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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孤老爷痴魔扮女子 离城路巧遇战逃兵 ...

  •   李母原姓许,单名一个齐,家住云州边防的一处贫乏小镇,离邦交战火纷飞处极近。土地上的人诚恳,虽常年受着战争的践踏,离家的人户却少。大有生在此,葬在此的决心。许齐父母便是这样的人家。那时,李鹤如带着他的一支小队,想从这个边防小镇绕到邻国,那时战争僵持,李鹤如想了法子,想去探探敌军的军粮储备情况。自家军快抗不下来,冬日里路上难走,朝廷派下的军粮在路上搁置着,未能按照军情书上申请的时辰送到,军中已经开始屠马,军心眼看渐渐不稳。李鹤如想不到其他法子,近处的城镇乡村能征的粮食都征了上来,再多只会民不聊生。只得孤注一掷,在还有力气的时候与敌军一搏。
      李鹤如寄宿在许齐家,趁着一夜半推半就的要了许齐的身子。后来战赢,李鹤如想带许齐回云州,许家父母其实心中不允,可耐不住许齐已经败了身子,和李鹤如身后的军人纵队,只得放了许齐。许齐担心父母年老,在小镇里无依无靠,生活艰困,想带着他们一同去云州。许家父母不肯,他们是要老死在这里的。李鹤如后又承诺她,必是照料好许家父母,让许齐无需太多担心。许齐这才心怀不安的去了云州。
      只是没想到后来发生了那些事。
      离了云州,李母租了车,又给李烨换了小男孩的短褂子,另给她束了男孩的发髻。李烨觉着新鲜,一路上倒也乖巧,不吵不闹的。走了两天才到了李母家乡,虽在将军府时已从正室的口里得知了自己父母的情况,但若不是自己亲眼所见,总是不能相信的。
      旧时长大的小舍还在原来那处。门口长了杂草,有小人儿那么高,泥砌的墙坑坑洼洼地倒塌着,老远处就能望进里面颓败的小屋。已经没有瓦顶棚,木门破烂,屋舍里蒙上一层华西地方特有的黄土。
      李母老远看着就已经泪湿了眼眶,李烨还小,并不明白母亲这是为何,心头却也懂事,没多问,只牵紧了母亲的手往了破房处走去。
      天色正中,小镇人不多,往来倒也有几人。李母抹干净眼泪,连忙拉了路过的一位看起来和善的大婶问着,此户人家哪里去了。
      那大婶也是在小镇上住了三十几年的人,对一些世事变迁多有了解,她叹着气道:“许爹家啊。人早不在了。当年他家女儿嫁了大将军,我们都以为他家是要发达了,却没想着只比往年更穷。夫人不知道,咱们这块地儿时时打战,土地荒废,生意开不了张都是时有的事。每家每户过的也是吃紧,但见着许爹家的情况还是有了恻隐的心,户户都相帮了些。只等他女儿回家省亲,瞧着了模样,好帮补些。却没想到,就在半年前,随着一小队军来的不是他家嫁了将军的女儿,而是不知哪里结的仇家,一眨眼就要了许爹许婶的命。”这大婶见眼前的夫人被她说流泪了,只觉是难得的好人,拿了自己的粗帕子,又怕唐突,始终没递出去,只同情地道:“原本我们想着既然人去了,我们做邻里乡亲的,也还是给许爹备个坟,却没想到那军队连尸首都给带走了,什么都不留下。”
      李母哪还支撑得住,心中疼得软了双膝跪了下去。她知道那军队是谁。她更知道,李鹤如原来许她的那些,一件事都没有做到。李烨虽不明白这家被人夺了性命的农家与母亲的关系,可母亲哭了,她心中疼惜抱住李母也跟着哭。
      那大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安慰了几句见这夫人不听,自己身上还有事,不便久留,便把粗帕子给了李烨,让她好好安慰自家母亲,这才走开。
      李母大致哭了半个时辰,一哭便没了尽头,哭到力气尽失。她扶着自己的女儿,她人生中只有她了,只有李烨这唯一的依靠了,这唯一的亲人了。
      李母揽住李烨的小肩膀,让她和自己一同跪下。李烨也听话,李母说什么就是什么。恭敬的磕了头三个响头,又按母亲的嘱咐叫了外祖父外祖母。
      房里已经没剩什么东西了,衣柜里的衣物随处散落着,撕扯得破破烂烂。烛灯,桌椅都胡乱地倒着,许爹用作磨豆腐的石磨散乱一地。李母想找些可以带走祭拜的东西,却找不到一物。她只得撕了一方沾了土的衣衫,捡了一把断了的铲子铲了一把土,用衣衫布小心地包起来,又留恋了几眼,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带着李烨永久的离开了这块土地。
      马车一路往南方走,行得还算顺畅,途中路过了几个小镇,也算繁华,却没中李母的意,只得一路继续走。只是入春后南方雨水多,马车走得慢,今日还被坑在了泥洼里,半天都推不出来。车夫全身淋了个透湿,李烨上去帮忙推车,身上也没什么干的地方。一时,出现了一个路过的青年,脸上有着吓人的伤疤,肤色黝黑,他看了眼站在一旁打着伞的夫人,又见了见还在赶车的车夫和在车后推着的小男孩,果断地将自己背上的包袱放在一处用树档着的地方,走到李烨身边,声音厚重地道:“来,大哥帮你。”
      这哥们力气不是一般的大,李烨觉着自己还未使力,马车就从泥洼里推了出来。李烨很是惊奇,眼睛里都是羡慕的神色。得了人帮助,李母连忙上前来表示感谢,又问了姓名。这大哥也是个明快性子,没藏着掖着,说了姓名,姓陶,名字是乐施,倒真符了当下的义行,有几分乐善好施的豪爽。李母又问了陶乐施是往哪里去,说是咸宁,正好可一路往南,便说以示感谢邀了他一同坐马车。
      陶乐施一路走来,虽身体强壮却也累了许久,当下便没有假意推辞,只说看车夫这个模样,该好好养着,自己身体好,又会这赶车的活,倒不如替了车夫。李母知陶乐施的心思,接受了他的好意。李烨心中更高兴,一路上再不呆在车厢里,而是与陶乐施坐在一处,问了些小孩心性的事。
      知道他是从西北边的前线来,说来也是在李鹤如将军的麾下。李烨得了李母的嘱咐,只得掩饰住自己想一报家门的冲动,安静的听着。
      这几年李家军并未如前些年那般频繁出战,估摸着是被朝廷上相持的别派势力限制了权限。陶乐施便得了空,一直留在军营里,难得的收到了晚来了两年的信。信上说,他母亲因病去世了,让他有空回来拜祭拜祭。陶乐施自小与母亲亲近,知道消息的那夜哭了整整一晚,第二日清早顶着双鱼泡似的大眼睛去找他们那队的千夫长,申请要回家一趟。现时不比战时,千夫长也犹豫不决不知是该准了这请求还是不准,又往上面汇报了。没想到却得到了不得擅离军营的命令。陶乐施不甘,只偷偷地跑了出来。
      李烨没想到这人倒与自己有些相似的经历,更觉得亲近。平日里闲暇时倒和陶乐施一起学了学长力气的功夫。
      马车又行驶了半个月,才到了咸宁县的边线。眼前家近了,陶乐施倒不急了。带着李母和李烨去了咸宁有名的酒楼好吃好喝了一顿。本是开心的氛围,却被酒楼里大声嚼舌根的人群打乱得个彻底。
      那人长得鲁莽,与他一同说话的却是一副尖嘴猴腮的样子,一看就不招人喜欢。那大个喝了一口酒,嗓子也开得老大道:“你不知道,那施疯子昨日来我店里买肉,又是一副女人模样。他真是喜欢他家媳妇儿入了魔,这都多长时候了。”
      那瘦子吃了一口辣,赶紧用酒漱了漱口,接着说道:“你不说,那施疯子这些日子装女人的功夫越发厉害,昨日在路上碰见,还被他的模样晃住了神,想说是哪里来的美娇娘。细看一会儿,才发现是施疯子,吓得我,立马就溜回了家。”
      “哈哈哈,你这小子受了害吧。下次得眼睛擦亮点。赶明儿别把自己家的媳妇儿也认成大汉子了。”那大个吃了块肥肉,嘴上油腻腻地也不擦。
      李母已经吃完,搁了筷子听到这样的话难免听着难受,这明话里的嘲笑,暗话里的讽刺她实在是觉着失了礼节,虽自己是贫民出身,但还知道不该在人前嚼他人舌根。而一旁的陶乐施可没有李母这样的好脸色,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拾着筷子的手握成拳,手背上显出条条青筋。李烨专心吃着桌上的好食,只听见啪的一声,转头便瞧见陶乐施手中的两支筷子已经断成四截。
      这动静那大个和瘦子也听见了。当下禁了嘴,眼前有功夫的人在自不敢太放肆。只是那瘦子本来只是讪讪的神色,在细瞧了陶乐施几眼后,大惊失色,往桌上放了些文钱,赶紧拉了还在喝酒的大个往酒楼外走。大个不明所以,气汹汹问他怎么回事。瘦子赶忙凑到大个耳边说道:“陶家小子回来了。刚才我们的话都被听了去。快走吧。”
      那大个原本还有些酒兴,听了瘦子的话往陶乐施那一看,哪还得了,陶乐施眼露凶光,赶紧逃了开去。
      李烨拉住陶乐施的拳头,一双干净的眼眸望着他,稍微熄了他的一些火气。陶乐施看了看李烨,又瞧了一眼李母,心下对那大个和瘦子的话仍旧十分在意,他不愿听人那样说,也不相信所有人都是那两人的样子。他知道一路上李母待他好,李烨又与他亲近,他想着也不该瞒着这些,若是他们嫌弃,自己倒免了与他们的相交也好。当下便带着李母和李烨往自己旧时的家里走去。
      陶家离城镇中心有些远,道路交错,七拐八拐才走到一户看似还算整齐的小院前。门前还挂了牌匾,写着“施府”。陶乐施向李母拱了拱拳头道:“这些时日多谢李姨的照拂,想来一路舟车劳顿。若是李姨不嫌弃,倒不如带着小烨子在家里住上几日,休整一番再往南边去也不迟。”
      日头正烈,李母确也辛苦,她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这一路都是强撑着,现下有了这机会,也不做推辞,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陶乐施的主意。陶乐施憨厚地一笑,将李烨抱了起来,直往大门去,敲了敲门锁。
      出来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眯着眼瞧陶乐施并不真切,陶乐施不介意的笑笑,扬了几个声调说道:“安伯伯。”
      一声“安伯伯”唤回了老人的神智,他许久未曾听过这个称呼了。眼前的人不是他家少爷是谁呢,长得这么高,这么壮,这么黑了。他不由地老泪纵横,连忙说道:“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陶乐施攀了攀李烨,笑道:“我回来了。快告诉爹爹,我回来了。”
      “好叻,好叻,快进来,我就去告诉老爷。”
      陶乐施将李母迎了进去,里面不如大门这般寒酸,是个三进三出的院子,倒没想到这陶乐施还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只是院里没有人气,除了刚才开门的老人,再没见到一个人的影子。
      走进前厅,陶乐施将李烨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探了探桌上的茶壶,还有些余热,赶紧倒了一杯给李母。李母才喝了一口,就看见一明媚妇人从后院里走来,看样子有三十余岁,额前的发有几缕白。
      陶乐施高兴地上前抱住她,喊道:“爹爹。”
      这下李母也明白了实情。
      这施府,这施疯子,还有陶乐施之间的关系。
      安顿好李母和李烨,夜里又吃过晚食。陶乐施带着李烨出去玩耍,李母与陶乐施口中的爹爹坐在一处闲聊着。
      “让您笑话了。”桌上是施老爷自己准备的糕点,他给李母添了茶,有点难堪地说道。
      “哪里。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李母自己的情况,又哪有闲余去笑他人呢。
      “李夫人眼尖,大致已经看出了好意不是扮作女子。”好意是施老爷的姓名,他家府人的姓名都有些意思,安伯伯唤做安泰。
      施好意的确不是扮作女子,而是她本就是女子身份。施家在咸宁县里是有名的商户,靠租赁店铺收取租金为生,每年都能收得大头。咸宁街上八成的店铺均是施家的。好意虽是女子,自小却做了男子养,是要继承家业的。自然咸宁城里家家户户都知道施家有个公子,叫做好意。图了好意图。
      施好意十八岁时,前来做媒的人踏破了门槛,许多小姐姑娘都心心念念着能入了施府。今后自是衣食无忧,再者施好意也是生的神采飞扬,是再好不过的乘龙快婿。没想到末尾,这施公子未看中哪家的小姐姑娘,反倒中意了一户带着孩子的寡妇。那寡妇姓陶,父亲是咸宁城里的教书先生,原先许了一户人家,是她父亲的学生。后逢着进京赶考,那学生一去不回,许多人都说是死了,时日久了便也真的死了。陶氏带着出生没多久的儿子成了寡妇,靠着父亲的接济生活。后来也不知怎么就得了天大的福分,和施家的公子成了亲。她家的儿子也成了施家少爷。再来施好意继承家业,将陶先生也接进了府里,十几年来倒也过得和和美美,施家的店面生意也越做越大。前些年朝廷征兵,咸宁县里男丁少,陶乐施也被征了去。可不过一两年,陶先生去世了,紧接着陶氏也患了重病,一下没救回,跟着去了。
      在外人看来,这陶氏一去不打紧,施好意却疯了。整日化成陶氏的样子,做着陶氏的打扮,再不复原先的风采。家丁也散尽,只留了安泰一人伺候着。还好家有店面,生计是没个问题的。
      李母初听了施家的故事也觉着十分惊奇,甚至不敢相信。听到最后却又觉得这样的感情甚是难得。
      施好意将陶先生与家父家母安葬在一处,买了咸宁县里最贵的墓地。复又在咸宁远郊的山上找了风水好的地,掘了墓。现已将陶氏葬入,在旁留了自己的一处,只等自己寿终正寝。
      第二日,施好意带着陶乐施去山上祭拜,李母带着李烨也一同前去,她被施好意的这份情谊所感动,想着自己原本是清清白白人家的姑娘,却是遇人不淑,眼光不准。
      父母如今尸首在何处,墓地又在哪,自己也不知道。
      当年许给自己的情谊,在最初的那些年后,完全消失不见,只留了苦楚。
      只烨儿这点,倒也有所安慰。
      可这施好意,对着陶乐施这别处带来的孩子,依旧如亲生儿子一般相待。她牵着李烨跟在施好意和陶乐施的身后,细细瞧着。
      碰见泥土滑腻的地方,陶乐施会先踏脚上去试试是否安稳,然后自己先站上去,伸出手拉住施好意,紧紧地扶着她上去。偶尔山上的枝桠会划到陶乐施高高的脸颊,施好意都会警觉地拉住他,避开来。
      墓地十分干净清爽,时时有人打扫的痕迹。施好意带了陶氏平日喜欢吃的玩意,又做了陶氏喜欢的胭脂首饰,叮嘱陶乐施一一烧好,念念有词道:“陶陶,乐施回来了。长成了大汉子,你可嘲笑不了他了。”
      陶乐施吸着酸楚的鼻头,道:“娘亲,孩儿回来了,再不走了,留在家中好好照顾爹爹。娘,你就安心吧。”
      李母只在咸宁停留了两日。施好意另外给她们备了新的马车,又偷偷藏了一些银两在李烨的包袱里。陶乐施不舍得地亲了李烨两口,才目送着他们走远。
      一路上,李母一直想着施好意的事,一言不发。李烨这几日似乎成长了许多,从李母身后抱住她,亲了亲李母的额头道:“今后烨儿哪都不去,一直在娘亲身边。同陶哥哥对施阿姨那样对娘亲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孤老爷痴魔扮女子 离城路巧遇战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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