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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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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春来早,等到四月的时候梨树已是一片绿荫。间或有两三朵残花挂在繁枝绿叶中,眼见着就要萎败,早已不复梨花时节的清冷繁华。掌柜的还有一坛梨花白不曾启封,她还惦记着去年那酒客,梨花都落尽了,不醉居也渐渐热闹起来,白日里人流总是不曾断绝,来往的人形形色色,有江湖豪客也有贩夫走卒。闲暇时,女掌柜总在回忆他的模样。一直到了四月中旬,他倚着漫天星斗敲开了不醉居。手里还有一枝初绽的梨花。
女掌柜撩开酒帘,看着梨花笑得深意,“这时节,哪里来的梨花?”
“山里的花总是要开得晚些。”他舒展了一下四肢,言语里有些许倦意,又有些安宁。
即使是仲春时节,深夜里仍有驱不散的寒意,温热的酒一下流遍四肢百骇,空寂的厅堂里似乎也有了暖意。
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酒客的眼在夜里愈发清亮。
“你的字写得很好,再给我写一张吧。”
“那你用什么来换?”女掌道。
酒客抿了一口酒,继而道:“只要我给得起。”
“那你留下吧。”掌柜笑得狡黠,眼里不是期待也不想否定。
酒客有些踟蹰,晃着盏中清亮的酒水半响无言。“这个我给不起。”他一口饮罢,“大仇未报,我没有停留的权利。”之后,他陷入了更长时间的静默,只一杯一杯地喝着,浑身散发着果决。
一星灯火,将她的剪影拉的老长老长,她取来纸笔为他抄了一段经文。“想必你会贴身带着吧,等你大仇得报再答应也不迟。”她摘下一朵桃花别在鬓边,看着他默然无语地将素笺收好。眉目间依然是那温婉冷清的笑,两人就此无言对酌到天明。
掌柜的醒来时他已经走了。杯中的酒已饮尽,酒炉已凉,只肩上滑落的皮裘还有山野的清爽气息。最后一朵梨花也在晨光中枯萎。
临近年关,不醉居的大门也要关上几日,听说掌柜的今年要回乡过年。女掌柜将一把天青色的短剑擦拭了一夜,银色的剑芒比窗边的积雪还要亮。她将短剑插在鹿皮靴里,银白色的袄裙将剑身隐去,她还是那个笑起来一半温婉一半精明的漂亮掌柜。她纵身上马消失在寂寂的冬日早晨,没有惊醒任何人。
年末时,方尚书辞官还乡,他半生忠正清廉,辞官还乡之时更是散尽千金救济河南的灾民,只乘了一辆轻简的马车便独自上路了。二十年前方大人携老小回乡过年,途中遭遇悍匪,妻儿老小皆葬于洞庭君山,若不是忠仆护主,恐怕也没有今日万民称颂的方尚书了。方尚书此次返乡,顺道要去君山祭拜家人。他行事素来低调,一路上也未惊动地方官员。轻车快马,不日便到了洞庭。洞庭湖水千里澄静,波澜不兴,遥望君山也绘上一抹银白,被飘絮掩映的湖光山色好似大家笔下不动的水墨。
方尚书负手独立于湖畔,陷入久远的思绪。
“二十年前方大人的妻儿可是葬身于此?”方尚书少时也曾习武,虽搁置多年,耳力也胜于常人,竟不知身后何时多出一个人。女掌柜敛去了笑意,一脸肃杀地站在雪地里。方大人的眼力不好,隔着飘絮之模模糊糊地看清她的轮廓,但他心里已有了几分明了。女掌柜继续道:“小时候,我娘亲总是日日跪在佛堂里诵经礼佛,我是她唯一的孩子也很少受到她的管教,我问娘亲为什么要念经,娘亲告诉我说是替爹爹还债。等我大些了才发现视我为珍宝的爹爹在百姓眼里并不是个好人。”女掌柜走得近些了,“世人都以为方大人二十年前丧妻失女之后痛改前非,变成了清正廉洁的好尚书。可是尚书大人,你姓方么?我怎么记得你应该是当年风水寨的白军师呢?”方尚书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他颤颤巍巍地揭下脸上的一层面皮,那张假面下的脸常年不曾照见阳光,看上去毫无血色,“老夫这张面具戴了二十年了,是时候摘下来了。二十年前,老夫本也是怀青云之志的秀才,不料不被州官诬陷,迫不得已落草为寇。若不是方大人家资颇丰,有怎会被我们盯上。”他不禁冷嘲,嘲笑自己也嘲笑那个二十年前的方大人,面具戴久了就快要忘记自己本来的面目了。
女掌柜静默不语,千里雪原晃得她睁不开眼,闭上眼都还是一片苍茫——二十年前太远,她又看见记忆力他们俩在雪原上奔跑,单薄瘦弱的轮廓模糊得像点晕开的墨,在一片银装的天地中无处遁形。山贼们的马队很快就要追上他们了,廉家的小哥哥突然要求交换他俩的衣物。女孩子瑟缩在雪堆后面看着他披着那件她最爱的火红猞猁裘吸引着越跑越远,她睁得眼睛都流泪了也没见到廉家的小哥哥回来。
她努力的在脑海里搜寻着廉家的小哥哥最后说的一句话——我替你报仇,你替我好好活着。他冻得开裂的手上拿着她给他绣的那个香囊,里面盛满了晒干的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