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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月光 ...

  •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直驱着马在茫茫无际的沙地上行走。
      身上的血早已凝固,衣服上一块一块的暗红紧紧黏缠着,像是动物身上坚硬而年代久远的伤疤。
      夜色渐浓,可是因为月光的缘故,地面的光线并不是太暗。
      纯粹的砂砾在脚下发着淡淡的白光,细微而温和,像女子脸上温柔的脂粉。
      我和马像被风掀起来的沙子一样,在沙地上载沉载浮地走着。
      远远地听到有人在唤我的名字,我猛然一拍马,它便立刻扬起蹄子奋力狂奔起来。
      身后的马蹄声也愈来愈急促。
      我没有向后看,茫然的风沙飞起来,落进我的眼睛,我合上了眼睑。
      后面的马蹄声不知在什么时候戛然而止,接着一阵风从脑后袭来,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凉就已经落在了我的身后。
      他用一只手抱住我,一只手穿过我的腰,夺过缰绳。
      “怎么不回去找我?”他的声音在急速掠过的空气里飘忽得有些空洞。
      “我怕你们已经走了。”
      “你还没有回去,我怎么可能会走。”他忽然又止住马,用不容反抗的语气说道,“转过来。”
      我睁开眼睛,回过头去看他。
      他的神情在见到我的正面时骤然变冷。
      我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发现自己全身已经找不到一块没有血的地方了。
      “怪不得一股子腥味,怎么回事?”
      “刚才练马,不小心摔在地上了。”我下意识地编着谎话。
      “和谁一起?”
      “当然是我自己啊。”
      凉侧过头,微微上翘的嘴角上噙着一丝讽刺的冷笑,“你一个人出来练马,用得着把红阴毒个半死么?”
      “红阴中毒了?”我惊讶了一下,“现在怎么样?”
      “还好及时发现,已经没有大碍。不过那只烧鸡被她吃了大半,太多的毒素堆积在她身体里面,一时除不清,所以她醒来以后,也许会丧失说话的能力。”停了一下,他又转过脸,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只鸡一开始是给你的,对不对?”
      我沉默地点点头。
      “那个人是谁?”他的声音里早已带了一丝戾气。
      “不知道。”
      “连我问你,你都要说不知道?”他强笑着问。
      我犹豫半晌,终于还是点头。
      他面容寂静地看了我很长时间,才发出漫然的浅笑,“若若,要让我不再刨根问底也不是不可以的啊,你知道的,我对你的兴趣远远高于那些莫名其妙的破事儿。”
      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凑上去,重重吻了他一下。
      他微微一愣,很快将脸狠狠别过去。
      过了好久我才听到凉的呼吸声,细微而幽弱,像香料快要燃尽的铜炉里散出来的最后一丝青烟。
      “就为了保护一个要杀你的人,你就可以委屈自己跟我做这种事,我们两个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廉价至此吗?”
      “我本来就很廉价。”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在我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身下的马安静地奔跑起来。
      零碎的沙掀起一阵粗糙的风,不由分说地涌进我的眼睛里。
      就在我几乎要以为自己眼睛将要疼得渗出眼泪时,凉在我身边开口了。
      “可是我连一件廉价的东西都买不到。”
      我的泪水滴到他的手背上。
      他略微叹一口气,无奈地扬起放在我腰上的那只手,轻轻蒙住我的半边眼睛。
      “若若,你很喜欢哭啊。”
      “好奇怪,他却一直以为我是不爱掉眼泪的。”
      凉当然知道,我口中的“他”到底是谁。
      然而他笑得很平静,“因为在他身边的时候,你很少不开心吧。”
      “恰好相反。”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马跑上了一个很高的土丘,又发了疯似的冲下去,那种凌驾一切的速度,像是自杀一样。
      凉显然也有这种感觉。他一面紧紧固定住我的身体,一面在我耳边问道,“若若,如果这匹马真的想带着我们去地狱了,在此之前你想做什么?”
      我俯首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脱口而出道,“洗澡。”
      他轻松地调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光芒灼眼的月亮仍旧在天上歪歪斜斜地挂着,我们却将它越抛越远了。

      *******
      眼前是一片跟夜色一样寂静的湖。
      虽然月光不减,但由于受到周围几颗大树遮挡的缘故,漏下来的光线很少,湖边的泥土和草木几乎全是一团漆黑,而湖面正对着月亮,每一处都被银色的光线渲染得极美。
      凉在一棵大树前喝住马,先将我抱到湖边坐下,然后起身离开,过了一段时间,他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根长长的树藤。
      他将藤的一头放进我的手心,接着让我沿着他的手臂爬进了小湖的浅水地带。
      “记得抓紧它。”凉扬了扬手中的另外半截藤蔓。
      我点点头,他便解下自己身上的无袖缎衣,嘱咐我洗好之后换上。
      见我没有表示异议,他转过身,默然走进了那一团宁静的黑暗里。
      宽衣解带时,我的手碰触到袖子里已经沾上不少血液的信封,再看向岸边没有袖子的上衣,不禁皱了眉头。
      如果换上这件衣服,这封信一定藏不住。
      但若是不换,凉那里也很难糊弄过去的。
      再三思量之下,我决定先拆开看清楚信的内容。
      用抓着藤蔓的手和另一只空着的手费力地撕开信封以后,呈现在面前的,是一张异常单薄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以阮身世胁之,可退。
      我将这张薄得不能再薄的纸在月光下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以后,才情不自禁地笑出来。
      那个“阮”字,说的是我吧。
      原来我的身世,并不是只有殷雪随他们清楚啊。
      可是为什么,我却不知道!
      我撕碎了信纸,将零星的碎片扔进草丛里。
      一番清洗以后,持着树藤的那只手早已酸痛得快要断掉。
      我又花了好长时间,才攀着藤蔓爬到岸上,缓缓穿上外衣。
      刚刚找来原来衣服的披帛把腰身系好,一个瘦长的黑影便落在了我的头顶。
      我恫恐地抬起头,在看见那张脸的时候,面上仍是来不及换下来的惊惶的表情。
      “你没偷听吧。”我惊魂未定地问。
      “我只是觉得树藤一边没有重量了才过来的,”凉无奈地拧了一下眉,“要不要回去了?”
      我抬起头,透过几团浮云看向散着朦胧光辉的月亮,情不自禁地开口,“我们就在这里多待一阵好不好?” 凉看了我一眼,顺势倒在草地上,“好,我们就在这睡一晚上。”
      我也跟着在与他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躺下来,用手臂枕着头,渐渐阖上了眼睛。
      擦面而过的轻风席卷着青草的味道流淌着来去,微微绽放的花蕾像昆虫的触角一样,将我的皮肤抚弄得越来越痒。
      “舒服吗?”他问。
      我点点头。
      接着他却把我的头抬了起来。
      “不要贪图一时的欢愉,因为让你开心的事物,很有可能只是一个美丽的陷阱。”
      迎着我疑惑的目光,他又再次开口了,“刚才你压着的那些花,都可以用来炼制毒药。”
      “有毒?”我惊愕地垂下眼睛,看向地面。
      那些疏疏散散的花朵被我压得有些残缺,然而在银色的光线下却仍旧有着温婉静美的味道,实在让人难以相信,里面居然会有不干净的东西。
      他将我抱到他的身边,然后用手抖了一抖我披散的长发,“没事,这些花的毒液只有在白天才有用。”
      我如释重负地呼一口气,然后奇怪地看他一眼,“干嘛吓我。”
      “因为最近的你,已经越来越没有警惕心。”他拨弄着我的发丝,仿佛是漫不经心地说。
      我疲倦地侧过头,看向水中完整无缺的月亮,“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时时刻刻都防备着别人呢?”
      “我会防备别人,是因为世界上没有人会时时刻刻都忠心于我。”他顿了片刻,又面容清冷地开口道,“而你必须防范别人,是因为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都有可能会害你。”
      “那我们岂不是很可怜。”我看着月亮一成不变的倒影,两颊浮出浅笑。
      凉你总是这么清醒。其实水中的月亮也是很美的,如果不去碰它的话,我们也许可以一直相信它是不会破的呢。
      “我们并不可怜,因为没有人会觉得我们可怜。”凉说。
      我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可是,我觉得自己很可怜啊。”
      他伸出手臂,深深地抱住我。
      “你比我好上太多。你至少还有我,而我,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我听见他的声音在略带凉意的空气里缓缓飘荡着,平静而浅淡,像整个湖面反射出来的银色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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