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巴尼尼

2、安娜

　　苏锐跟琳娜恋爱了。
　　上司下属，很典型的办公室恋情。
　　不管别人怎么议论，至少苏锐心里是很坦然的。这坦然很大部分归功琳娜的家庭——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家。他的事业正在上升期，除了办事能力，更需要一个好名声来辅助。娶个有钱人的女儿，会让人说他攀龙附凤，只有像琳娜这样工薪阶层出来的人，才会让人觉得他是个脚踏实地的人，踏踏实实工作，踏踏实实做人。
　　认识琳娜的时候苏锐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销售经理，他们的相识是极富有戏剧性的，当时世纪文化的老板塞了一个关系户到公司里，而他的老板就就直接把人安排到他那里做秘书了。
　　事情办成以后对方在蓝会所请他们吃饭，那是C市上流社会群聚的地方，苏锐第一次进去，就被里面的华丽震撼了。那是一种复古的华丽，从设计到装修无不仿照老上海风情，据说连壁灯都是仿照老上海建筑做成的。当他们踩在九凤朝阳大红地毯上，乘着电梯到达包间的时候，对方早已恭候多时。
　　世纪老板姓“魏”，周围人都习惯叫他小魏，他从大学开始写小说，毕业以后成立了自己的文化公司，并且在C市文化圈中独当一面，成为两大文化巨头之一。苏锐对他的人生经历是十分关注的，尤其知道他跟自己同岁，更加产生了一种钦佩的感觉，同时也带着点自卑感。
　　小魏一身剪裁得体的黑白西装，挽着女伴安娜，款款走过来跟他们握手。苏锐第一时间注意到安娜手上的钻戒——铂金做成花枝的形状，每一条枝蔓上都镶着一颗碎钻。这枚戒指其实被称作“指环”更恰当，但苏锐认为戒指跟指环是一个性质的，既然镶了钻石，那就都该叫钻戒。
　　那天吃的是粤菜，苏锐不习惯这样清单的菜品，便只象征性的吃了一点。席间小魏开了酒向他老板致谢，话没说完，他老板便插话，“小魏说这些做什么？有用得着老哥哥的地方尽管开口，都是在C市的朋友，哪里来什么谢不谢的。”那一句“小魏”无形间拉近了双方的关系，苏锐暗地佩服自己老板手段使得好，只见旁边的安娜侧头跟小魏耳语几句，小魏先是笑了一下，顺手就要在她腰上捏一把，恍然醒悟过来周围还有人，这动作做不得，只好仰头把酒都喝光了。
　　安娜见苏锐只是坐在那里，就问：“是菜不合胃口？”话虽是对苏锐说的，眼神却在席间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砸到小魏脸上。小魏抿了口酒笑道：“只怕是秀色可餐，看上你了。”安娜笑着低头玩弄手上的戒指，一头卷发便垂在胸前，只露出小小一张脸，幽幽说道：“这个就不要你操心了。”
　　小魏冷笑道：“你这是过河拆桥哇。”
　　安娜把头发一甩，道：“你拆我的东西还少了不成？”
　　这话杀气腾腾的让人捉摸不透，小魏却笑起来，拉着她一只手说：“拆你一副牌就记到现在，真小气。”这话把安娜也逗笑了，老板听他们唱了一场双簧，怕他们一句话不对又把气氛闹僵，借机岔开话题说：“安小姐也喜欢打牌吗？我们四个倒是能凑上一桌。”
　　苏锐刚要说自己不会，安娜却说：“我姓‘赛’”，小魏在旁边添了句：“经常有人以为她姓‘安’的。”
　　苏锐抬头见她十指鲜红，嘴唇也是鲜红的，心想：这样一个人若是给自己做秘书。指不定要闹出多少事来。小魏又这样依顺她，将来说不定连老板都要看她脸色，何况自己？有了这个想法，他便对安娜格外客气，生怕一个不留意惹着她给自己找麻烦。然而到了上班那天，却是一个十分乖巧的女孩来自己这里报道，苏锐见自荐书上写着“赛琳娜”三个字，不由得笑起来：“你怎么跟歌星一个名字？”琳娜也抿着嘴笑了一下，“朋友们都这么说。”她那一笑却是跟安娜十分相似的，只是没她眉眼间那些深沉，也就显得整个人都干净清爽了。
　　新楼盘销售情况比预期的好，第一季销售完成以后他做东请部门的人吃饭。琳娜是新来的，席间免不了被人灌酒，她初出校园不会应酬，又不好意思拒绝，勉强喝了几杯，脸上早烧得酡红一片。苏锐见他们闹得过分了，忍不住站出来帮她挡酒，但部门中大部分都是女性，女人的八卦心理和嫉妒心是最强的，苏锐平时给她们通融那是和气，放在现在就是对琳娜有意思了。几个人联合起来车轮战一般轮番敬酒，苏锐被灌得去卫生间吐了一次，出门的时候已经没力气走路了。琳娜稍微好一点，扶着他在酒店外找地方坐下休息，苏锐说：“你自己打车回去吧，我没力气送你了。”然而琳娜却是坚持要送。争执许久，只听琳娜打电话细细的说了什么，没多久，安娜就开着车来了。
　　一路上琳娜沉默着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样局促的同苏锐并排坐着，苏锐喝多了酒，把头枕在玻璃上休息，睁眼便看到琳娜脸上忐忑的神色。他感到十分意外，琳娜今天很不对劲，如果前面是因为她不适合人多的场面，那现在跟自己姐姐在一起，应该是很放松的，怎么比刚才还要不安？
　　安娜把车开到她家楼下，只说了句“下次少喝点”，掉头就走，苏锐被她一路上不断的超车加速晃得头晕，偶然一个急转弯，把他头打在了玻璃上，他感到一阵剧痛，只听安娜“哎哟”了一声，倒像她的头被撞到了。
　　这突发状况让安娜减缓了车速，在苏锐看来却依然是风驰电掣，他揉着头看窗外夜景闪电般从眼前倒退着，前面传来安娜十分张狂的笑，“滚你的，撞了也是你活该，谁叫你买这款的？”
　　苏锐记得老板换A8的时候他们一群人感叹“这车值自己好几年工资了”，老板的A8让他们这些每天坐公交地铁上班的人有了挫折感——几年工资加在一起才能买到一辆车！然而这辆车在安娜口中并不算什么，她在前面抽着烟，跟人讲着电话，随心所欲的加速超车，根本不把交规放在眼里。红绿灯的时候苏锐忍不住提醒“开车打电话要扣分的。”安娜“哦”了声，关掉耳麦问他“你是交警？”说罢连烟都一并掐掉了。
　　他们上车时她便是烟不离手，此刻突然掐掉，明显她心情十分不好。苏锐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抬头瞥见快红灯了，觉得自己只要再保持几分钟沉默就好了。不想安娜顺手把车熄了火，车内顿时安静，只听见她手里的打火机咔嗒咔嗒的开合声。
　　交通灯又亮了一次，苏锐看着外面车水马龙，只觉得太阳穴一阵胀痛。安娜却是不急不慢的一只手撑在窗上抽烟，又开了耳麦继续跟人打电话，声音却比刚才更娇媚了。
　　苏锐闭目养神，耳边全是她的声音，“怎么办呢，我闯了大祸了，说不定会被连人带车一起扣起来。”电话那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安娜继续撒娇，“你就是一张嘴厉害，有本事现在来局子里接我啊。”说着自己却笑起来。苏锐好奇她跟人打电话也能笑得这么开心，不由得朝反光镜看了一眼，但反光镜里安娜一双眼睛正狠狠的盯着自己，明显她是故意停车折腾自己的。
　　过了十多分钟她还没有开车的意思，苏锐虽然不耐烦，却不敢再跟她说话了。安娜娇滴滴的把电话打完，又点了一支烟抽着，苏锐被烟味呛得一阵咳嗽，安娜这才想起了他，侧身笑道：“我以为你找警察叔叔告状去了。”说着发动车，闯着红灯过去了。
　　苏锐一路保持沉默，下车的时候才完全看到安娜的打扮：她今晚穿着条黑色长裙，脚下不知道是不是高跟鞋，耳朵两颗大钻石被内置灯照得刺眼,由此把注意力都吸引到她脸上，让人注意她的妆容。苏锐记得琳娜的样子，因为她们是姐妹，也就把琳娜的脸部轮廓放在她身上了。然而安娜太招摇了，浓妆艳抹完全没有琳娜的清秀，很难让人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她这样一个人，太容易出事了。
　　苏锐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回走。身后长长一声喇叭响，安娜缓缓的把车开到他面前，苏锐不明就里，只听安娜说：“听说你们老板也有一辆A8，你觉得很好是吗？可是在我认识的人里面，没几个开A8的，因为他们觉得开这种随处可见的车太掉价了。”
　　苏锐抬了抬眼，他可以确定安娜是在故意找自己麻烦，但他不擅长吵架，尤其对着女人，简直连发脾气都不可以，何况安娜不是一般人，她有背景有后台，也正是如此，她才敢如此奚落自己——她就是算准了他不会也不敢生气。
　　苏锐抬了抬眼，他可以确定安娜是在故意找自己麻烦，但他不擅长吵架，尤其对着女人，简直连发脾气都不可以，何况安娜不是一般人，她有背景有后台，也正是如此，她才敢如此奚落自己——她就是算准了他不会也不敢生气。
　　安娜说完，冷笑着开车走了。苏锐看着渐行渐远的车灯只觉得安娜不可理喻——他并没有招惹她，何故惹来她的冷嘲热讽？真是为了那句提醒她不要打电话的劝告，那么她也太过分了，别人的好心就算是不接受也不必这样反驳，这世上难道只准她是对的，所有人都必须围着她转不成？
　　这点偏见让他连琳娜都一并不待见了，他甚至觉得琳娜有这样一个“强悍”的姐姐，何必出来工作，反正她姐姐的靠山也能算她的靠山，像她现在的工作，不就是安娜一句话就解决的吗？
　　想到安娜自然而然又联想到那晚被她奚落的事，他发誓不再见安娜了，然而没过多久，安娜又出现了。
　　那是一场豪华房交会，那天从中午就开始下雨，到下午基本就没人再来了。快收盘的时候礼仪领着几个年轻女人进来，打头的是上一届C市形象小姐冠军明菲菲，形象气质好得无可挑剔，声音嗲得让人不忍拒绝，苏锐领着她看了好几个精装修户型，都不如意，旁边人开口道：“看房子这种事就是麻烦，多跑几趟腿都肿了。”这话引得众人一阵抱怨，人群中突然传出一个幽幽的声音道：“就你这体型，再多跑几个楼盘腿都一样粗细……”周围人都笑了起来，这群人里面只有她是胖着的，公然说破，很是尴尬。
　　苏锐认得那是安娜的声音，说来奇怪，他跟安娜只见过两次，交流不到十句，却对她特有的声线记得特别清楚。大概是因为安娜说话总是尖酸刻薄，而他认识的人都是温温柔柔的性子，跟她们一比，她自然显得特别。
　　安娜笑着走过来，明菲菲嗲嗲的搂着她问：“娜娜你看哪一套好啊，我都烦死了。”那样子仿佛安娜才是给她刷卡的那个人。
　　安娜随手翻了几页样板就从手包里拿了烟出来，售楼小姐细声提点这里是无烟区，安娜挑眉看了她一眼，弹指把一支烟丢到了地板上，脸上似笑非笑的，一副让人猜不透的神情。苏锐自从上次被她奚落以后就对她产生了抗拒，再见到这表情，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生怕她又说出什么刻薄话出来让人家下不来台。
　　没等安娜开口，她的一群姐妹已经抢先发言，“这位小姐真懂事啊，就当个前台未免太可惜了，什么时候跟老黄说说，就凭人家这才智，怎么着也得是个人事经理啊。”
　　明菲菲娇嗔着瞪了那人一眼，骂她：“嘴巴真坏，都把人家吓到了。”
　　售楼小姐本来没事，被她这么一说，反而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安娜靠着柱子，一只手在明菲菲脸上捏着，笑道：“人家被吓到，你心疼个什么劲儿？”明菲菲当众被她捏脸，不好意思的躲开，说：“说话就说话，动手做什么？”安娜扯着唇笑了一下，“我们自然不能对你动手了……”言下之意，换成别人就可以。这群人中只有明菲菲有点名气，安娜虽然厉害，但平时她们俩好得跟姐妹一样，让人抓不到话柄，今天连安娜都调侃明菲菲，其余的也就跟着笑了起来。
　　她们动静太大，惊得周围看房的人都朝这边看，其中有人将明菲菲认了出来，远远的举着手机拍照。安娜反应快，拉了明菲菲就走，后面一群人也跟着走了。苏锐看她们走得匆忙，便问身边的人怎么回事，售楼小姐因为受了她们调侃，便生气的说：“被人包养就是这样见不得光，有什么好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