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宫（旧稿）》叶临溪

11、第十回(已修)

　　热气环绕，屏风后的大桶中装满了热水，水面上漂浮着美丽的花瓣，伸手去碰触水面上的花瓣，渐沉渐浮，不禁想起了刚才在书玉阁中的对话。

　　“我可以随军。”
　　王微微惊讶的看着我，但是却马上拒绝。“不行。”
　　我不是不明白，也不是胡闹，更不是无知。王的好意我会记在心上，战场上那么混乱，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但是……
　　“我可以的，我是朱雀七星，更是朱月国的一份子，而且我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
　　他的黑眸中一点都不平静，更像是汹涌的大海，那黑色变得更深更沉。
　　最后，他轻轻的叹了一声。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但是战场上四处腥风血雨的，我不想你看到那些杀戮。”
　　“我不怕。”我马上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不想一辈子老死在深宫中。”
　　说到这里，我毫不犹豫的便要向他跪下，他一惊，反握住我的双手不让我跪，抬眸注视着他，空气中传送着我的决心。
　　他的眉再次皱起，把我拉近到他的身边。
　　“我知道，我也懂，但是我不能看着你受伤，毕竟刀剑无眼。”
　　他的声音犹如水滴滴落在石头上一般，那么柔，那么轻，却能够滴穿坚硬的石头。
　　突的，他放开了我的手，轻轻的把我推出，竟然把我推出了门外！
　　左右两边的大门慢慢的关上，他说。
　　“容我想想吧。”之后转过上，不再看着我。在他转身的瞬间，书玉阁的大门随之紧闭。

　　小麦神色慌张的从外堂跑入。“小姐！不对！娘娘！王有旨！”
　　神色一敛，点了点头，让小麦帮我打点好仪容后便走到了外堂。
　　王他会下什么旨？永锢深宫？还是……？
　　太监高举着圣旨，大声道。“凤氏璃妃接旨！”
　　闻声便跪下，没有人看得到我眼中的汹涌澎湃。太监接着往下念。
　　“凤氏璃妃德才兼备，胆识过人，赐予军师一职，伴君左右，钦此。”
　　心中大喜。“谢谢王。”
　　接过太监手中的圣旨站起身，心中涌起无尽的喜悦，从心底谢谢王，谢谢他让我不用老死于深宫，谢谢他给了我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雍和三年十月十一日，早朝。
　　“王，如果末将没有估计错误再有半个月白银国的军队便会开始发动攻击了，那时候天时地利都对他们处于优势，那么边城前面的那所叶城便有可能成为第一个被攻击的目标。”
　　说话的是凛风将军赵迁，年约二十五，六，相貌平凡中带有英气，非常沉稳慎重，十九岁边当上了将军，是可用之才。
　　“王，玄夜国派使臣来借粮。”
　　王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此次出兵的粮草是否足够。”
　　他看向刚刚发话的禹寒之。
　　禹寒之身兼两职，一面是先皇御封的彪骑将军，另一面是管理国家财粮的大臣，也不过二十八，却颇得尊敬。
　　“回王，粮库中存有粮草五百万石，用于征战绰绰有余，但是国库将会因为此战而空虚不少。”
　　王露出了优雅的微笑，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原来在人前他是如此的。
　　他右手敲了敲龙椅，笑意更深。“将军知道玄夜国要借多少粮吗。”
　　他的神情镇定，一点都不像是将要面临一场大战的样子，更像是胸有成竹，难道一个晚上他便能想到应对的办法？
　　“回王，玄夜国要借的是二十万石粮。”
　　我从禹寒之的眼中看到了他对王的……敬畏？王从来都没有带过兵，为何将军们对他没有一丝的怀疑？
　　王依然是优雅的微笑的，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我。“军师有什么看法呢。”
　　看法？要怎么做他不是最清楚的吗？为何要多此一举的问我呢？转念一想，我是朝中唯一的女军师，若我没有表现的机会那么以后也不会有人信服。
　　轻叹了一口气看向高位下的大臣们，数十双眼睛正看着我，包括爹那双担忧的眼睛。
　　“玄夜国的二十万石粮绝不可借。”

　　话还没有说完下面的大臣就开始议论纷纷。
　　“如果不借粮给玄夜国要是他们跟白银国联合一起攻打我国怎么办！到时候朱月国腹背皆受敌，再强的国家也顾不上两头的！”
　　白脸将军不服的说的，他看向王，似乎在指责我的无知，有了他的开头，大臣们也便开始抗议。
　　王手一挥，一手支起下颔看着我，微笑的说。
　　“我们的凤军师应该还没有说完吧。”
　　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我们可以以一石四两的价钱卖给玄夜国，这样国库便能收回八十万两，我国地处南方，每年雨水充足，收成都很好，暂时没有粮草不够的问题。”
　　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想法，眼睛往下一扫，大臣们都出奇的安静。我说错什么了吗？
　　白脸将军突然像是醒悟了什么似的。“对呀！这么简单我怎么就想不到呢！”他对我笑了。“凤军师，呃……不对，璃妃娘娘，刚才绍阳的话请不要放在心上。多有得罪了。” 说完便要向我下跪。
　　绍阳？他竟是于绍阳！
　　我马上从位置上站了起来，道。
　　“不准跪。”
　　大臣们都被吓了一跳，绍阳更是疑惑的看着我。
　　清了清喉咙道。“你只是没有多想罢了，根本没有错，你没有必要向我下跪，而且，我也不喜欢看到有人对我下跪。”
　　大臣们纷纷看向王，只见王微微一挥手，身边的太监喊了一声退朝便带着我离开了正殿。

　　从正殿后堂穿过边是书玉阁，王推开门之后便拉着我坐下，正当我不知道他此举为何的时候，赵迁，禹寒之，绍阳还有爹他们四人便来到了书玉阁，赵迁手上还拿着一张地图。
　　我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那上面，而是看向我那已经不再年轻的爹，紧握住我的手的那只手突然松开。
　　有点惊讶的看着他。他笑了笑，宛如冬日的阳光，洒在我的心上。
　　“去跟丞相去聊聊吧，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有点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他突然又拉过我的手把我带到怀里，在我的额头上轻轻的印上一个吻，轻柔得就像羽毛轻抚。
　　抬眸，无意中撞入他深眸中，那隐约的笑意绝不是幻影。
　　爹向他点了点头，便带着我离开了书玉阁。

　　后院的花盛开着，朱月国的国花十月醉正散发着醉人的香气，那香气正如一瓶刚打开的陈年佳酿一般好闻深醇，那打开着的白色花瓣中隐着一簇火红色的花蕊，显得那么美丽，高洁。
　　“璃儿，这半个月过得还好吗。”
　　爹握住我的手，他虽然不再年轻，但是从那双乌黑的眸中仍能看得出他年轻时候是何等的俊逸。
　　我微笑道。“女儿过得很好，谢谢爹关心，而且我……”看了看四周无人，我凑近爹的耳边说。“我遇见了一个人，他把我的耳疾治好了。”
　　“什么！”爹失声叫了出来，马上被我捂住了他的嘴。
　　“先不要告诉任何人，连风叔都不能说，这或许以后还有用处。”
　　慎重的道出自己的想法，爹略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之后谈的便是家事了，说看门的张伯添了孙子，从前伺候过我的女孩子嫁人了……真的很开心。
　　跟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但是半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我们还是马上走回书玉阁，战事要紧，其他的，先放到一边吧。
　　才刚踏入书玉阁便发现里面的气氛沉重的很……

　　看了看王，看了看将领们。王的嘴角边依然挂着那抹微笑，丝毫没有僵硬掉的感觉，而三将则是神情凝重，跟王的笑意成了很大的反差。

　　朱月国有骑兵二十万，步兵十万，箭队一万，禁卫军六万，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但是跟白银国的军队比起来就有一点差距了，无论怎么说白银国毕竟是一个大国。
　　看向地图，边城旁边的叶城上划了一个红色的标记，叶城旁有一座荒山，也是国界。
　　“军师怎么看，你认为我们何时出兵是最正确的。”
　　禹寒直看着我，双眸里平静无波。
　　看了看窗外，沉思了一下。“就明天吧。”顿了顿。“赵将军请留守月都，禁卫军六万再留下一万骑兵。”
　　指向地图上的叶城。“禹将军则带十万骑兵再加上两千箭兵至叶城。”
　　话毕我看向王。“王认为如何。”
　　他露出一抹优雅宠溺的笑容。“可以，不过本王打算亲自领兵到叶城。”
　　此话一出，三位将军还有爹马上便跪下，异口同声的说。
　　“王！绝对不行！请王三思！”
　　四人说的话竟然一模一样，我笑了笑，其实我早就料到了他要亲自带兵了，他是绝对不会放过白银国的。
　　“本王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你们都起来吧。”他看着爹，敛去了脸上的笑意，整个人变得傲气，严肃。
　　“凤丞相，明日起朝中大小事务就拜托你了。”
　　“是。”
　　“赵迁留守月都，领禁卫军六万追加一万骑兵。”
　　“是。”
　　“寒之，领十万骑兵与本王进叶城。”
　　“是。”
　　“王！那我呢！”被忽略了很久的绍阳终于忍不住了，大声的问。
　　清澈的眼中竟看不到一丝杂质，他还是他啊。
　　轻叹了一口气，他不该为人臣的，如果他安静的过着普通人的生活那将会一辈子享受子孙之福，若在军中……
　　王薄唇一勾，露出深沉的笑容，黑眸中带着隐隐的算计。
　　“绍阳留在月都，随时待命。”
　　绍阳不明所以，但是还是恭顺地点了点头。“是。”

　　“为什么想到让赵迁留守。”
　　刚出了书玉阁王便颇有兴致的来到我的西传院，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倒问起了我的想法。
　　他的神情泰然，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其实他都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那还为什么要问我呢。
　　轻叹了一口气，道。
　　“赵迁为人谨慎，沉稳，月都有他坐镇那么我们便无后顾之忧，可以专心的守住叶城。”
　　在这之前我已经向很多人打听过朱月国的将士，有忠自然有奸。
　　那么忠便有忠臣的用法，奸臣也有奸臣的用法了。
　　王点点头，黑眸中流露着赞赏。“你应该读过兵书吧。”
　　兵书？我轻笑，摇了摇头。
　　“我从来都没有读过兵书，杂书倒是看了不少。”
　　兵书如此枯燥我怎么看得下去？我看的都是《江湖记》一类的书，从中可以吸取到很多兵书上没有的知识，更加令我喜欢。而那么知识却恰好能够运用在军事上。
　　“王担心吗，找了一个从未读过兵书的人当军师。”
　　他从容的端起桌上的茶，脸上依然是微笑，但是此刻我猛的觉得那笑容，很苦涩。
　　“怎么会担心呢，有你在就够了。”
　　“那么王担心战事吗。”
　　黑眸颜色突然暗淡，那闪亮的光芒渐渐淡去。
　　“怎么能不担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为什么还那么悠闲，那么不在意吧。”
　　他轻笑了一声，那声音竟是那么的空虚。“如果我表现出担忧的样子大臣们看了会慌，那么国内万民更加会慌。”
　　像是突然被灼热的火烫到一般，我的所有动作都僵住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看来我还是比不上他啊。他才是最忧国忧民的人。现在的所有都掌握在他的手中，连我所想的事情他都了如指掌，从前我怎么就不知道他有如此的心机。
　　现在想来，我似乎不认识面前的人了，但是，我可曾想要要认识他了呢。
　　定了定神。“你应该知道罗杰这个人吧。”
　　罗杰是一名猛将，立过不少战功，年四十有二，膝下有一子，早年丧妻，在朱月国赵迁的手下当了几年的副将。但是他的祖上是白银国的人，据探子回报，最近几个月他都有跟白银国的人通信。
　　王剑眉微敛，神色稍沉重。“立过不少战功，却是奸臣，通敌。”
　　看来王是在等，等那个机会。
　　罗杰在军中多年，所以在军中也是颇得敬重的，如果无缘无故安上一个罪名那么军心肯定大乱，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正是用兵之时，军中更乱不得。
　　我淡淡的提了一句。“你可曾想过要用此人？”

　　他沉思了许久，猛的黑眸中发出一簇光芒，就像是黑夜的那层薄纱终于被掀开，露出了点点繁星，明月破纱而出。
　　“阿璃，到冷宫去把典妃放出来，一定要你亲自去。”
　　他唇边露出一抹算计的微笑。
　　“是。”
　　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典妃放出来。忍住那抹好奇，我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冷宫的位置。

　　冷宫，我看却非也，冷宫十分华美，金梯玉阶，院子里种满了姜花，奴仆也不少。
　　走进屋内却无人通传，青铜薰，炉里的那抹十里醉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若轻若沉，若隐若现，笼彻宫殿。
　　软塌上典妃正沉睡着，长发从椅上垂下，别有风情，一根金钗斜斜的插在松散的发丝中，我见犹怜。
　　我想我知道为何先前她会如此受宠了，毕竟还是一名美人。
　　十里醉的香味依然在飘散，美人依旧沉睡。
　　十里醉的味道另我觉得很不舒服，不知道我为何不喜欢这种味道，仿佛很多年前我就不喜欢了。
　　静坐在一旁，我没有打扰她，轻纱笼罩在窗上，凉风轻送时带动了轻纱，缥缈的感觉把我带到了远方……
　　这座冷宫，很熟悉。站起身穿到内堂，那是……！
　　内堂的布置竟然跟西传院的一模一样！那桃木桌，那软塌，那摆设……
　　不过床上竟空无一屋，连一张被子都没有，想必是无人居住的。
　　外堂传来了初醒之声，神色迅速转变，走向外堂。

　　堂中典妃刚坐起，一转头边看到了我，她先是惊讶，之后很快的令自己镇定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
　　我对她笑了笑，先是避开了王要我带来的话。
　　“我来跟你聊天啊，难道姐姐不想见到我吗。”
　　典妃秀眉挑起，怀疑的看着我，她以为我还记恨那件事吗？她的脸上突然充满了紧张的神色，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纤指已经紧紧的握成了拳。
　　“你，只是单纯的来聊天的吗。”她的声音竟在颤抖，脸色也渐渐的发青。
　　“你还好吧，生病了吗？”
　　她所表现出来的所有都太奇怪了，就像我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似的，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我才刚要靠近她，她却像是受惊的一般猛的退后。
　　我大为不解，我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吧，为什么她看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不禁皱眉目。
　　“典妃，请你看清楚，我不是其他什么人，我是凤倾璃。”
　　“就是因为你是凤倾璃才不要见到你！”
　　她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熟悉，而且比上次她看到典云时候的神情更甚几分。
　　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我不再逼近她，轻叹道。
　　“是不是典云跟你说了什么。”
　　典妃神情剧变！“不要提她……不要……不要！！”
　　她双手捂住耳朵，跌坐在地上，现在眼前的哪里是什么后宫最得宠的雍容华贵的女子，只是一个受惊过度的普通女人，狼狈得很。

　　安静的看着她，等待她冷静下来，凉风依旧轻送，一点一点的化解屋内紧绷的确气氛，不知道在屋内对视了多久，终于，我道。
　　“平静下来了吗。”
　　她点点头，眼中已经平静，却也有不解。
　　“你跟典云不是同类吗？但是怎么……不一样？”
　　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踏上了导火线。
　　被她的话问得我一头雾水，我跟典云是同类啊，但是又有哪里不一样？
　　典妃见过什么可怕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我也没有时间听你把事情说清楚了。”
　　我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要落下了。
　　“你马上换好衣服，收拾东西吧。”
　　典妃脸上露出不可置信，以及惊恐的之情。“王……他要赶我走吗？”
　　泪水从她的眼中掉下，我突然想起从前我哭的时候风叔说，“不要钱似的”，笑意欲涌，却被我硬压着，别人哭泣的时候我怎么能够如此恶劣？
　　“别哭。”
　　皱了皱眉，看来风叔说得没有错，的确是不要钱的。
　　叹了一口气。“我是奉王的口谕来的。”
　　虽然哭得天昏地暗，典妃依然在我的面前跪下准备接旨。
　　“奉王口谕，令典妃即日起搬回凤栖宫。”
　　典妃抬头的时候脸上泪痕未褪，脸上却出现了欣喜容。女人，奇怪的动物。
　　“谢谢王！”

　　月夜，薄雾笼罩在月上，像是一层透明的纱，挡不住月的光芒，却遮住了月的棱角的锐利，于是光便柔柔的流泻……
　　当晚，王留宿凤栖宫，典妃再次成为后宫中最有权利也最受宠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