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窗锁

1、第 1 章 老妇在村北

　　老妇在村北，无夫亦无儿。
　　过了年，老妇便是七十大寿，算是高龄了。
　　只可惜，没人记得。
　　老妇脾气古怪，加之无亲戚朋友走动，年时门庭冷落。但她也习惯了，毕竟，几十年下来，再多的伤心也便成了习惯。
　　现在，她搬了条板凳晒着冬日的太阳。眯着眼，在暖暖的冬日阳光中，恍惚间，数十年一场大梦，自己似乎还是那个少女，也是在这样暖的日子里，旁边是那个人。
　　那个人的脸有些模糊了，但是那双眼，又大又亮，在黑黑的脸上……
　　黑黑的脸……
　　不是……
　　那人是……
　　“你是谁。”
　　“啊！”
　　小孩被吓了一跳，对面的老太婆突然地睁眼，面容冷淡。
　　脏脏的孩子缩了缩，“二、二宝，我、我是二宝。”
　　“哦。”不认识，老妇想。或许认识，但自己也记不清了，那么多年，叫这个名字的太多了。老妇又闭上了眼，刚刚想到哪里了，对了那人，那人总是那么有活力，和文静怯懦的自己一点都不一样……
　　——“嘻嘻，梅君，没关系的，你父亲不会发现的，我们明天早上就回来。你难道不想去看看那九天银河吗”
　　孩子看了看老妇，觉得她好像又睡着了，慢慢抬起手，触了触她那只剩下一层皮的手，有些凉，他歪着头想。
　　“你怎么了？”老妇无奈地问，刚刚，明明就快了，就快见到那人了，就快……。
　　“我，我……”孩子好像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挠了挠头。
　　“你叫二宝，我知道，你去找别的小孩玩吧，不要再打扰阿婆了，好吗？”老妇冷淡地说。其实自己并不一直那么讨厌小孩，她想只是后来那些小孩不断地骚扰她，石子，土块，小孩子残忍起来，是要连成人都甘拜下风的。以前甚至似乎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无比地期待自己的小孩。
　　——“梅君，咱们的孩子要像我那就糟了，你那么好看。”其实不是的……她想，要是像那人一样，有一双那么亮的眼睛，那该多好。
　　孩子有些着急，连说了好几个“我”，但还是说不出什么。
　　老妇有些无奈，她慢慢坐起了身子，让自己看上去更加高一点，声音大了点：“到底什么事？”她有些生气了，明明，明明就快结束了，这一切，结果这小孩……但是，声音中的疲惫与倦怠却让她的话没什么力量。
　　孩子憋红了脸，终于吐了一句话：“阿、阿婆，你、你可以陪、陪我玩吗？”
　　老妇皱了皱眉。等着孩子继续。
　　孩子接下来的话顺畅了点，“大狗他们都不理我，说我是没人要的小孩，我，我看阿婆你也一个人，我，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老妇看了看他瘦小的身材，破烂的衣服，有些恍惚……
　　——“梅君，梅君，反正你现在也没事干，咱们去放风筝吧！”
　　老妇语气缓和了一点，“阿婆老了，玩不动了。”她摆摆手，想让孩子快点离开。
　　孩子有点着急，比画起来：“不用的，不用动的，你陪陪我好了，我，我一直一个人，你陪陪我就好了……”孩子越说越急，都快哭了，可能是没想到会被那么干脆地拒绝，却又说不出什么。和那人真像，求人都不会。
　　——“你陪陪我，君，陪陪我就好了。真的，我什么都不做，只要，只要你陪陪我……”那么亮的眼，却含了水。
　　老妇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回答，“随你。”
　　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嘻嘻就要凑过来。
　　老妇又恍了下神，怎么都一样，答应了就笑了，不答应就一直赖着，偏偏，自己明知道那皮赖的性格，还一直依着。
　　——“我知道嘛，梅君，你对我最好了。今天十五，我们一直去逛庙会吧。”
　　忽然，一种倦怠席卷了她，她突然有些厌倦了这些年的日子，厌倦了日复一日的生活，厌倦了孤独一人的生存，她突然有一种想要倾诉的愿望，她想找个人，随便哪个人，说一说话，哪怕那个人是连话也说不清楚的孩子。
　　要知道，如果，如果她能过上正常的日子的话，她的孙子都要比这个孩子大了
　　她露出了个有些疲惫的笑容，她对孩子说：“那阿婆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孩子楞了楞，露出个惊喜的笑容，“好，好的。”
　　老妇想想，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以前有一个女孩，长得好，手工也好，家里也有几亩薄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和她不一样，也和其他的村子里的人都不一样，那人，是从别的地方来的。穿得很好看，眼睛很大很亮，笑起来很好看，整个屋子都亮了；那人喜欢到处逛，他说他很少出家门；那个人认识字，经常看书，还能和村里的夫子聊天；那个人，那个人很不一样。他经常过来找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很欢喜……”
　　她停了下来，露了个笑容，曾经村子里的少年经常停下农活，过来逗她玩，就为看她这样笑一笑。隔了这么多年，看到的却是一个不懂的孩子，这笑，也只是属于一个皮肤干皱的老太婆，而不是昔日桃花从面。孩子迷茫地看着她，唤了声：“阿婆。”
　　她有些醒了，是的，她已经老了，那些年月早就过去了。本来，便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一个人，不过一份错。曾经的自己，再怎么不对，也有大把的青春，再不济，招赘也不是不行，不过是自己的执，不过是自己的错。让曾经白白流走，直到无法挽回。
　　这些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其实，那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她想。
　　不过是和别人有点不太一样。
　　但是……
　　她忽然有些闷。
　　“阿婆……”孩子又唤了声，有了点怯意。
　　她又倦了，这么多年，知道那些事的人也都早就入了土，只留自己一个。何必呢，早就应该带到土里的东西，干吗再拿出来。
　　于是她说，“我有些累了，你明天再来吧。”
　　孩子有些失望，但听到明天眼睛又亮了亮。
　　老妇慢慢闭上眼。
　　——“梅君，梅君……”
　　她突然睁眼，突然有了力气，她死命抓着凳子，拼命地唤，“二宝，二宝！”
　　孩子还没走远，听到声音后，马上跑了回来，小脸红红的。
　　老妇直起身，问：“我知道你叫二宝，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孩子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
　　老妇一字一顿地说：“我叫沈遥柔，梅村沈家的小姐。记住了吗？沈、遥、柔。”
　　孩子用力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沈遥柔，你叫沈遥柔，对吧？”孩子显得很高兴，似乎知道了名字，两个人又近了一点。
　　老妇，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闭上了眼，沈遥柔，我叫沈遥柔……
　　——“呐，你看你们村，梅花开得多好呀，和你多配，以后，我就唤你梅君，如何？”
　　到头来，她和那个少年离世的郡主，不过是合了一个梅字。夜空、庙会、风筝、梅……一切的一切，不过是那人为了圆一个梦，一个早就难以实现的梦。
　　而这“梅”迷了他一世，也误了她一生。
　　自己其实也不是不清楚，那些对着梅花的眼神，对着远处的追思，还有自己永远看不懂的诗歌。只是，不过自已骗自己，不过是想借他，一起离开，离开这些直到现在也困住自己的东西。
　　孩子看老妇又闭上眼不说话了，有些着急。却听老妇又缓缓开口：“孩子，你是个女孩子吧。我和你说，女人，就是不能有太多想法。我们，离了道，就什么都不是了。”
　　孩子又迷茫了，老妇又没了反应。
　　孩子又等了一会儿，才明白，是让他，不，是让“她”离开的意思。
　　孩子看了看老妇，有点颓唐地转身离开。但是想到老妇又说明天再见，脚步便又有些轻松。只是今晚又是住哪里呢？老庙被风吹了，冬天要是没有遮挡的东西，还是很冷的。嗯，阿婆讲的“道”是什么呢？啊，晚上到底睡哪里啊……
　　孩子太烦恼了，所以他没有再回头，也就没有能感觉到，身后，老妇的身体在阳光下一寸寸变冷。
　　就像她所经历的永远也过不完的冬天一样。
　　也许，她能回到，她所怀念的时光。
　　一切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