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绿草》飞桥野烟

26、第 26 章

　　萧煜、王思瑶二人进展迅速，两个人见面次数日见频繁。有时候我们正吃饭，王思瑶的下人便带来口信。萧煜丢下一桌饭菜，匆匆披上衣服就去赴约。我在一旁偷笑不已，他则羞恼地瞪我:"你就得意吧。"
　　我把心思放在食肆上。每日和高峥他们研究新的菜式。某日，食肆的丁婶痛心地对我道:"孩子，你不能再这么吃下去。"我默然。原来在灵一山不知道什么是美，后来来了云都，发现这里的女人都是风姿绰约的柳腰身，再一对照我的身材，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因此一向便不怎么爱照镜子，再加上这些天我没少试吃东西，明明胃口不好，却觉得心里空空，必须找个东西填满。如今我虽不敢照镜子，但猜想和水桶也相差无几了。只是如果不做菜，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
　　一向甚少说话的高峥忽然开口:"再过两个月南夏的竹节草便要长出来了。竹节草生长期极短，不过半月光景，若是错过这一季，便要再等半年了。"蓝石道人曾说我的毒需竹节草方能解。说实话，我以前并沒将自己的毒放在心上。因为萧煜的日日忙碌，令我心安。可如今，他的忙碌不再是为我一个人，在他的世界有一个比我更重要的人儿出现了。就在几天前，萧煜曾笑着告诉我，再过段时间，便有解药了。我该安心地等着他给我解药的，可是……我抬头看着高峥，他顿了顿，目光炯炯透亮，声音和熙如风:"南夏四季如春，和周国是不一样的景致。叶兄弟不想去那儿看看么？"
　　他那么干净俊秀的人，一点也没有蛊惑的味道，可当我坐进马车，渐渐驶离周国时，却觉得他就是在蛊惑我。
　　我撩下车帘，将身体往后缩了缩，瞥了眼一旁的蔷薇。她沉默地盯着窗外。她必然已通知了萧煜，虽然昨日他一夜未归，但他们肯定有别的联系方式。这么说来，萧煜默认了。但是脑中另一个声音又响起，他必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顾及不暇。至于那大事，该是他和王思瑶的婚事吧。出行时，蔷薇沒阻拦我，而是默默地和我一起上路。这让我有些意外。
　　南夏果然是个和周国不一样的国家。一路向南，我的衣服越穿越少。这里其实只有一个季节一一夏天。也亏得如此，我们这次能轻松上阵。
　　高峥将我们安置在一个大宅子里。有庭院，有树木，还有侍仆。
　　据高峥说，他本是南夏人。因父亲遭人陷害，屈死狱中，他和高嵘得人相助，不得已逃往周国，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这幢宅子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财物。
　　因竹节草的生长期未到，我便安心等着。可是沒曾想，某日来了群侍卫，说他们的女皇要见我。我茫然看着高峥，他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光。
　　女皇是个典雅的女人。和大多数南夏人黝黑的皮肤不同，她的肤色白皙，眼睛不大，但鼻子小巧而高挺，搭在一起很耐看。她一直笑眯眯地和我说话，问我小时候的事，从灵一山到师父，模样亲切。
　　后面的事情完全超出我的想像一一我被认定为南夏的公主。
　　原来女皇和师父是同门，都是当时天下最负盛名的武林高手林亦成的徒弟。两人原来感情亲密，可谁知他们的师父又收了一个关门女弟子一一一位北齐的公主。她美貌聪慧，我师父被她吸引，对她心生爱慕，甚至在她嫁给他人后，仍然痴心不改。女皇陛下苦恋师父多年，本以为情敌嫁人就有希望，谁知仍然被拒。当时的女皇做了件令人完全不敢想象的事。她灌醉了师父，然后和他发生了一夜情。我就是那一夜情的产物。
　　这是我有生以来碰到的最匪夷所思的事。我还记得灵一山裘击我的那个女人，也自称是我的母亲。两个女人，到底谁才是我的生母。我百思不解，只好召来高峥。
　　如今的他不再是当初衣着简单的纯朴青年，而是身着华美绛色丝袍的翩翩贵公子。他步履沉稳地走过来，整个人依然是那么干净俊秀。
　　"臣高峥向公主请罪。"他屈膝跪地，声音清晰，面容平静。
　　我轻笑:"原来你真的叫高峥。"我轻啜了口茶水，"托高大人的福，我得以有今日，高大人何罪之有。"
　　他默然片刻道:"臣未经公主允许，擅自作主了。"
　　我抿了一口茶:"我一向视高大哥为知己，不知道高大哥如何待我。"
　　他抬头，目光清澈如水:"臣已欺瞒殿下一次，不敢妄想。但臣发誓，愿终生追随殿下。“
　　他的眸子很好看，就像黑宝石般纯粹，很容易让人对其产生信任。
　　我托着腮:"我真的是女皇陛下的女儿"
　　他垂首:"陛下觉得是那便是了。"
　　这对话很无意义，我也无心追问，便转过话题:"那……有竹节草么？"
　　他点点头:"有的。"
　　"能解我的毒"
　　他很肯定地回答:"可以。"
　　似为了印证他的话。几天后，高峥带我去了南夏最高的山一一云山。成片的竹节草嫩芽如一块碧玉嵌在山腰。我摘了一枚放在指尖，只见翠绿而细长的叶片中间镶着青色的叶线。
　　我放入一片到嘴里，清香溢口，带着一丝苦味。
　　高峥弯腰摘叶，我被扎到手，坐在一边休息。
　　天上白云悠然拂动，不远处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羞涩地唱着对歌。鲜丽的服饰和亮闪闪的银饰头簪下是壮实的身躯和黝黑的面容。不论男女都算不上好看。但这是典型的南夏人特征。宫女曾告诉我，因为气候炎热日照多，大多数南夏人皮肤黝黑粗糙。且和周国以瘦为美不同，这里的人以健壮为美，尤其是女人。在他们的观念里，壮实的人能劳作会生养，是有福气的象征。因此，身体结实，皮肤白一些，面容顺眼的，在这儿都是抢手的美女。我在周国绝对不算美女一一身形不窈窕，皮肤不够白皙，五官不出众，丢在人堆里也找不着。可到了这儿，却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开始我对宫女们的赞美和年轻官员的炽热目光不以为意，可每当走到大街上，莫名其妙就遭到求爱，我才相信确有其事。我被南夏独特的审美观弄得啼笑皆非。
　　少年的目光不经意望了过来，他脸上立刻现出呆愣的神情，歌也忘了唱。少女见状生气地扭头跑开来。我用手指了指少女跑的方向，少年许久才会意，慌慌忙忙地追着她离去。
　　高峥捧着一篮竹节草向我走来。他在我身边凸起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什么事这么好笑"
　　他笑问。
　　"没什么。"我淡淡回答。
　　他眼睛一闪，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掸弄衣裳。他的个子很高，坐着比我高出一个头还要多，手指匀称修长，容貌英俊不凡。原来穿着粗布麻衣都让人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现在配上精致的白色窄袖收身缎料衣衫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高大哥是南夏人么"我问。
　　"怎么说，我母亲是土生土长的南夏人，我父亲是北齐人，我应该算半个南夏人吧。"他笑道，顿了顿道，"我的祖父早料到北齐会有这么一天，四十多年前他变卖家产，带着我父亲来到南夏。"
　　高峥俊秀的五官和高大的身躯，明显是继承到了他的父亲。北齐盛产美人，且身形高大魁梧，而南夏人个头矮小，五官平平。
　　"父亲聪敏好学加上长相俊美，很快就被我外祖父看上，并娶了我母亲。"
　　"高大哥的博学也是传自令尊吧。"我悠悠开口。"所以十二岁就能中状元。本该前途无量的，听说你和元庆公主的婚事都定好了，只可惜……十三岁父亲入狱身死，十四岁被迫远走他乡漂泊至今。高大哥心中想必有很多不甘。“
　　"那是家父不懂变通。"他淡淡道，"他求仁得仁，也不算枉死。何况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臣不觉得有何不甘。"
　　但他若真甘心，又何必千方百计回来。过目成诵，十二岁中头名，就是做烧饼也能红遍一方天地的人儿，在哪里不可以施展拳脚。我心里暗叹。
　　"高大哥，我是真的把你看作朋友。"我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