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绿草》飞桥野烟

18、第 18 章

　　萧煜带我去了临街的一家叫醉仙楼的食店，恰在那鞋铺的对面，不大却很干净，人也不多，只有五人一桌。我们坐在二楼窗边，我微探出身子，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喧嚣。许是靠近西郊的关系，这里往来的人并不多，但也不太平。
　　两家肉铺不知为什么吵了起来，一人操起了刀子，气势汹汹地要朝另一人砍去，另一人亳不示弱地拍着砧板，肉屑撒地四处都是，周围的人本来还看着热闹，见此纷纷散去。一个褐衣男子走了过来，轻声细雨地说了几句话，两个人霎时间气焰全消，刀子放下，连连赔笑。待一切风平浪静，我看见一个灰衣长袄的年轻公子走到鞋铺，卖鞋的女子将摊子收了，和那公子一道进去，不一会儿房门掩上。褐衣男子则在不远处守着。
　　"看什么这么入神"萧煜笑问，一边默默将剥好的一碟水煮板栗推到我跟前。
　　"看见有人金屋藏娇。"我抓了一颗塞入嘴里。
　　萧煜挑眉一笑。
　　我一手支颐微眯着眼瞟他:"你们男人三妻四妾还嫌不够，竟然还要金屋藏娇。“
　　说罢，也不在乎他的反应，我转过脸去听隔壁桌的人说话。
　　"幸好那杏林堂只今天一天行医，不然你我就得喝西北风了。"说话的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他夹了颗花生放入嘴里，对对面坐着的胖子叹声道，"看你的醉仙楼平日挤破了门，今日倒是清静得很。"
　　那胖子不以为然:"话不能这么说。"他夹了块肉放入嘴里，"想当初我也不知吃坏了啥，肚子闹了多久，若不是杏林堂，我这条小命也不知拣的回来拣不回来。"
　　"李兄说的甚是。不过一日的生意罢了，我们几兄弟倒可以籍此聚聚。说来云都城的老百姓，哪个没得杏林堂的好处“ 另一个精瘦的男人道。
　　"我听说付老弟要当爹了，此事可当真"黝黑汉子问。
　　瘦子"嘿嘿"笑了两声:"说来还多亏了杏林堂，三个月前我那婆娘去了趟，得了两副药，一个月后还真就有了。"
　　有一秃头道:"我有个兄弟，他被怪蛇咬了三天后才被发现，别家医馆都说治不好，没成想却被杏林堂的神医治好了。"
　　众人唏嘘一番。
　　有人道:"这杏林堂也就每月十六这日最是热闹。"
　　另一人人附和道:"那是，除去那日，平日里他的药价是全京城最贵的，谁还愿去。"
　　黑汉子问:"也不知杏林堂请的是哪里的神医。"
　　瘦子接口道:"听说杏林堂的神医是当今王丞相的女儿，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也听人说了。这位大小姐不光人美得似神仙，行事也大气。我还听说她和当今二皇子定了亲，听说二皇子……"
　　另一人忙阻止他:"嘘，这里是天子脚下，朝堂的事我们乱议不得。"
　　我转头看萧煜，他正静静地看着我。我的话不觉就出了口:"杏林堂的大夫这么厉害，不知能否医好我身上的毒。"
　　"不能。"他回答得很干脆。
　　"可我想去试试。"
　　他湖水般清澈的眸子平静如常:"好。"
　　杏林堂在东郊，我们坐着马车近一个时辰才到。
　　下了马车，只见一幢青砖绿瓦的房子被曲曲绕绕近五六十个人围着。我皱了皱眉，也不知这队伍得排到猴年马月去。
　　"人这么多，不如改天我带你单独去找思瑶。"临下车前，萧煜低声道。
　　我摇摇头:"既然来了排排队也无妨。"正要走，却被萧煜拉回。
　　我狐疑地看着他将我的发髻打散，又命蔷薇给我挽了个简单的女子髻。
　　"思瑶只看女子。“他低声道。
　　我站在队伍最后，仰头看着白匾黑字，眼里却尽是上一世的画面。
　　那时我们正看穿越小说起劲，逛街时便也会议论。
　　"如果穿越去了古代，你会干什么"
　　"要我嘛，先学会种田，起码饿不死。"
　　"看来你是不会饿死了。"她鄙视地看着我，"你也只是不会饿死了。"
　　"看来陈小姐有宏伟志向呀。"
　　"种田能赚多少知道古往今来什么人不管什么朝代都能活得自在吗？商人，懂不懂。官再大也有掉脑袋的风险，可商人，小商小利，大商大利，无往不利……"
　　我抬头看了看昏沉的天空，暗暗叹气，是不是老天听到了我们说的话呢。我在山里确实过了几年种菜的生活。早知道我们当时说的会成真，我应该认真说个愿望。
　　上一世陈云和李少卿成婚后，我和陈云就再没有往来。我一时冲动提出见王思瑶，大约是想让萧煜心里添点堵，也可能是嫌这段日子太平淡了，可是于心里完全没有准备好。细想也不需要准备什么，我现在不过半条贱命，不知何时就毒发身亡，就当见个故人吧。
　　我正想着，不知不觉便轮到了我。一个墨绿色衣衫的男仆领着我进了杏林堂。
　　里面不大，两面墙上镶着暗红的药格。进去的人分成两路，两个大夫各在东西两边坐诊。一个年轻男子眉目清俊白晰，另一个则是个白发白须的老者。竟然没看见陈云。给我把脉的是那个老者，他不止一次打量了我，眼中神情很怪异，最后捋须道:"你中的毒老夫无能为力。"
　　我点点头，意料之中的事。起身之际，一个小厮递给我一两银子，我错愕。那小厮淡定地解释:"杏林堂的规矩，医不了的赠药资。"
　　我正欲用手去接，旁边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开了，一个丫鬟走了出来:"慢着，小姐说她想亲自看看你的情况。"
　　我跟着她走进里屋，掀开珠帘，淡淡清香迎面而来，将嘈杂阻隔在外。两个丫鬟垂手立于一边，王思瑶正坐在格子窗下，手上兀自抱着一卷书。
　　她今天穿的简朴，不过是件普通的藏青碎花小袄，头上只一根银簪挽发，但那端坐的婀娜姿态和美丽的容颜，却令她平添几分素静淡雅，仿若降入尘世的仙子。
　　我一怔，印象里陈云活泼喜笑，何时有过这般安静的时候。
　　听我说了症状后，她仔细给我诊脉，表情认真，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对待一个普通人，末了，她提笔写了方子。字迹端正绢秀，和陈云的行云流水截然不同。
　　"你身上的毒我第一次见，并没有把握能解。但若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不妨试一试，或许有用。"她转头对一个丫鬟道，"翠羽，一两银子还是给她罢。"
　　我谢着接过方子，临出门时她忽又叫住我:"带上这个，以后每个月十四那天你可以来丞相府找我，我虽现在无法治好你，但定会想办法。"那个叫翠羽的丫鬟递给我一个绿玉牌。
　　我再次谢过。
　　当我坐上马车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行了一段路，萧煜终于问我:"看得怎样？"
　　我拿方子给他看:"王小姐说她没有把握治好我，可是每个月十四那天我可以带着这个去找她，"我把绿玉牌在他面前晃了晃，"她说会尽力帮我想办法。"
　　萧煜"嗯"了一声。
　　我指了指药方问:"师兄我该不该先吃吃这个"
　　他转过脸来，认真中带着丝小心道:"是药三分毒，她既无把握，你若胡乱吃了，只怕反倒会把毒性弄杂。"
　　我点点头。
　　沉默片刻，他又道:"她让你去找她虽是好意，可我也担心她只是让你去试药。"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想了想道:"你无需着急，其实我已知解药在哪，只是弄到手要费些工夫。"
　　我望着他，他却住了口，只是轻轻握着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