你我们的身份，我是极护短的人，我不希望有朝一日看到韶迟受伤。你既有意，我亦不阻拦，全凭韶迟自己的心愿。今冬，我们便要离开了。你好自为之。”
“你们就要走了……要去哪里？你既说了这话，那将来如何便全凭我的本事。”
“我既答应了，便绝不反悔。我们将会去往陈国。”林堇听了司徒潇的话，也就放下心来。
“我近日得了一断笛，十分古怪，看那材质，应该是富贵人家的遗物。”林堇取出断笛，“我先前将它洗涤后，发现上面还有一些残缺的字样，刻着一个“怀”字。”
“的确，这是景国的玉雕大师玉怀之制作的，他一般会在他的玉雕上刻有“怀”字。这断笛恰是景国稀玉碧潭墨玉所制，蕴藏天地灵气，极其稀奇珍贵，这字迹也是玉怀之的，我家中也藏有他的这样一件物事。”司徒潇把玩着那截断笛，非常肯定地说道。
“这笛子上有残留的气息，只是不知是何人所留，又为何有如此深的执念？”
“据传，大约半年前，京中有人花大笔价钱收购一支玉笛。”坐在一旁的长绝忽然说道。
“啊，你不提起，我还差点忘了，一掷千金以博美人一笑，这还真是大手笔。毕竟，自玉怀之后，应国之内，上等玉器所剩不多了。”
“莫非司徒公子也想着美人在怀？”林堇笑道。
“算了，我现在可是孤家寡人。”司徒潇言辞间颇为无奈、愤懑不平。
“青羽，青羽……”
几人转头一看，原来是靖王妃与靖王爷进来了。靖王爷不顾靖王妃的搀扶，径自来到桌前，拿起那截断笛，手掌摩挲着玉笛，似乎认得。在无人注意的地方，靖王妃又是愤恨，又是惊诧地微微颤抖。
“靖王爷，你识得这玉笛？”司徒潇问道。
“这是青羽的笛子，他从前很喜欢吹笛。”应息喃喃说道，似乎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嘴角微笑，眼睛里带着暖意。
“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把他送到那吃人的地方，我……”应息捂着头，神情痛苦。
“你们别再逼他了，他很痛苦。”靖王妃小心地扶着应息坐下，吩咐丫鬟端来药汤，服侍他喝下。应息喝完药，便被王妃带去客房歇息下来。
“看来，这事与靖王爷有关，他近日生病看来也和青羽有关。”
“还有，王妃在有意隐瞒什么。”林堇接着司徒潇的话说道。
“我有一种燃香，这玉笛沾染了主人的气息，一旦在旁边点燃，就能够知晓当时发生了什么。”长绝徐徐道来。
“那你赶紧取来用。”
“稍等。”长绝作了个简单的法咒，那香不见火却自燃起来，香气在室内弥散。
片刻后，袅袅升起的烟雾凝成了一个虚幻的影子。
“你可是青羽？”长绝问那人。
那人转过身来，一身青衫，黑发丝丝缕缕，只是简简单单地用绸带术着，自然垂在背后，五官清秀，尚是个少年。
“我已经死了吧，只是奇怪，我没有遇见黑白无常，也没赴黄泉，渡奈何桥，也没忘记前尘旧事。”少年轻声说道。
“你只是一抹依附在玉笛上的气息，只因执念太深而在人世间流连。”林堇一字一顿道。
“哦，是的，太子告诉我，四皇子兵败了，他不会再来接我了，我已是一枚弃子。”少年声音依旧清脆，却有着巨大的悲伤。
“靖王爷正在房里休息，你可想去见他一面，毕竟有些事情只有自己去探寻，才能知道真相。”林堇提议道。
“好，多谢几位适才的帮携。我生前还有一位侍从，名唤小雀儿的，他从前待我极好，助我甚多，只是不知现在流落何处，麻烦你们帮我找找他。”青羽想了想，已不复刚才的黯然之色，看来经此一难，他已经想通了许多事。众人见他这模样，又想起方才四王爷情殇、心伤的落魄神情，都有些不是滋味，既希望情牵之人终成眷属，又担心他们误会难消。
那厢，靖王爷虽然随王妃去房里小憩，但他忽然如大梦初醒一般，灵台清明，再也不是从前浑浑噩噩的情状。有道是心有灵犀，他果真对青羽是真心的吗？他不顾王妃的劝阻，执意要去大厅，那里青羽正在讲述往事，那些埋藏在心底深处难以忘怀的甜蜜的、苦涩的记忆。
……
焚香袅袅升腾，青羽身形隐去，往日历历在目，好似画卷翻动一般。
靖王爷到达时，正至那日府中夜宴，他虽不明白事情原由，但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的音容笑貌，他情不自禁地颤抖着向前走去，似是想要触摸那青竹般看似瘦弱，却蕴藏着坚韧之心的人。
“靖王爷，这些不过是幻象，是他生前残留的气息。”林堇颇为残忍地道出事实真相。
应息停下脚步，自嘲，苦笑，懊悔，这些都不足以言说他的复杂心情，是啊，他怎么会忘了，青羽已经不在了。
明月高悬，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堂。纵使暮色四合，四皇子府中依然灯火如昼。来来往往的婢女、仆从们端着瓜果、点心、美酒，自如地穿插在大堂中间，大堂里欢声笑语。首座上坐着四皇子与他的新妃宛云，再向下看去，左手边依次坐着太子与其他几位皇子并府中的幕僚，右手边则坐着府中的内眷，青羽正坐在末座。大堂中间则有一名歌姬在弹唱《春江花月夜》，歌声婉转动听，还有十二名十五六岁的少女翩翩起舞，舞裙摇摆，轻纱飘逸，舞姿柔美多变，众人纷纷鼓掌称赞。曲终之际，歌姬与舞姬领赏后正待退去。首座上的新妃忽然命身边的侍女去堂下找人，那侍女走到右手边的末位，对青羽说了皇妃的旨意。青羽面上现出疑惑的神情，转头往里面看去，却只看见那人与他的妻子着同色服饰，他为她加菜，两人言笑晏晏，执手共饮，他心里十分失望。他没看见座上的皇妃向他投来的轻蔑的一瞥，也没看见眼前温言软语的侍女轻轻的一个点头。青羽整了整衣襟，跟着侍女向前走去，他低着头兀自在想事情。忽然首座上的新妃对应息道：“刚才我听说，青羽想要弹奏一曲为大家助兴，他既然已经上了台，那我们就圆了他的意。息，你说，好不好？”此时堂上无人，更无丝竹琴瑟之声，这声音便尤其清晰，霎时，堂下一片寂静，刚才说说笑笑的众人都停下来，看着堂上的青羽。
应息这才抬头看着台下的青羽，面上闪过一抹不快之色，但转身却对着新妃展露笑颜，对她十分体贴宽容。
外面早有体贴的仆从搬来古琴，置于堂上。青羽看着那位侍女早已不见了身影，又看见堂下的众人都看着他，便知这是新妃有意刁难，故意让他难堪，此时正可谓是离弦之箭，不得不发。他又抬头看着首座上的那人，正好看见他脸上的一抹不快，以为他嫌他扰了众人的兴致，平日里掩在骨子里的倔强之气忽然变得强烈起来。他便顺势端坐在木椅上，卷了卷衣袖，用净水洗涤双手，随后用腰上术着的白帛擦了擦手。灯火映着那双素日里主人十分注重保养的手更加莹润白皙，十指纤纤，指甲泛着健康的粉红。轻轻一挑，青羽试过音后，便弹奏起《凤栖梧》,这首曲子他极为熟悉，此刻弹奏起便如行云流水一般，分外流畅，而想起首座上紫衣乌发的那人，心下虞忧郁积，曲意更显幽咽沉闷，直把那凤求凰的浓情蜜意奏成凤殇而凰悲鸣不止。一曲尽，堂下众人依旧沉浸在悲伤的曲调里。
四皇妃看着身旁之人面露不舍，心里十分痛恨，对青羽的厌恶、憎恨更深了。她藏起心中的愤恨，假意称赞道：“青羽琴艺非凡卓绝，当真是天仙般的人儿。今日府中盛宴，青羽何不坐在前列，与大家同欢？”
青羽无法推辞，便只好坐在右下手边的首席。原先坐在此处的正是府中的侧妃，平日里她总是到他的偏院里辱骂她，最近四皇子娶了正妃，来得少了些，大约他真的不受宠了。那位侧妃今日浓妆艳抹，正是想重新赢得四皇子的宠爱，此时不得不让出这绝佳的席位，便从心里对青羽又生出些怨恨。青羽见此内心十分无奈，他又何尝想得罪人，遭人嫌恶？
青羽的对面正坐着太子应棠与太子妃，此时见他坐在这里，又得知他就是几月前四皇子从南风阁买回来的小倌。他们本以为他肯定是个卑微媚俗的人，不料今日得见，却是个清高自傲、颇有儒风雅意的一个人。仔细一想，若不是他有过人之处，岂会让不沾男色的四皇弟带回家中？几番思量下，太子便起了夺人之心。若那般人物对自己予取予求，在自己身下一点点展露别样媚色，岂不妙哉？想到此处，太子的抢夺之心便有些按捺不住，真想即刻把那人压在身下，任自己欺凌。
堂下坐着的众人，尤其是府中的内眷，此时议论纷纷，言辞间不乏对青羽的辱骂。
青羽只作未听到的模样，独自饮两口暖茶，拈几块点心来果腹。
应息也听见了那些声音，他泛着寒意的目光往堂下一扫，那些声音渐渐消弭。
“青羽，你近日又瘦了些，来，这盘鸭肉做得极好，你尝尝。”应息说罢，他身边的婢女便极机灵地端着那盘鸭肉放在他面前的几案上。
“蟹黄芙蓉包也不错，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皇妃接着说道，那名婢女见主子没有反对，便又把那盘金黄的蟹黄包递与青羽。
青羽夹了块鸭肉放入口中未咀嚼几下，便快速吞咽下去，一不小心便有些噎住了，他拿起酒杯灌了几口酒，又咳了片刻，才感觉好些。再看那蟹黄芙蓉包品相甚好，芙蓉包个头小巧，上面抹了层金黄的蜂蜜。他咬开蟹黄包，尝到有些冷掉的蟹黄，只能一鼓作气吞下去。然而，口舌间得腥气依然难以消去，他几欲作呕，最终还是多饮了些冷酒忍下去了。
画面一卷，青羽告别皇子皇妃，独自回房休息。暗夜风凉，树影斑驳，蛩鸣声声，青羽撑着腹痛回到景烟楼里。站在门前张望的小雀儿看见他这模样，便知他身子不舒服，一询问，便知道是鸭肉性凉，又喝了些冷酒所致。青羽面色泛白，额头冷汗成珠，小雀儿扶他躺在床上，又将从南风阁里带来的小陶罐里装了热水，仔细包上布巾，用线缠绕好，放在他的腹上。那小陶罐是特别制作的，能长时间保持水温，散发热度。南风阁里有名的小倌们都有一个，他们经常服侍客人，难免会出现腹痛的情形，便因此用它来让自己好受点。
小雀儿帮他盖好被子，揶好被角，一面抱怨：“你明知道自己不能吃，为何还要吃下去？你素日半点荤腥不沾，今日怎就破例，简直是自作孽，活受罪，莫不是他让你吃的？”
“嗯。”青羽的头埋在被子里，轻声应了声。
“也是我当初看走了眼，我以为他对你有几分真心，结果还是无情之人。我们出身南风阁，生来学的是侍候人的活儿，长年只能吃只吃流食与果蔬，肠胃不调，鸭肉与蟹黄性凉，平日里极其忌讳。他若有心，又怎会这般害你，只怕有几天罪要受了。”小雀儿拿布巾抹去他眼角的泪痕，点了安神的香料，吹熄蜡烛，轻轻关上了门，退了出去。室内漆黑一片，只听床上的人小声抽泣呜咽，最后渐渐睡着了。
靖王爷看着当日的情形，心下十分懊悔，自己以为以真心相待，却不防自己身边的人都在伤害青羽。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玉笛吹裂，徒留残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