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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神镰刀(一) 初春时节, ...

  •   初春时节,翡翠林中处处焕发着生机,深深浅浅的绿叶子随风而动,仿佛绿浪穿林。林中野兽正在觅食求偶,忽然传来一阵马蹄踏地的声响,三匹密地马已闪电般从层层叠叠的树干间奔出,惊得百兽四散。马没有鞍辔,三个少年人却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背上。当先的一个男孩,结实精干,微微伏在马颈上,两手垂在身侧,各拿了一柄明晃晃的长镰刀。他正觑着前方猎物,耳边嗖的一声,远处一只野兔立时中箭,就地乱挣。同伴抢先得手,他也不着急,继续朝前奔驰,眼神凌厉地扫视,仿佛在寻觅一个特别的目标。忽然他一催坐骑,奔到一株大树下,两手同时上扬,两把镰刀同时甩了出去。双镰同出,却不朝着同一方向。左手镰画出一道弧线,直追浓密树冠,右手镰却近乎笔直的朝低处一根树杆射去。只听树冠隐蔽处发出一声怒吼,一道狭长黑影窜逃而下,眼看落脚的只有一根树杆,正是男孩右手镰所指之处。银月一般的镰锋不偏不倚地切中了猎物,一只密地黑豹哀嚎着撞落地面。
      男孩座下的密地马大惊,前身顿时立起,不住嘶鸣。男孩从马背上一溜下地,抬手接住了飞回的左手镰,朝黑豹走近几步。黑豹倒伏在地,黑绸子一般的皮毛上滚满尘土,只见镰刀嵌入大腿,暗红的血液糊在伤口周围。它碧幽幽的眼珠盯着男孩,待他靠近,猛地向他扑出,同时挥爪狂击,终究只扑出半个身子便即倒地,喘息不止。
      男孩同行两人见了此景,都各一愣,此时才下马近前。先前射箭的男孩子抑制不住激动之色,一把箍住使镰刀的男孩,赞道:“杰斯,我今天终于服了!”另一个却是个女孩子,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怎么,脸色有些发白,她拉住杰斯的手,道:“快退后,你们俩不要命了?刚才杰斯的脸都要被抓花了。”她惊惧地看着地上的黑豹,它的爪子就搁在地面,即使知道它已经失去威胁,那爪子仍然强壮得可怕,她不敢想象那样的爪子拍在脸上,会有什么后果。
      杰斯回过头,看见女孩如此为他担心,不觉嘴角一翘,说道:“莉迪亚,这畜生伤了你父亲,你准备拿它怎么处置?”
      莉迪亚听他这么问,不由低下了头。黑豹此时已不再出声,只是急促地喘气。林子此时静得出奇,她能听到吱吱的叫声,那是中箭的野兔发出的。她脸上写满了不忍之情。
      杰斯已经明白了,说道:“劳尔,莉迪亚,你们回去叫些人来,带上笼子。”
      劳尔点头道:“好咧,莉迪亚,咱们走吧。”
      莉迪亚迟疑道:“那你呢,杰斯?”
      杰斯道:“我还有点事,顺便看着别让其他动物来动它。”
      莉迪亚再次看一眼黑豹,点了点头,便和劳尔一起上马,往村子回奔而去。
      杰斯目送他们,发觉莉迪亚在马背上不似来时那么稳便,微微摇晃。她最近每次来翡翠林,都说身上不快,杰斯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特别是当她形容时说的话:“好像翡翠林不愿我出现,好像要赶我出去。”上一次莉迪亚的父亲带她捕猎,就有这头黑豹袭击,莉迪亚事后对他说:“它是冲我来的。”
      杰斯还不能理解这些话,他觉得这只是莉迪亚的异想天开。
      他猛地转身,手臂一伸,左手镰的末梢搭上了黑豹身上的右手镰,他只要一发力,就能轻易挑起那片武器。黑豹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跳,身子一缩,已不像是一只猛兽,而是一个受伤的小畜。杰斯的左手镰凝而不动,黑豹则来回看着杰斯和自己的伤口,目光竟露出无比的惊恐。镰刀一除,必然鲜血狂涌,黑豹一定要死了的。黑豹似乎懂得这些人打算留自己活路,但是却不想杰斯重新发难。
      杰斯缓缓收回了左手镰,骑上密地马朝林子深处驰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背上起了一层汗,杰斯终于来到目的地。那是一片鲜草丰茂,树木掩映之极的溪地,沿着溪流走到傍山之处,芳草渐稀,荆棘愈密,到得后来,杰斯只得下马步行,镰刀过处,开出一条荆棘小径。杰斯听见泉水汩汩,挥镰将两株手腕粗的毒藤斩成数段,才小心地朝前跃过。
      一片泉水宛然而现,一侧倚着山崖,三面都是乱木,十分难寻。泉水不大,比之富豪家的镜子都有不如。杰斯见泉水鲜澄,几乎忍不住要喝上一口,然而他没有。他蹲下身子,泉水中倒映出一个青春勃发,眉目英俊的影子,说是男孩却已经显露几分味道,说是男人又还带着几分青涩。他一拨镰刀,影子顿时凌乱了。一种不能言传,快得出奇的变化产生了。当他再次举起镰刀,它似乎已隐隐不同,不知是色泽更加青郁了,还是刀锋更加明亮。
      可惜他没能带来另一只。他此时突然有一点后悔,不该那么仁慈,即使任由那畜生流血又有什么关系。他也不能将泉水装入瓶子或皮囊,他试过,那样都没有效果。距离上次他来,已经有一个冬季了。即便如此,他还是一举击败了黑豹。这都是拜这魔泉所赐。他不知道劳尔和莉迪亚发现后,会怎么看他,是轻视还是失望?
      杰斯回到黑豹喘息的地方时,只看到他的右手镰,像一弯新月,静静不动。甚至连血迹都没有留下,尘土上没有,草茎上没有,镰锋上亦是没有,甚至连狼藉的痕迹都消失了,好像翡翠林把一切吞了下去。这个比喻是杰斯脑海中无意冒出的,但随即嗤之以鼻,他是不信这种说法的。
      他策马而过,脚尖将右手镰带起接住,朝着村子方向疾驰而去。刚一出林子,他就远远望见一队陌生人聚集在村口,围着合村村民。
      待得奔近,杰斯才看出那些人乃是本地治安警,嵌银盔甲耀眼生白,簇拥着为首的一个长袍女子。在她马下,跪着一人,双手反绑,竟是杰斯的父亲!
      那女子听见马蹄声,已斜眼看见杰斯,见他气势汹汹,双手还带着武器,便道:“密地一带,自闭太久,把王法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以前是女子不争气,现在连一个男人都敢乘马了!”那些治安警皆是男子,听了这话都深以为然,从来只有女主人乘马的份,这个贱种竟敢光明正大的待在马上,不由各个忿忿不平,立时有两名治安警冲上去,一前一后,想将他拦下。密地马身上并无马辔,那两人只得横着长剑,拦住去路。杰斯按了按马头,身子一腾离了马背,双手一轮,飞镰直取长袍女子坐骑。
      长袍女见他反来要迫自己下马,不由又气又笑,道:“这里的男子都是白痴吗?”从袍袖中伸出一只纤纤玉手,轻轻一抬,杰斯的右手镰立时如碰坚壁,当空落了下来,左手镰则力道渐缓,将到长袍女面前才势尽而止。长袍女面色难看之极,怒道:“这村里还有第二个修习魔法的反贼,拿下了!”
      治安警初见此情,都愣了神,闻令忙一拥而上,纵然杰斯了得,终究还是被擒住了。只听村民中一声惊呼,却是少女莉迪亚所发。
      长袍女沉声道:“将这两人的头砍下来,村中满十四岁的男子一应发配为奴仆。”治安警轰然应道:“是!”
      杰斯心中一片恐惧,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刚刚还是春光烂漫的寻常时光,怎么忽然间出现了一群人,自己的父亲怎么被捕,还有,为什么长袍女指责自己修习魔法,是了,她发觉了镰刀上有一股神奇的力量,那么她口中所指另外一个修习魔法的人是谁呢?难道是。。。
      杰斯的父亲忽然站了起来,双手高举,念念有词。没有人知道绑在他身上的绳子怎么不见了,只知道长袍女正要反击,眼神却突然暗淡了,连着其他治安警都一齐陷入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当父亲说完一串奇怪的言语后,长袍女和治安警便默默地回转身离去了。
      等到他们消失不见,杰斯的父亲亨特身子一松弛,颓然倒在地上。杰斯在众人帮助下将父亲带回家中,村中从来都是女子懂得药草医理,男子只管打猎,此时只有莉迪亚和几个年轻女子照料。
      到了晚间,只剩下亨特和杰斯两人,亨特便把儿子叫到床前。
      “杰斯,我知道你有一大堆问题要问,或者说很早就想问了,今天我们父子俩就促膝谈谈吧。”
      杰斯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终究垂目道:“不,你还是多休息休息吧。”
      亨特道:“我也没什么,不过是损耗了很多力气,又不是要死了。咳咳,此时要待说了,竟不知从何说起。今天长袍女说的话,恐怕咱们密地人确实是不大记得了,就接着她的话说吧。你知道在密地之外,可都是女子掌权,男子只有听话的份吧?”
      杰斯略带恨意,道:“男子为什么不能和女子平起平坐,也太不公平了!”
      亨特道:“你只见过咱们这的女子,还道天下的男子都和咱们一样,不比女子差了,天下的女子也不都和莉迪亚一样,对你这男子千依百顺的。”
      杰斯心道:“她也没有对我千依百顺。”
      亨特顿了顿,道:“密地在多年前,也是女子统治的。”
      杰斯不由一惊。
      “然而四十年前男巫联合反对主母女帝,主母女帝下令剿灭所有男巫,男子再不得修习魔法,否则祸连全族,便像今日一般。男巫抓的抓,死的死,四十年零落之后,几乎绝迹。咱们密地就曾出了一个大男巫,是当年反对主母的三大男巫之一。他被抓前独自在翡翠林中待了七天七夜。从此密地男丁总是多过女子,而且女子也不甚强悍。这里面的要害所在,你应该也发现了。”
      杰斯脱口而出:“泉水。”
      亨特点点头,“这个男巫施了咒语,密地为这泉水润泽,男子强健,女子孱弱,乃是意图复兴男巫一族。可惜所有的魔法遗物都已掠去,男丁再兴旺,那也不能自己学会了魔法啊。”
      杰斯问道:“那父亲你怎么会魔法的?”
      亨特道:“那是你外公教给我的,我从小就很受他喜欢,经常上他家玩。我刚学不久,本就不太精通,她们也就没发觉我会魔法。本来你外公被抓,我们密地是要被夷平的。也不知你外公施了什么法术,我们竟被放过。我后来琢磨,想必是一种极为强大的蒙蔽术,所以今天我也学着试了试。只是当年他要对付的是举国之人,我今日只对几十个小将施法,而且累得力竭,这之间相差的距离,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杰斯听到这里,不由颤声道:“外公就是那个大男巫?他还活着吗?”
      亨特望着他,点了点头,“这件事在今时仍是极敏感之事,你能不知道,最好就不知道。本来以为我们密地可以苟延下去,终究还是被外界发觉了。看来魔泉不日就会曝光在世人面前,那时。。。”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杰斯心中也是惊疑不定,仿佛看见一团天火缓缓降落在村子上方。

      半夜时分,杰斯仍然睡不着,他不断回想起长袍女一抬手,自己的镰刀便被打落的一幕。魔法,原来有着这样强大的力量,他几乎无法抵抗。尤其是得知自己是大男巫的孙子,今时今日却没有一丝魔法。
      他不安地起床,悄悄来到翡翠林。待到月圆虽还有几晚,月色也足以满林。
      杰斯起步飞奔,纵身一跃,双镰交错地钩住树枝,身子摆动,仿佛飞猿渡海,在绿浪间疾掠,忽然身子一荡,跃出树梢,犹如飞鱼出海,镰刀的光弧随着他的纵跃,不断出没于树冠之间。他这样练习技巧,好似多练一分,就能多与魔法抗衡一分。待到他精力衰微,重新落回地面时,才发现正踏足在魔泉地界的边缘。
      他虽非有意,终究还是到了这个他念念不忘的地方。
      荆棘半日之间,竟然重新拦住了道路,仿佛他不曾劈开过一条路径。当他再次披荆斩棘,路途深处突然现出微光。他拨开最后一道阻拦,微光也顿时消失了,他的眼膜上残留着一个银白色的人形,很快也归于月色下的晦暗了。
      他奔到泉水前,一轮将满之月映于泉中,令他相信刚才所见只是幻影。他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看了看自己的倒影。一顿乱挥乱砍后,头发是凌乱如羽的,面容背光,看不真切,但也觉十分疲惫。忽然风过,泉水生出点点鳞纹,把他的倒影切成无数细小残像。
      他忽然一惊,不由得关切的注视那倒影。风渐止,波渐平,那脸庞重聚为一,然后那些鳞纹却仿佛留在了脸上。
      那是岁月斧斫后留下的皱纹!
      杰斯不由倒退一步,心跳加快,他不是十分确定,但是他有个惊人的猜想。当他再次探头审视时,倒影还是他,一个少年应有的面容。
      第二天一早,杰斯问了父亲两个问题,两个亨特不想作答,又不忍不答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外公被关在哪了?”
      第二个问题:“母亲的死跟泉水有没有关系?”
      亨特的答案是:
      “奈特城露娜宫。”
      “你母亲身子弱,是难产死的。”
      对于第二个问题,亨特并未直接回答,然而母亲身子为何弱,杰斯已经知道。
      杰斯淡淡地道:“莉迪亚以后若生孩子,是不是也会十分艰难?她又能不能活到那一日?”这虽是问句,却并不等待谁来回答。
      亨特仔细看着他,终于只叹了一口气,当杰斯推开家门时,他没有出言挽留他的孩子,杰斯有这样的勇气,他也应当勇敢一回了,他望着墙上的一幅女子画像,喃喃道:“他很像你,很像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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