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雲紫／古一越蘇《一世長安》》梅曜瑿

4、廣寒秋（一） 初、 雪

　　初、

　　雪后初晴。
　　此处虽是通往大城的快捷方式，但山间小路蜿蜒崎岖，正处融雪时分。大半段山路略嫌泥泞脏乱，更有路面在寒冬腊月被暴风急雪毁损压裂，简直寸步艰辛。
　　对多数百姓而言，他们宁愿绕着远路择官道而行、或索性等待他日栈路修复，再言外出。也不愿整路上都得冒着一时脚滑跌落深谷、找不着尸体回家安葬的巨大风险。
　　可在两三座偏远村落中，有些为生计而不得不行此道的小生意人却是无可奈何，途中步步皆是惊惧。
　　肩挑扁担，两边箩筐装着竹编铃铛，兜售叫卖得说得好听些，便是竹编玲珑球。
　　各种大小一应俱全，大者如拳，最小似瞳，叮叮当当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借着回想家中空荡米缸，以及年迈父母担忧中难掩期盼的枯槁面容，少年在前进中咬牙坚持。
　　倏地，一道紫影迅如疾风、飞闪而过。
　　少年惊喊出声，身形随之一晃，本就艰难不稳的脚步瞬间失衡。布满补丁的破旧鞋底已是极易打滑，这时更是失控地向前滑冲。
　　他慌得将手中所有东西朝上一抛，无数铃铛倾倒出箩筐，在空中犹如烟花四散坠地，争先恐后、嘈杂不休，叮叮咚咚地滚下山路。
　　下意识将双眼闭得死紧，在绝望中少年不忘向上天祈祷父母永保安康。
　　即将枉死的委屈逼得泪水悄然落下数滴，回忆一幕又一幕的迅速跑动。
　　忽然，所有纷乱悉数轧止。
　　感官告诉他，自己正被人从腰际捞住。
　　少年困惑的眨了眨眼，想着这是否不过幻觉一场，自己魂魄已归地府忘川，却见一俊朗面容出现在视线之中。
　　「实在对不住。」见少年情绪似乎略为平稳下来，对方立即松手向后退个几步，深深一揖以示心中歉意，「在下急于赶路，一时惊扰还望见谅。方才那些铃铛请让在下负责赔偿。」
　　「不不不，没关系。」少年摆手，毫不在意，「我还要谢你救了我一命。」
　　钱很重要，命也很重要，两两相抵就谁也不欠谁才是。
　　男子沉吟数秒，从怀中掏出一方翠绿，不由分说地塞进少年掌中，「此事毕竟是因在下疏忽而起。请勿推却。」
　　即便少年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也知这块玉佩价值绝对远远超过自己那两笼简陋铃铛，即便买个两百二十二笼尚且绰绰有余。瞬间掌心中央深感烫热难以紧握，手中贵重的饰物彷佛一枚方从滚水中捞出的煮鸡蛋，「这、这这不好吧！」
　　「请收下。」
　　「是。」
　　彷佛被下过某种禁制，一见眼前人的神情，少年便不由自主地应许。只是话方脱口随即一愣。
　　他似乎不敢对这种表情说不呢……
　　为什么呢？
　　意识中隐约浮现一抹浅淡的背影，想伸手捉住却从指缝流逝。
　　皱着张脸，苦思不得其解让少年心中郁郁，暗自叹了口气，放弃继续寻根究柢。
　　唉，话说给他一块玉佩还不如给他几斤大米呢。
　　如果这玉佩是什么宝物能装着数十斤大米都不嫌重，他求也要求得啊……
　　不知少年心中所想，男子抬手拢整额前散乱碎发，「若无大碍，请容在下先行告退。」
　　一抹朱红掠过少年眼底。
　　他一愣，随即开口大喊：「等－－」
　　话音未落，那人已恢复方才吓着自己的速度离去，快得连翻飞的衣襬都无从捕捉。
　　少年失落地蹲下。
　　那点朱砂，唤起幼时记忆。
　　那年，他们一家三口还未领教旱灾可怕之处。一亩薄田尚可维持温饱，他身为总角稚儿，在平日也能分得几颗甜腻的糖球，含得两腮鼓起。
　　秋收时分，有个名为楚霞的旅者前来借住几宿，那时他最喜跟在她身边转悠，听着那些关于仙人妖物的传奇野谭。

　　「那虞山翻云寨的贼寇是被一名少年侠客除去的。那少年侠客一身黑衣，背一把油布包裹的长剑，长得剑眉星目，额前有一颗朱砂痣，真是英俊又潇洒。」

　　其他的故事他都半信半疑，只当楚霞信口夸耀。唯有这短短数句让他在秋意深浓的满天星夜中，牢牢铭记至今。
　　原因吗？连他都无从明了。
　　不过已然这么多年过去，依楚霞所说的年岁判断，对方也定是个行将就木的老翁，怎能有如此超凡神速……
　　欸，难不成是仙人吗？
　　仙人二字在脑海中一出，少年心口便猛然一动。
　　「仙人、仙人……」
　　不住重复呢喃，只因有个四字名正堵在胸口砰砰地猛烈脉动，像那几字就要活生生的破膛而出，却半个音节都无法吐出。
　　遭受狠狠撞击的同时，又好似有着千万只猫伸出尖利锐爪猛力挠抓着。
　　用力按压着胸口，无法平息的跳动让少年无所适从地深拧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