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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蝉之月 第一个故事 ...

  •   “据说这里的月相会发生特别的变化。”
      “什麽。”回答的是一位极其年轻的成熟女性。
      爲什麽说是“极其年轻的女性”呢?所谓“年轻的女性”因该指“少女”和“女青年”吧。然而用“女性”来含概“少女”似乎是不全面的。因爲“少女”还知识“女性”的开端而已,在她们身上体现更多的是“孩童”的特质,所以我们常常把“少女”划分到“女孩”的范围。而“少女”渐渐成熟(暂且不谈她们成熟的各种方式或标准),转变爲“女青年”时,她们被称作“女性”。当她们摆脱了少女时代的印迹,学会克制和掩饰,面对好事不会狂喜;面对坏事也不悲伤,她们的神情永远含而不露、恰到好处,这样的“女性”可以成爲典范。
      此刻说话的这位,从外貌上看还只是“少女”。但这“少女”的举止与神态却更像一位真正的“女性”。并非是那“少女”转变爲“女性”的过渡阶段,而是但但从“少女”与“女性”两方面抽出一些,把它们融合在一起,是□□与灵魂的结合。即是说,那位被称爲“少女”是□□,而被称作“女性”的,则是灵魂。所以说,那是一位“极其年轻的女性”。
      现在,这位少女(我们暂时唤她作“少女”),正把双手环在胸前,一动不动站在莫水的拱桥上。
      “传说每年这个时期,莫地的月会发生奇特的变化。圆圆的月影在瞬间成爲纺锥形,而且大多数时候伴著薄雾,从远处望去就像夏蝉一样,那雾便是蝉的羽翼。这个月相被称爲‘蝉月’。”声音见少女仍然不动,接著道,“但这两年传闻蝉月出现莫地时,会有人莫名其妙地失踪。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啊。”
      此时,少女美丽的头颅微微后仰,看着天空一挂月轮,终于开口:“……这就是我们来的原因吧。”
      正午是莫地最热闹的时刻。
      在朱雀街的最东面有一家“来客酒肆”,专门接待从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慕的当然是出名的“蝉月”。尽管这两年有游客失踪,但还是阻挡不了人们的猎奇心理。事实上,有许多人根本不相信游客无故失踪的事。
      “不会是被那蝉月中的公主带走作佳婿吧!哈哈!”
      此类玩笑时常听到。另外,人多了,龙蛇混杂,也会发生这样的事。
      “喂,小姑娘!跟大爷回家去,免得独自在外面风餐露宿。”说话的是个醉鬼,借了酒性在大庭广衆\下拉扯少女的衣袖。
      少女冷眼瞥他,起身要走。那无赖纠缠不休,竟抓住她的手顺势靠过去……
      突然像碰见了什麽,瞪大眼睛,“啊呀呀!!妖怪!”一边喊著一边跌跌撞撞跑出去。
      原本对这种事见怪不怪的客人此刻反而聚集起来盯著少女。
      一双诡异的绿眸从少女怀中蹭出来,眼睛两侧活生生长处一对弯角延长至眉心。在两个角尖的交汇处酝酿著一颗光球。而这光球正发出“呲呲”的响声,忽一声穿过人群,追著酒鬼逃跑的方向……
      “啊——!我的裤子!”
      街上响起前所未有的惨叫。
      “爲什麽……”趁衆\人发呆之际,少女从容离去,“爲什麽用雷电击他的……臀部。”
      “哼,我才没烧他屁股!我只是把他的裤子烧焦而已。”
      “…… 魍羊,以后不可以作这种事。会让别人很尴尬。”少女伸出手将他的角隐去。
      从朱雀街向北走到底,与玄武街交接处坐落著一幢庞大的官邸。朱红色的大门新漆了般,闪闪发光。然这座官邸没有应该有的气氛。没有人进出,没有人看护,虽然一切看上去并不陈旧却死气沈沈。
      是新修的房屋,所以主人还未入住?
      “魍羊,我们晚上再来。”
      “恩。”
      月光下,一片姜花。
      “文生。”
      女人手捧薰笼,对面前的男人道:“天凉了。想睡的话应该到屋里去。”
      男人睁开迷朦的双眼,轻笑:“我不想错过蝉月呀。虽说每年都有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真姬,我想和你一起看蝉月。”
      低头把薰笼塞到文生手里,长长的睫毛凝了露珠:“我无所谓,只要……只要与你一起。”
      他忙俯身拭去她的泪水:“我们一直一起啊。真姬。”
      “恩。”她笑了,似乎在嘲笑自己的善感。张口想说什麽却被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
      “对不起,我迷路了。”说话的少女,怀里躲著一只小宠物。好象受到惊吓般蜷缩著。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您家的大门没锁。”
      文生露出了解的微笑:“是过路的旅人吧。这个园子的确很大。”
      真姬不著痕迹地皱眉,脸上仍带著笑:“小姐打哪里儿来?”
      “京城。我是路过此地,但城里的旅店都打烊了。”少女看上去颇困扰,“可是我不习惯露宿。”
      “是啊。”立刻接道,“女孩子的确不方便。如果小姐不嫌弃,我们这里倒有几间空屋子。”
      不等少女发言,她便站起来。
      “我去准备一下。啊。”走了几步又想起什麽,转身道歉,“小姐一定没用晚餐吧。请稍等。”
      望着那女子的背影,文生笑道:“真姬就是这样,时常迷迷糊糊的。”
      “这样不好麽。”少女回答。
      文生看她一眼,说:“我就是喜欢她这点。”
      “京城有句话‘在情人眼中都是美人’,指得便是此事吧。”少女的思路很敏捷。
      文生哈哈笑起来:“小姐怎麽称呼?”
      “紫媞。”
      “紫媞?我听说丞宰府中有位叫紫媞的捕手。”
      哐——
      两人回头,见真姬手忙脚乱挽救托盘上的碟子。二尺来宽的托盘上摆了六七道点心,外加已经在地上的莲蓉酥。
      文生走过去接住盘子,放到楠木桌上,责备道:“怎麽那麽不小心。说过多少次了,不可以拿太多东西吗?”说是责怪,宠溺的成份倒居多。
      “可是不一次都拿来,就还得再打个来回。”真姬红著脸替自己辩护。
      “那就叫小红帮忙。”文生当著紫媞的面翻过真姬的手,看看哪里里有划伤。真姬羞怯地将手抽回来,答道:“小红已经睡了。”
      “啊。”文生应了声,坐下来阻止要去整理地板的真姬,“明天叫小红弄,否则又要划伤手了。”
      “哎呀,怎麽说得好象我经常弄伤手似的。”她顺从地坐在他旁边,埋怨的,更像撒娇。
      “难道不是吗?”文生含笑反问。
      真姬呐呐笑,看了紫媞一眼,见她没有嘲笑自己的意思便问:“刚才你们说捕手,是什麽来著?”
      “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的那个捕手是专门猎捕妖魅的。”
      “妖魅?这世界真有妖魅?”
      “如果有那样的猎人就应该有吧。”文生有些不确定,转而问少女,“小姐从京城来应该知道的。”
      “似乎是有这麽个女捕手。不过我从未见过。我想即便在京城,大部分人也没见过呢。”少女回答,“丞宰大人倒有幸见过一次。”
      “哦?听说是个有爲的年轻人。”
      “简直过分的年轻,却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严肃。是那种即使站在人声鼎沸的大马路上也可以一眼被人辨识的类型。”
      “怎麽讲?”真姬好奇地问。
      紫媞抿了口茶:“小姐吃过冰吗?”
      “恩!”
      “朝中有人说,那位大人是雪山上积了万年的冰。就算艳阳高照也不可能融化。严酷且无情。”
      “那样岂不是不容易与人相处?”
      “也不一定。”她又抿了口茶。
      “哎?”真姬放下吃了一半的糕点,问,“爲什麽?”
      “夏天的时候,愿意和他站在一起的人挺多。”
      “呵呵,”文生首先笑起来,接著真姬也掩嘴笑。
      感觉到怀中宠物的蠕动,少女唇角上翘,“我吃饱了。”
      “它不要吗?”真姬指向宠物。
      少女又笑:“它很怕生。”
      “喂。”
      待爲客人收拾妥当的真姬远去,憋了一整晚的魍羊终于得以解放:“你不应该在外人面前嘲笑他。”
      “有什麽关系。他又听不见。”
      “……我想他会打喷嚏。”
      躺下去拉拉被子,“冰人是不会感冒的。”她说。

      姜花,白色的姜花。
      在皎洁月光照耀下的美丽非凡。

      “三更了。你不出去看看?”魍羊从被窝中跳出来,跃到窗下的书桌上,月光透过“云烟罗”糊的纱窗洒在它的尖角上,发出荧荧绿光。
      “看什麽?”
      轻嗤一声,它一边拿角蹭蹭木制的窗棂,一边说:“不会不知道那女人是什麽吧。”
      “进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她顿了顿,道,“和我无关。”
      “白来一趟。哼!”回头抱怨声又继续工作。
      “不过也有意外的收获。”
      魍羊停下来。
      “那片姜花,开得很奇怪呀。”从开始到现在,她一直躺在床上,丝毫未动。
      “咯?不就是姜花吗?”
      “嘘!她来了。”
      快速地从桌子上跳到被子而后窜进紫媞的怀里。几乎是下一秒的事情。房门被轻轻打开一条缝,虽然隔著紫媞魍羊仍能感觉到视线的诡异和极其……不舒服。尽管不愿承认,但它觉得自己的汗毛已经倒立起来。这种令人讨厌的感觉还真熟悉。
      等视线移开,木门被阖上,随后那极细的裙摆拖地的声音渐渐远去。它才吐了口气:“是式神。”
      “可以这麽说。”
      “什麽意思。”
      这时紫媞才坐起来,魍羊却再不肯跳出她的怀抱。
      她无声地笑著:“你会这样害怕一个普通的式神吗?”
      “不是害怕!”魍羊听见紫媞这麽说立刻钻出去,面对她大声反驳,“是讨厌!是非常厌恶的那种感觉!”它停下来想一会,终于肯定道,“恶心之至!”
      “魍羊最讨厌的是什麽?”
      经过紫媞提醒,它有些明白了:“你是说,那个人,不,那东西是……”
      “对。”
      “讨厌!爲什麽会遇见这东西!都是那个惹人厌的大冰块!爲什麽偏偏交给我们这个任务!讨厌!讨厌啦——”魍羊哇啦哇啦乱发脾气,末了还在被单上跺脚。尖角上的荧光也变成粉红色,跟著它跳跃的躯体在月色下泛光,让人看了竟觉著可爱。
      紫媞却无动于衷,拉了被子躺下:“这不能怪他,他又不知道你怕……”知道它要生气而没有说下去。忍了一会,最终还是加了句,“毕竟你又不怕血。”
      “那东西跟血完全是两码事!两码事!”魍羊听了更生气,“我最讨厌不洁净的东西!就像人类一样,不美丽,不干净!”
      “……”紫媞转过身,不去理会它。
      意识到自己失言,魍羊讷讷蹭她的脊背,“紫媞,紫媞……”
      感觉到对方的哭腔,她歎气:“魍羊,我也是人类。”
      “你不一样。”它急急分辩,“你跟他们不一样!媞!你比任何人都美丽。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人!而且——”它吸吸鼻子,慢慢的,试探地挪到她怀里,“你很纯净,我喜欢媞的味道。”
      她只是抱住它,什麽也不说。
      纯净吗?紫媞闭上眼睛。
      这个世界还有什麽地方,什麽人,是干净的?
      小红被公子救起的时候,年方二六。那年西京与南方的燕京交战,烽火燎原,边镇的莫首当其冲。
            她仍记得奶娘推著自己出门,家里的纱曼都著了火。许多人叫,许多人跑,还有些人抢。抢著把值钱的器物带走。她穿著绯红的罗裙跑到园子里,她知道那里有个隐蔽的小门可以通向大街。无视荆棘红了她的手,蔷薇刺红了她的脸,无视回头时奶娘红色的血,一路奔跑。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跑,只是后头有人叫道:兵来了!快逃!于是她便逃,逃出他们的笑,他们压在她身上的疼痛,是恶意,措手不及的恶意和突如其来的恨。
            她十二岁,已经说了媒,嫁给城东的红家。
            她穿著嫁衣,想逃出漫天的火海。
            她那无缘一见的夫婿,天人相隔的父母兄弟全部被埋葬在许多年前的战火里。
            如果不是公子相救,她无法想象自己的下场。
            如果不是公子相救,她没有办法再见这样的月色。
            “姜花,非常美丽啊。特别在这样的月色下。”
            那女子,静静立在湖畔,像对她,又像对她自己,感歎道。
            “你的宠物呢?”小红脱口而出。
            女子微笑:“你怎麽知道我有宠物?”
            “唔,是小姐告诉我的。”见她走过来,不知爲何自己反退了一步,“我叫小红,是真姬小姐的侍卑。”
            “啊。我知道,他们提过你。”见她后退,那女子停下脚步,了然地笑起来,“你瞧这些姜花,本来就洁白。但今晚的月光皎洁,照在花瓣上犹如羽翼般轻薄。难道不美麽?”
            “恩,非常漂亮啊。”小红看着水边的白花,转而看她,银白的月光在她身边闪耀。
            不该是尘世的人吧,小红一个恍惚,眼神迷离。
            “可是种过姜花的人都知道,其实它的根会散发恶臭。即便美丽,这样的臭气也叫人不能恭维。爲什麽还有人要种呢?”女子问这问题时的口气似乎带了嘲讽。
            不过小红没有发觉。
            “是尸臭吧,那味道。”她又说。
            “恩?”小红仍然恍惚。
      “姜花根的味道。”女子不经意地望向水面,似乎无比轻松,“好象腐烂的尸体的味道。”
      “不知道呀。”她终于清醒过来,眼睛瞥到角落。
      没有再看她,女子转身离去,只留下淡淡一句,“别害怕,我只是比喻。”

      只是……比喻就好了。
      她知道终究瞒不过的,从那女子到来之后。
      怎样都无所谓。
      自己怎样也没有关系。
      在做了那麽多事情以后,她已经有这个觉悟。
      没有关系,她盯著女子的背影,目光带著疯狂。
      我怎样都好!

      “确定了?”魍羊懒洋洋地趴在床上。瞄了眼站在门口的人。
      “恩。”
      跳下床,噌噌噌窜到她怀里,找到最舒服的姿势靠著,“果然是我最讨厌的东西。哼,臭冰块!老把这种差事交我们办!我说,你是不是跟他有仇啊!媞!”
      紫媞仍然淡淡的:“他仅仅不想见我而已。”
      “谁想见他啊!整天拉长脸,难看死了!还京城第一美男子呢,我看是京城第一讨债鬼!否则爲什麽老板面孔!”
      走到床边,紫媞把他放下来,他不依,赖著不走。
      “他也不想这样。”她摸摸魍羊的毛,软软的,他也很喜欢自己摸他,很舒服的样子,“我想他只是觉得没有好笑的事情吧。”
      “……”
      沈默了会,魍羊说:“怎麽会没有好笑的事?我觉得人类天天在搞笑呢……”
      白天的时候看不到真姬。
      “因爲她是灵嘛!”
      的确,在他们到来的那天夜里就知道真姬不是人类。所谓的“鬼魂”就是指她这样的存在。灵体在白昼是无法凝聚的。但灵体也无法在人间作长时间的停留。
      这是常识——正常情况下的认识。如果用非正常的手段保持灵体呢?
      “会是什麽手段?”魍羊不明白了,“而且,她是灵体。就不在我们管辖范围啊。因爲身爲捕手的我们只猎捕生命体不是麽?爲什麽我们要跟著那讨厌的东西,呜呜,臭死了。”
      魍羊嘴里的“讨厌的东西”就是此刻走在他们前面的小红。
      想当然,小红并不知道自己后面有尾巴。
      保持一定距离,紫媞无声地跟著她。说是跟,其实是飘。因爲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裙摆根本没著地!暂且不管她用的什麽方法,魍羊这边就恬臊很多了。
      “这里有个门啊!”他继续用心言道,“我们在这里晃了几个晚上都没发现啦!这里竟然有门!”
      言下之意,似乎这里不应该有门。
      “怎麽这样!居然躲过我的眼睛!他们到底干什麽见不得人的事,这麽隐蔽!”
      紫媞已经习惯他的吵嚷:“魍羊,我们也跟进去。”
      “没有问题!”他突然安静下来,眼睛由正常的绿色变爲红色,“隐。”
      随著他的声音,紫媞的身形缓缓消失在空气中,紧跟著小红进到门里去。
      还没走几步魍羊又开始嚷嚷了:“臭死了!”
      连紫媞也促起眉头。虽然早有准备,不过这气味真让人难以忍受。
      “恶!是我最讨厌的尸臭!唔,比那女人身上的味道更恶心!”魍羊逃难一样钻到紫是怀里,露出荧火般的眼睛,突然他大叫一声,“啊——她……”
      紫媞停下脚步。即使知道小红看不见他们,她仍然不愿意上前。
      黑暗中,小红白森森的肌肤闪著诡异的光芒,鲜艳的红唇叼了什麽东西,细看才发现竟是一只手指!上头还挂了镶金的戒指。
      “咯吱,咯吱。”
      声音从她的嘴唇发出,才一会便吐出骨头,连带那只明晃晃的金环。停也没停,又将手中的东西塞进嘴里。
      紫媞闭上眼转身离去。
      那已经不是人了。
      她很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那天夜里,她看见了她眼中的眷恋。是人类才有的表情。
      “媞!她吃掉了眼睛!刚才她吃掉了一个人的眼……”
      “好了!魍羊。”紫媞少有地打断他,“已经没有意义了。”
      是的,生命只有一次,当失去它的时候,任何挣扎都没有意义。

      走出园子,经过那片姜花,紫媞看也不看径自穿过回廊。忽然止步。一袭青衫已在眼前:“小姐。”
      她微微颔首。
      似乎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敌意,文生有些莫名:“紫小姐?”
      “没什麽。”她收起情绪,问道,“怎麽不见真姬?”
      “啊,这几天真姬身子不舒服,都躲在屋子里。”他笑笑,脸上的宠溺非常明显,“你知道她不是很活泼。正催著我代她爲不能相见的事向小姐道歉。”
      “你们太客气了。是我打扰,这些天受你们照顾,我也不便久留。”
      “小姐要走了?”试探的语气。
      “恩,明天早晨上路。”
      “那麽,要小心啊。”文生的声音里充满了愉快,仿佛意识到不妥,又说道,“今夜可能会出现蝉月,小姐若高兴就跟我们一起赏月吧。真姬也会高兴的。”
      “那麽,再次打扰了。”

      “嘻嘻。”见文生走远,魍羊冒出脑袋,“今天晚上有好戏看了。”
      “乌雀已放出了?”
      “昨天就放啦,他们应该快到了。”
      莫地靠南,但西面向海,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所以气候并不炎热。夜晚风起时还有微凉。
      “今天月色明朗,难道真会出现蝉月?”紫媞问。
      真姬轻笑:“蝉月来得突然,跟月色没有关系的。紫小姐。”
      “哦,你们经常看到蝉月吗?”
      “是啊,每年的一次,几乎没落下过呢……阿嚏!”
      见真姬打喷嚏,文生忙找坎肩:“怎麽没带出来,小红,你去屋里把新购的白狐披肩拿来。”
      “我没事的。”真姬笑著对他摇头,“只是一个喷嚏而已。”
      “不行,你明知道……”
      “文生。前年的杏花酒你去帮我拿些来。”
      文生疑惑地看着真姬。
      “那天我们一起埋在后院的啊。你忘记了?”
      “啊,明白了。”文生点头,站起来不忘向紫媞道声失陪。
      见文生走远,紫媞说:“他们都走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
      真姬歎气,伸出手拢拢鬓角:“我十四岁时嫁给文生。他很疼惜我,这你也知道。二十五岁得了急症,没撑几天就死了。”
      她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不知是幸或不幸,那年正值兵乱,莫地被洗劫一空,城中妇女都被……”真姬停了会,“那些官兵也不管是不是自己人,都疯狂了。如果我还活著,是否也是同样的命运?就像小红一样。看见小红时,她已经断气了,是咬舌自尽。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都是血。”
      她捂住脸:“她看起来还是那麽得小,只是个孩子啊。红色的嫁衣都被扯破了。后来问她,连自己叫什麽姓什麽都不记得,只依稀晓得夫婿姓红。可那户人家没有一个活下来的。……都死了。”
      “所以你们索性借用小红的尸体,让她成爲‘尸走’。”
      “尸走?”真姬擡头,不解道,“什麽是尸走?”
      “喂!”魍羊听了这麽久早就忍不住了,跳出来,“你利用那东西这麽长时间竟然不知道她是什麽!骗谁啊!”
      真姬见他吓了跳:“紫小姐,那是什麽!”
      “什麽什麽!我是雷兽哎!上古神兽知道不知道!”魍羊跳脚,扑上去。
      “紫小姐!”真姬连忙躲到紫媞身后,“你的宠物好可怕!”
      被人当了这麽多天宠物魍羊已经很不爽了,现在既然暴露他也没道理示弱:“不是宠物!是助手!助手!我们可是西京大名鼎鼎的捕手哦!”
      “你们是……”真姬听了,浑身一震,放开紫媞,喃喃道,“他说他的法术可以维持我们的灵体,他说……不成,你不能抓他,他是爲了我……”
            她猛然抬头,看着紫媞,哀求道:“求求你,不要伤害他。紫小姐,我们没有害人啊!”
            “哼!没有害人?那你爲什麽会留在这里,早该烟消云散了!”魍羊冷笑,“你利用尸走食人搜集精气,以维持自己的灵体。那些被吃掉的‘客人’都被埋在姜花下吧!”
            “……不可能……,他不会这麽做的……他那么善良,平时连只小雀也不伤害的!”真姬彻底混乱了,“就算,就算他做了也全是因爲我啊!紫小姐你把我带走吧,怎样都可以。可是别对他,别伤害他!”
            一直没有开口的紫媞,把目光投向月下的花朵。那些纯洁的白色仿佛从来没有受到过污染,透明地妖娆著,几乎让人以爲它们散发著美丽的香味。
            “这些死去的人呢?该如何补偿。”她终于说话。
            “那些人……”
            “那些人都是活该!”小红不知何时,把坎肩披到真姬身上,“还不是爲了美色。”她恶狠狠地瞪著花朵,它们依然开得美好。
            “他们跟那些人是一样的!”小红继续道,“一样无耻下流!一样死有余辜!”
            “可是他们并没有伤害别人……至少没有伤害你。”
            “有什麽区别!他们同样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知不知道!每次看见他们我就想起满世界的红!还有恶心的笑!他们不是不想伤害我只是没机会罢了!”
            “这并不能抹杀你杀害他们的事实。”紫媞的口气冰冷,“纵容你这麽做的人也要负责。”
           听到她最后一句,小红阴森森笑起来:“你不能这麽做,因爲你没机会!”话音未落,便见她跃向空中,露出尖利的牙齿,眼看长长的指甲就要碰到紫媞。
           “咻——”
           风中传来细小的声音,随后小红的身体从半空中重重地落下来。还来不及喘气的她被紧跟著的圆珠子打到眉心,“啊——!”一团黑气从躯体中抽出,散发著恶臭。
            “小红!”真姬惊唤。
            “咋、咋。你的身手何时变得如此笨拙?要小心了,对敌人可来不得半点仁慈。”
            屋檐上落下来的黄色身影。鞋子是明黄的,裤子是明黄的,短衫是明黄的,发巾是明黄的,连滴溜溜转的眼珠也是明黄色的。
            “原来是男人婆,你那个跟屁虫呢?”不知道爲什麽魍羊看见她就变得粗鲁。
            “小宠物,你主子有事你倒是一点忙也帮不上。”被唤作男人婆的也不示弱。
            “都说不是宠物了!是助手,助手!”
            “好了啦,激动什麽。活了几百年还想不开。”那人翻翻白眼,“我说助手,刚才千钧一发的时刻你到哪里里去了?”
            “对付这种东西是谁的责任啊!是哪里个白痴老迷路,还老爱迟到!如果媞有受伤,那也是你来该来的时候没有来的缘故!看大冰块罚不罚你!”
           “好了好了。”她掏掏耳朵,“我不是赶上了麽。”听到冰块两个字好心情都没了。
            此时,从房檐上又飞下个穿黑衣的。是个标准的男人。他拿下巴往真姬那边:“她怎麽处置?”
            黄衣女子挑眉,看向紫媞。
            “她什麽也不知道。”文生从走廊的那头走过来,挡在真姬前面,怀里揣著个黑色罎子。神情淡漠。
            他看着他们,一个字一个字道:“这些事她一概不知。你们要找的应该是我。”
           “错!”黄衣女子摇头,“我们不管你的事。她管。”
            把责任推给紫媞她拍屁股走人,反正没有尸走搜集精气,灵体也会自动消散。活人的事情,可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
            “请让我们单独在一起,紫小姐。”文生要求,眼底尽是磊落,顿了顿,他又说:“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这怎麽行!你要是跑了。”
           “魍羊。”
           紫媞抱起它,对文生颔首:“你们的时间不多。”
           “谢谢。”他不再理会她们,转身笑看面前的女子。
         ……
       “你早知道是文生。”
            高高的树干上靠了个白衣人儿,怀里的小东西很不安分。
            “恩。”
            “爲什麽?”
            “如果是她指使小红,会留有痕迹。可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她是恶灵。但文生就不同。没道理一起生活这麽长时间都不知道对方的本质。何况她们根本没有有意隐瞒。而且,”她顿一下,说,“如果不是有人指使,尸走是没有意愿的。”
            “你是说……小红不是自愿的?”魍羊升出头来。
            “也许。” 她看文生的眼神,并不空洞。
            “那宅子原来的主人是姓王吧。话说回来,小红对那院子很熟呢。”见她不说话,他歎口气继续自言自语,“这麽说小红她姓王呀。”
            “看!” 她突然说,“是蝉月。”
            他顺著她的眼光望去。月亮不知什麽时候变成了梭型,四周渐渐拢起了层层薄雾,原本明亮的月色稍微黯淡,薄雾层层更替,仿佛张开的蝉翼。整个月型如微微撑开翅膀的秋蝉,挣扎著要飞脱却被天空牢牢锁住。而后,蓝色的、紫色的云层遮掩了月亮,黑暗笼罩大地,但只是一瞬间,一瞬间,光明又回来了。月色变得与先前一样皎洁,再擡头,那蝉月已经消失。
             银光撒了一地,男子斜卧在回廊的木头地板上,神情温柔。匕首深深没入胸口。手中紧握著的黑色罎子已经裂开,灰白的粉末从里面洒出来。
             莫地的风起,便忘记要停止。
             灰色的颗粒粘在花瓣上,竟不觉得髒污,反而更显得花朵的洁白。
             “没有了。”
             “什麽?” 魍羊有些糊涂,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有时候还是跟不上她的思路。
             指着那轮明月,她淡淡道:“翅膀,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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