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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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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鹫山原本就遗世独立,月宫四殿外加神庙虽说亭台楼榭繁花似锦,但也敌不过一方圣湖的阴冷,处处不胜寒,外人兴许看不出,对于这拜月教里的玄门术士确是明显不过,教中上下等级森严,未经教主祭司等人允许,侍从是不许妄自流连于圣殿寝宫等宫中禁地,除去那些有身份些的弟子,就连在四宫间随意走动也是万万不可的,那日和迦若相似的人到底是谁,若不是有通天的本事怎么能无视层层屏障进到月宫里来呢,看似又十分熟悉月宫内的参差布局,明河自认为没有因心急看花眼,除去装束,的的确确长的是和现任大祭司一模一样,
自从那日祭司醒来,月宫里的屏障无形中又多加了几层,拜月教对外宣称右护法因反噬而亡。
教中除了教主是只用研习教义,每日向月神祝祷以外,其余人等包括祭司在内都有特定的职责,尤其是祭司,基本掌管着整个教中的一切,只不过现任祭司自从四年前执杖以来,一向无心于教务,权利便有点下移至两位护法--孤光和清辉。清辉从前是南疆一个土司的小儿子,因为苗寨被皇帝招安,寨子里的长老信不过汉人的狡猾善变,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带着其他几个小苗寨便归降了拜月教,送他入教且连年进贡上好的蛊虫,这儿子虽不是世子,但也有几分慧根,就被上一代教主识中做了座下一名弟子,学了六七分巫术,
四年前的教中内乱后,被新任教主选为右护法,专门代替祭司外出法会,指派神谕,相比之下,左护法孤光更为深居简出,他不是云贵本地人,颇有心机,行事暗藏不露,法力较清辉也更为高强,道基不浅,所学庞杂,原本是从中原来研习茅山术到了湘西,见拜月教神通广大,便拜于迦若门下,替教主打点教内事务,暗中平衡各方的利益。
明河在殿内踱步,事情越想越古怪,这阵子祭司落了夜都会来后殿,然后一早又急急的离开,接着一日不知所踪,
他一定有什么在瞒着自己,明河强烈的感觉,这个人,她知道他所有的秘密,只要一点点头绪,就能明白他的打算,可是这个头绪要怎么找在哪里呢,自从上次被发现,她再也不敢也不想用水镜去窥视什么了,冰凌给她的那方水镜也已经被束之高阁,不知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冰凌出关这一日,明河早就算准了时辰等在神庙外,几个时辰前,她一直在圣湖边守候,看来今日迦若还是不会在落门前回来,也好,这样一来她有大把的时间让冰凌占卜她心中
的疑惑,
那个叫冰凌的女子一头银发,自小长在月宫,想来她曾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孤儿,倒山道上被发现,当时饿的瘦骨嶙峋,奄奄一息将死,若不是发色奇异,也不会被教内弟子带到老教主面前,想来是造化,进了这错综复杂虬根盘结的灵鹫山却没有被毒虫邪魔叼了去,老教主更是一眼识出她有通灵慧眼,留下做了占星女史,誓约将身心都奉献给月神,如今也只是年过花信,
冰凌的通灵造诣早就超过了两位护法,若不是听雪楼兵马压境,拜月教前途莫测,一向在教务上沉得住气的明河也不会借助她的力量,来预知拜月教还有--那个人的命运,
刚出关的女占在湖边的侧室中盘腿而坐,对于教主突然来访,仿佛早就得知,只见她徐徐起身,身后的一头长发随着暗自前移的步伐从台阶上缓缓滑落,被一旁石壁中的火光照的熠熠生辉,像是此刻圣湖上粼粼的月光,
明河一时顿住,看着她此次出关更与往日有些不同,内心就便愈加坚定,“冰凌,我要你给我占卜现任大祭司!”
女占对着满脸欲说还休的教主欠了欠身,轻轻的拉起明河的手走到屋子正中,那里摆放着一口青铜大鼎,鼎内水平如镜,不过多久,月光通过穹顶正方上一个圆孔不偏不倚的射在水面,水镜吸走了所有的光,居然都无法看清此时正探身在水镜上方冰凌的脸,一旁的明河屏气不敢言语,自小便见惯拜月教秘术的少女心里都不免一呼,神啊,这是什么法术!
不知过了多久,拉着她的那只手微凉了几分,一动不动,明河按耐不住便脱口问道,“看见了什么?”,女史不言语,教主紧张了起来,“月神到底给了怎样的预示?”
那个叫冰凌的女子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神色飘忽,双瞳变得幽蓝,好像乱石嶙峋的暗夜湖底,陌生而不可测,直直抬起拉着明河的左手,举起右手里的金杖,用杖头的弯月划破明河的食指,一滴娇艳的月之纯血沿着仗尖滴入水中,这一连串的动作却出奇的快,待明河反应过来时,血滴已触及水镜,恍然间升腾起血红色的雾,幻化出一缕缕奇异的复杂形状,明河还没看清那些瞬息变化着的图腾似的符号,身边的冰凌却缓缓发出了万籁空寂的声音,“天星储光耀照人世,过去未来昭然若揭。。。”
这好似天籁的空灵吟唱是月神让先知传达的预言,拜月教主明河立即正色,举手加额退到一边,伏地静静地聆听那好似天际回音的飘渺之声,“湖内白骨,血脉的指引不曾湮灭。龙之怒,烈焰巡于世间,二十年的隐忍后,血与火将掩盖明月……时来运转,三族会聚。然而冥星照命,凡与其轨道交错者、必当陨落!”
拜月教主听到“陨落”二字,脸色不自禁的苍白,慌忙抬头打断了长长的歌吟,颤声问:“谁要陨落?冥星照命?是谁?——”
“高贵无双的拜月教主啊,让我来告诉你真正的答案”冰凌深不见底的双眼透不出一丝光,扫过明河的脸,与往日判若两人,声音依然犹如梦呓,这侧室里明明没有风,白色的长发却开始动,曼声歌吟,“那朵蔷薇,握着命运的纺锤,穿梭着宿命如缕不绝。怨情痴缠,沉沙谷里陨落的星辰,最终不再返回。培育出的红莲火焰啊,烧尽了三界所有的邪恶,却灭不了湖中的灵魂。”
“蔷薇……蔷薇。”明河的手渐渐发抖,握紧长袍的下摆,“是血薇么?”
拜月教主蓦然抬起头来,目光闪电般的落在占星师身上:“你说,那个听雪楼来的女子,会让迦若死是么?是不是?那是宿命?那就是宿命?冰陵,能不能再说些清楚——”
虚幻的语言,犹如风一般飘散在空中,冰陵的长发飞扬,右手的金杖指向天心明月,“月座天星,我所看到的就是这些,迷雾中的光明与黑暗还在星辰轨道间,变幻不绝,谁知月光是否能平息血与火?被掀起的恩恩怨怨又是谁死谁活?”
声音顿了下去,长时间的静默,仿佛冰陵自己也被自己那两个问题问倒。许久许久,悬在水镜上苍白纤细的手,不快不慢的拂过上方那团迷雾,那些眼花缭乱的图案慢了下来,一点点晰“——或许,轨道可以错开。”
最后,冰陵吐出的话却是如此,手仿佛忽然无力,重重按入鼎中,激起高高的水花。
血色的雾气向上方光亮处散去,散开前明河终于看清了几个越来越不成形的图案,吐火的怒龙,接着是一只眼睛,一张模模糊糊男女莫辨的脸,最后是一朵隐隐约约的蔷薇。。。
拜月教主再度举手加额,向月神像跪拜,退了下去,然而脸色苍白如死。
明河不安的离开侧室,却没想到等在外面的是刚从琼州回来的左护法,身着玄青长衫的男子本该看起来风尘仆仆却未有一丝疲惫,一一禀报连日内密查到的种种,
“南海龙家的新主母的确从前是听雪楼的人,不过龙青崖表示和我们依旧交好。”孤光询望着一路走着的明河魂不守舍,便不急不火的说道,
“属下回来的路上还听闻,镇南王也有放话,说是官家不会插手江湖纷争——”
“这一定是那听雪楼的指使了,哼,听说前阵子萧忆情派人助了段王爷的正房,那个世子眼见得了靠山,镇南王就开始举棋不定,”明河说得又急又快,眼神满是蔑视,“不过,我倒要看,那个听雪楼能帮到他几时,难道是忘了自己怎么坐稳这个王位的么,得了拜月教的便宜还敢卖乖?!”
眼看教主发怒,身旁的护法静静地压低了身子,“孤光”明河深吸了一口气,自知刚才当着一干婢女出言有失,于是收回不快的神色,清辉一死,整个拜月教眼下只有他在大祭司之下,此次去到琼州,能让南海那边不助萧忆情已是十分不易,要知道南边是连拜月教都未曾能插手的地方,听闻新晋的龙家夫人又是十分的得宠,这样旗鼓相当的势力不做敌对就是月神保佑,不免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好几份信赖,“那也就是说,萧忆情的十万大军都是中原武林人,我们至少少了一块心腹大患?”
“是”左护法颇有些赞许的回答,相比于祭司,这个教主却是喜怒哀乐一目了然,甚至令他觉得单纯,他对明河的马首是瞻不可谓不是几分衷心,每每想到这,他自己也觉得可笑,像他这样的人,当初是为了什么投入拜月教,如今又是凭什么护法左右,早就觉察出明河对迦若的情愫,听雪楼居然又在这时大举入侵。。。
“回禀教主,侧妃那里我会尽快打点,此外。。。祭司大人。。。他。。方才回宫了,”孤光边说着边暗自抬了抬眼,看着明河原本已不经意的眼神又迫切的转向自己,
“他回来了?现在在哪里呢?”
眼见教主二话不说的提起裙摆朝大殿急急走去,便也大步跟上,“现下就在祭司大人自己的寝殿”,明河头也不回的一路小跑,孤光便令一众侍从停住,看着教主远去的背影,目光停在她脚边叮铛作响的嘲兽上,晦明难辨。
祭司的寝殿位于神庙东南,整个屋子分为内外两间,外室是祭司处理教务的地方,内室由密不透风的大理蓝海石砌成,外看是简单的用寝房间,实则机关重重,有几条密道直接通往圣湖下的地宫和不远处的神庙,现下是子时,满室烛树如火,灯影被拉长投在石壁上,像是施了幻术的森林,“迦若”明河的小鞋踏入,穿过重重帷幕,放下孔雀金的袍子,走
近背对着她的迦若,急急道,“天象显示,冥星冲月,舒靖容她不详!”祭司没有转过脸,明河越身一看,原来石床上躺着的正是那个被预言的女子,舒靖容不该是在青龙殿被孤光手下的弟子看顾着么,“已经两天了,她还没醒?”明河秀眉微蹙,不无奇怪的问道,
“嘘”白衣祭司抬起手指,阻止了教主下面的话,他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内室,明河跟着他转过了屏风,才见男子低着眉冷笑道,“青冥不详这种话,我师父早在十年前就说过,何必等到今天”
“可是预言说,这个女子会让你送命!”听着祭司的满不在乎,明河的声音尖锐而急切,“冰凌她是占星女史,通晓过去未来,至今做出的预言还没有不准确过!”
“可她还不是看不到我的宿命么”祭司却是毫不犹豫的打断了教主的话,负手冷冷的看向窗外,
“迦若——”明河快步上前,抓着祭司的袖袍,不知该如何是好,“就算这个舒靖容你要作为人质也罢,好歹也将她软禁起来,万一预言是真,我们现在就是引狼入室,”
听了这话,迦若依旧不发一言,目光深远,只是轻微一皱的眉头充斥着--居然充斥着淡淡的怒意,在那难以察觉便转瞬即逝的情绪后暗了暗眼神,似乎做了什么决定,他隐忍着转向明河,握着她的手腕,从自己的衣袖上拿开,男子并未使力,可那不堪一握的手却因为不可思议而收紧了几分,“明河,这样的话不许你再说第二次,别忘了我是拜月教的祭司”
别忘了你是祭司么,你是鄙睨天地的神威,无人可及也无人可挡,既然如此,“迦若,这些天你都去哪了,你不在我很害怕”
“呵呵,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又去找了冰凌么?我可是记得嘱咐过你,莫要擅自离开神殿”祭司将手拢回袖内,又是那副漠然什么也看不出的表情,孤光不知几时竟已站在了教主的身后,“听雪楼举兵入侵之际,四宫封锁,闲杂人等不得进出,教主要在神庙日夜祝祷,以求月神庇佑,尔等左右侍奉”说完祭司又背过身去望着不远处,圣湖边遥遥相对的一座孤零零的石庙,再也不看一眼明河委屈又万分倔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