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乱》绝黛风华

1、第001章 命运交错 口不能言

　　蔷薇繁艳满城阴，烂漫开红次第深。
　　月尽浮光玉满堂，花穷颜色馥凝香。
　　东离镇，十五夜。
　　十五夜庙会，满月光华之下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各处店家更是将铺位都摆到了外面，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赶这场热闹。
　　街上游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嘈杂的人声中还夹杂着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这是万丈红尘中，又一个繁华美好的幻影。
　　可即使在这样拥挤的人群中行走，耳中满满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凤倾璃还是觉得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生来便是倾国倾城的容颜，祁楚流传着家喻户晓的一句话：倾国倾城凤倾璃。所到之处，自此无人敢称第一美人。
　　可这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之事儿？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是有口不能言。
　　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犹记得今日北城门，御林军大张旗鼓地张贴皇榜。
　　白南国自小走失的公主获悉流落在祁楚之地，祁楚与白南国向来是如胶似漆亲昵无间。于是祁楚在各地颁布悬赏令，若发现公主踪迹并及时上报者赏黄金千两，可封万户侯。
　　鉴定公主真实身份的信物便是当年白南帝赠与霍小玉的钗头凤。
　　心底升腾起一股难言的炙热，丝丝扣扣的疼痛。
　　原来，青栾是白南国流落在外的公主！霍小玉那是她娘亲的名字吗？听说她有着云州第一美人之名，那楚楚可怜的风致连女子见了都禁不住怜惜。就像此刻她眼中浮现的样子——白皙的肌肤，柳眉带翠，凤目含情，笑语间都是说不出的温柔缠绵。
　　眼中精细的簪子，银质的，钗头的凤鸟造型古朴雅致，凤喙处嵌着小指甲大的碧玉，灯火下看来青翠玉滴，熠熠生光。
　　犹豫了一下，她将簪子紧紧的攥进手中。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是拐过几个弯后，她就走到一条僻静的道路上。
　　无论今夜这里有多么的热闹，这条路仍然还是静静的，因为这是通往府衙大牢的阴暗小道。
　　由于耳力极好，所以她很轻易地察觉了身后的脚步声。
　　“小姐要去哪里？”是丫头媚香，她的语气透着不悦，“将这凤头钗交予青鸾？”
　　她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呢？又跟踪了多久？
　　这些都不重要了。
　　“风头钗乃是鉴别白南国公主的信物，若是交与青栾那她便扶摇直上山鸡变凤凰！”心念微动，媚香露出一点怜惜之色，“凤家上下三十条人命，君良夜又如何会放小姐？倒不如李代桃僵……”
　　李代桃僵，若她顶替青栾的公主身份前往白南国，既摆脱了君良夜的纠缠又可以韬光养晦伺机而动为凤家报仇雪恨。固然是一举两得，但至青栾性命于不顾，冒天下之大不韪，从此昧着良心又如何能安心度日。
　　指间碰触到簪子发凉的那一端，凤倾璃的眸子里带着一点微微的翠绿色，就像那簪子上的碧玉。明亮的眸子如一汪幽谷浅溪，浅笑着她徐徐的比划着：“青栾是我妹妹，她才是白南国的公主。”
　　“小姐——”媚香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动了动唇，什么都没说出来。惋惜之余，另有一种难言的感觉。
　　媚香的忧虑她又岂是不知晓？君良夜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绝非等闲之辈。如今他又是祁楚帝君宠爱的儿子，普天之下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便从没有落空的。
　　她又岂非是个例外？
　　蔷薇花绚烂如织的东离镇，也绝非安然之地。
　　君良夜搜寻到这里，只是迟早之事。
　　暗地塞给狱卒些许银两，疏通一番，她们自是畅通无阻的踏入了阴暗潮湿的牢房。
　　狱卒打开一重又一重的牢门，终于她们见到了明日便要被凌迟处死的青栾，此刻青栾背靠着墙壁，听闻脚步声遂扬眸瞅着她们，表情又惊又怒。
　　“凤倾璃为何命运让你我之间如此不同？祁楚第一美人，凤家大小姐。不过美人却是个哑巴，当真是因果轮回，善恶到头终有报。”扶着墙角站起，青栾若无事实的拍打着掌心，眉目如画却又泛着森冷的寒意。
　　此番恶意中伤的言语，媚香打抱不平的质问道：“我家小姐哪里对不住你了！纳兰大哥是怎么死的想必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可你倒好自甘下贱沦落为风尘女子，一心想要攀上高枝，这次倒反将性命搭进去了！小姐，我们走…..”
　　媚香语罢旋即拽着凤倾璃淡紫色绣花水袖，催促着即刻离开。
　　微微摇头，凤倾璃深深凝视着监牢中那个趾高气扬的女子，眼底渐渐浮起一丝水雾，心中暗暗告诉自己：凤倾璃，无论青栾怨你也好恨你也罢，这一切都是你欠他们的。
　　“这是你给我的？”眉目轻佻，青栾悻悻的接过凤倾璃手中的凤头钗，迎着月光细细的鉴赏着，猛地耸肩无奈地抱怨，“这想必也值不了多少银子，姐姐出手竟是这样寒酸！”
　　凤倾璃咬着唇，眸子里原本的喜色渐渐淡开了，变幻成一种空的令人心慌的寒凉。
　　唇边扬起轻若微尘的无可奈何，心绪渐渐沉入低谷，凤倾璃敛眉打着手势：“在离开东离镇之前回去看看娘吧，她病的不轻，很是担忧你的安危！”
　　青栾，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呢？
　　不是不知，只是不愿去想。
　　住在这里的第五晚，月光竟是这样的美。
　　凤倾璃静静的站在月光下，仿佛她从来都是站在这儿，从来不曾去过别的地方一般。
　　翌日傍晚时分，昏黄的余辉笼罩着蔷薇旖旎到极致的康庄官道，白南国流落的小公主乘坐着华丽的温琼车，三千大军浩浩汤汤紧随其后护送周全。
　　东离镇，鞭炮绵延不绝，钟鼓鼎沸，场面之大令人叹为观止。
　　站在拥挤喧闹的人群中，凤倾璃淡看着眼前的万千浮华。
　　耳畔回响着今早娘醒来时那凄然的言语，她说：“阿璃，娘对不起你！那凤头钗是当年你襁褓中之物，当年凤夫人带着你匆忙离开东离镇，我也未来的急交给你。青栾千不该万不该她是我的女儿……我不忍心眼睁睁的看着她去鬼门关，我求求你便当是报答我们的恩情，让这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她永远记得他们一家的恩情，没有他们，便没有如今的凤倾璃。
　　那是东离镇的寂静冬日，灰蒙蒙的天空飘着鹅毛大雪，据说那年的寒冬是东离最冷的一个冬天。
　　娘将她从残破不堪的月老祠抱回到自己的家里，听说当时她恹恹一息。娘又怀着八个月大的青栾，家中本就环堵萧然她的到来无疑是雪上加霜。
　　当晚她高烧不退，没有银两请大夫，爹冒着大风雪到山谷采药。娘就一直等啊，等啊，爹却始终没有回家，三天后在谷底发现了爹冻僵的尸体。
　　青栾自小恨她，也是她罪有应得。
　　八岁那年，东离大旱，食不果腹。兆京城中的凤家一行人途径此地，机缘巧合之下她与凤夫人结缘。凤夫人膝下无子，娘又念及家徒四壁无力抚养两个孩子，于是她便随凤夫人离开了东离。
　　祁楚皇城兆京，从此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风倾璃，凤家大小姐，祁楚第一美人……
　　爹爹，云暄哥哥，还有凤家三十条性命，归根究底都是因她枉死。
　　或许，青栾说的丝毫不错。
　　她凤倾璃，生来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灾星。
　　口不能言，也是一种报应吧！
　　红尘牵绊，流云焚香，她凤倾璃又该何去何从？
　　她会用尽余下的时光去守候青栾，守护这个秘密。
　　“总算是如她所愿，攀上了高枝儿！小姐，我们回去吧……”媚香提着刚从药铺抓来的两幅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穿过拥堵的人群气喘吁吁的来到凤倾璃身旁。
　　细密浓长的睫毛微微浮动，仿若泄露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叹息。收回虚幻飘渺的目光，凤倾璃转而对着媚香露出醉人的笑容。
　　逃逸出川流不息的人海，转过街角，身后的喧嚣浮华似乎已经隔了几个天地，与她再无丝毫的干系。
　　青栾此去白南国再回到东离镇已是遥遥无期，如今娘的病愈发的严重，不知还能不能得以相见。
　　“小姐……走水了……”
　　一声惊呼，凤倾璃回过神来，失措地望向天空那处烟雾滚滚，一个趔趄后退两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发了疯似的沿着僻静的小道狂奔，媚香拼命的循着脚步追赶而上依旧是落后了不少。残破的院子里火光滚滚，嗜杀的红光似血海万劫不复。
　　轰隆一声，摇摇欲坠地草屋瞬间失去平衡，蓦然倾塌。
　　如遭五雷轰顶，凤倾璃顿住脚步，不可抑止，泪如雨下。艰难的挪动着麻木的步子，趋步而上，她有些不相信，不相信娘会被这火海埋葬。
　　“凤倾璃，本皇子说过你绝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这个声音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君良夜！那个杀了她凤家上下三十多人的刽子手。
　　转身凤倾璃抑郁的瞳仁中含着恨意，渐渐幻化成为一种蚀骨的寒凉，纵使心中万千怨恨却也说不出一字，只有看着眼前这个居高临下，目光染着三分狠毒的男子。
　　只是看得越久，越觉的有种压迫感，令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脖颈一阵酸痛，凤倾璃安顺的跌入到君良夜的怀中。
　　“回兆京！”君良夜笑得欢快，打横将凤倾璃拦腰抱起，瞥了一眼此刻檀口半开，脸上掩不住惊愕之色的媚香。
　　“杀还是不杀？”
　　听他言下之意，媚香捏了把汗倒是突然学乖了，伏地请罪：“媚香只是伺候小姐的下人，不知规矩，无意冲撞，还请三皇子恕罪！”
　　眉隐锋芒，眸敛精华，君良夜饶有兴致的一笑，抱着凤倾璃径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