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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二 夜半之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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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室后门,向左转,上一层台阶之后,左边扶手的第三个房间。
那是个十九世纪欧洲贵妇间流行的有些洛可可风味的梳妆室,与整座城堡的格调相去不远。酒红的床罩,玫瑰的窗帘,繁杂华丽的花纹蜿蜒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所有无不兆示房主是个风韵高贵的女人。若说楼下的公主青春活泼,甜美可人,那么这个房间的主人便极类她的少妇版本。
镜子前面正坐着这样一个女人。她兀自托腮照镜。
“大小姐,快要入夜了,您还是先睡一觉养足精神比较好。”身边的佣人道,“听说今天又来了一位厉害的先生。”
女子并不回答,她缓缓收回了手,身子慢慢直立,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对面的美人面容冷峻,很有些决绝味道。深咖色的柔顺卷发垂坠直下,香槟色的美人鱼花边衬得白皙的肌肤微有血色……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像是会在这种事情上输掉的女人啊……她拢了拢头发,捞过块香槟绸布盖住镜子:“再厉害的人,也活不过明天早上。”起身准备小憩。
女佣语塞。换完衣服,女子走入洗漱间卸妆。拧开门把手,她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
“小姐,怎么了?”
“……”只见她在门口静静站立片刻,转过头,脸色有些发白,却是淡淡笑着:“没什么,一时心悸。”
真的吗?女佣没有多想。女子走进洗漱间,关上了门。
女佣打算最后检查一遍房间就关灯出去,一转身碰落了镜上绸布。
“哎……?这个是……”
淡淡青色的镜面上,有似用极细极尖锐的的硬物切割出来的字迹。每一笔每一划都深入镜体,却纤弱如发。它们横平竖直,十分方正,又刻得极细小隐晦,角度调整得恰到好处,在光的折射下,只有在镜前才能看出这细密的被切割的玻璃的反光。
“这是?”女佣心中一沉,她急步走过去,猛力敲打洗漱室的门:“大小姐?大小姐!”
没有人回答她。
女佣心中不详的感觉弥漫上来。她鼓足了气,侧身向紧闭的门撞去。
“真的吗!真的可以杀掉她?”公主脸上满是惊喜的笑容,像是期待别人的生日礼物的小女孩,“有多大的把握呢?先生?”她笑得明媚,若此时有第三人在场,定会被这张甜美狠毒的俏脸惊得张目结舌。
“一般吧。”杀手却不如她所希望,“见过之前不好下结论。不过既然是没有经过训练的高中生,而且……”他思索了一下,“能力掌握不超过半年,我想,胜算还是会过半。”
女孩深深吁了一口气。
“那么,既然先生心中已经有数,”她转过脸来,又挂上了那种礼仪式的笑容,这是她安心的表现,“已经快八点了,午夜左右那家伙便会出现——先生还是吃点点心,睡一觉,储蓄一点体力会比较好。”
杀手礼貌地笑笑,没有说什么。
女孩拍拍手,方才的五名男子鱼贯入内,对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刚行至楼梯,便听见楼上一声女子的悚然尖叫。大家脸色都是一变。
破入二楼左边第三个房间,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名佣人打扮的女子匍匐在地,扭动着身躯拼命由洗漱室爬向门口。屋内没有他人,刚刚的叫声便是这女佣喊出。她抬起头看向闯入的众人,脸上惊慌失措。
杀手俯下身,“怎么了?”
女子不认得他是谁,一眼看去只觉他年轻英俊,温柔的表情让她安心:“大小姐……大小姐……不见了……”
“什么?”身后公主恼怒出声,“你不是一直在姐姐身边?”
“是……”女子无力道,“只是刚刚大小姐进了洗漱室,还不到半分钟就……”
公主原本气极欲发,闻言却顿住,又是恐惧又是不可思议。她提裙走向洗漱室,打开半掩的门,立刻深吸了一口气。
杀手透过她的肩膀向内看去。
很宽阔的房间,不变的香槟色装饰。右边是由腰部向上直至天花板的全壁式梳妆镜,镜子下是洗漱台。有两只香槟色的貂皮拖鞋,却是一只台上,一只台下。左边是一只直径超过三米的圆形浴缸,缸前香槟色的布帘已被拉开。
这是杀手更加注意的地方。但在公主和其他人的眼里,景象就完全不一样。
“这……这是谁的脚印?”公主害怕地依隈到杀手身边,“那个……”她声音有些颤抖,抬手指了指。一行沾满泥巴的印迹,小巧的女孩脚掌的形状,从拉开的布帘后蜿蜒至梳妆镜前那两只拖鞋后,乍看实在毛骨悚然。
“那女孩的吧。”没有别的可能。
脚印在拖鞋后方变得有些零乱,似乎那双满是泥巴的脚在原地踩着转了几圈。。
杀手看了一会,抬足走向那道拉开了一半的布帘。“哗”地一声,将帘子全部拉开。
墙根处露出半只向前踏的脚掌痕迹————那行脚印起始于墙的另一边。
“看样子似乎是对方直接由墙的那边而来,拉开帘子——”他放下布帘,转身走了几步,停在镜前,“走到在这的人身后,与她争斗一会,最后把她拖进了墙的——”他指向脚印的消失处——镜子左边的一面墙,“那一边。”
“怎么会……”公主掩唇。还来不及哭,却听得洗漱室外一声玻璃碎裂。
紧接着又是一声女子的尖叫。
众人本都聚在室内,此刻连忙回身奔出。只见方才的女佣又一次跌坐在地,双手捂嘴,呆若木鸡。
杀手顺她目光看去,只见到卧室桌上一堆破碎的镜子残骸。他凝神看了一会,开口问道:“那里原来是什么?”
“是……镜子……”女佣结结巴巴地回答,“之前上面好象被乌鸦刻了字……刚刚……她回来……把镜子打破了……就从墙上伸了一只白白的手出来!”旁人一听,皆是变色,眼睛齐齐盯住那面破镜,仿佛盯着它就能看见那只鬼魅的手。
只有杀手还有心思提问,“乌鸦是谁。”
“是下人们对Joy的称呼。”公主缓缓道,她一惊未定,一惊又起,双手抚胸,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杀手点点头,“是什么字?”
女佣摇头,“我不认识,像是日本字……”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刻给小姐看的,小姐的前夫就是日本人。”
“前夫?”
“姐姐二十三岁,十八岁的时候父亲做主把她嫁给了日本一家很有希望的企业。”公主淡淡道,看不出她对此事的态度,但言辞间流露了些许怪异,“她在那里生活不习惯,又受到排挤,三年前离婚之后就一直住在外围的馆里。这次的事情没法瞒她,就让她也住了进来。”她脸上忧色加剧,“现在姐姐不见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算没有被那女人杀掉,父亲也不会饶过我了!”
杀手默默地听着,闻言笑了笑:“那可未必。”
众人闻言又惊又疑。
诺大的房间中,只见那衣着普通的年轻人缓缓踱着,停在那破镜前,他的语气很慢很慢:“对方神出鬼没,来去自如,又能穿物悬空,要杀一个毫无防备的女人,何必费这么多周折。”他目光落在参差的碎片上,“先在镜上刻字,又潜伏在隔壁房间等待时机,最后又冒险回来把镜敲破……做得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伸手拾起一片碎镜,“打破镜子自然是为了不让人看到字,那么字呢?写的又是什么?既然要出奇不意掳走对方,为什么事先还要刻字打招呼?为什么不选在女佣离开房间以后直接在房间里动手,而是要选定洗漱室?又为什么不在洗漱室中直接把她杀死,而要带到别的地方?”他连问五个为什么,身后众人皆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公主心中暗道:这个年轻人……能在短时间之内将事情的疑点打理得如此细致,说不定有他在,我真的可以一举杀掉那个小贱人……不过怕只怕……她正打着算盘,却听杀手又开口:“另外,大小姐的举止也很奇怪。她看到了字吗?如果看到了,她又为什么不说出来?而且从洗漱室的脚印来看……”他转身进了洗漱室,众人跟入,“当时她应当面对镜子,对身后人事一清二楚,偷袭的人出现的墙离镜子还有十多米不止,这样的距离,就算对方是拉开帘子直奔过来,发出一声尖叫的时间也该够了,可是她没有。”
听到这里,再笨的人也会骇然失色。
公主半晌说不出话:“你是说……”她努力整理思绪,“姐姐她是自愿跟乌鸦走的?”
杀手转过脸来,轻松一笑:“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
“不可能……”公主低头皱眉,“她为什么要跟她走?”但她越说越慢,待得整句说完,她缓缓抬起脸来,面上有些恍然大悟的惊骇。
杀手饶有兴致地看她变脸,仿佛早知道她有此变化,“我不知道。”他一字一字地说。
夜色如水。晚风一遍遍拂过馆内浓密的树从,响动由外围一直延伸到深处。
距离城堡不远的一间小屋子,在墨绿的树下,被月光照得雪亮。
一个人影轻轻拉开木门,闪了进去。
她一双白嫩的脚丫踩在地上,扭了几步,到了屋内几台正发出机械运转声音的机器前。
少女的唇角挑起一条邪恶的弧线。白白的牙齿间泄出激动的嘶嘶的喘息声。
窗棂间投下的月光正照在她扬起的手指上。
纤指搭上了黑色绝缘材料覆盖的拉闸杆。
然后一点,一点地,用力。
“啪”
黑暗展开了翅膀,从四面八方拥入城堡。
卧室里的人们一下陷入了黑暗。公主“哇”地尖叫一声,一头缩进身旁杀手的怀中。屋内的其他人,或四下寻找出口,或用对讲机询问其他房间的情况,乱作一团。没有人认为这是偶然,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杀手扶住怀里的人,眼神似笑非笑。他闭起眼睛,不发一言。
女佣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我摸到门了!”
公主心中一松,抬脚循声向门走去,手却被杀手捉住。她回头,只看见月光下一双轻轻闭起,轮廓优美的眼睛,眼梢弯弯。那眼睛的主人冲她一扬嘴角,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她一晃神,只觉脚腕上一凉:一双手从边上擦过。
尖叫还没有拉出它应有的弧线,就被一只手掌紧紧捂住。她心下一慌,双手掰住那只手,却只觉得右脚脖子一紧——一根细细的金属纤维一样的东西套上了她的丝袜,末尾带着的绳结被一股力量重重拉紧,深深嵌进了肉里面。
她大惊,只觉心跳都失去了应有的频率——她来了!
来不及思索,身后突然伸出两只臂膀,压住她的肩膀,那人将她向自己的胸膛间一按,忽地踏出一只脚,像是踩住了地上的什么东西。紧接着又是一声皮鞋的轻响,“嚓”地一声,公主顿时觉得脚腕上压力骤减。心下刚是一松,却听见右脚前方的地板上,有人轻轻地“咦”了一声。那声音天真烂漫,是少女的音色,似乎在疑惑什么事情。
这一声吓得她魂飞魄散,几乎要一屁股坐下地去,“先生!”她急切地呼唤,身后的男子却没有一点回应。
她正担惊受怕,黑暗中却传来了门口女佣的惊叫声和人体重重摔倒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女佣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声音贴着地面一路出了房间,在地上飞速滑行而去,像一辆疾驰远去的列车。黑暗中传来女佣慌乱攀墙扯物的乒乓响声,猛然一声巨响,却是她失手拉住了门板,带上了大门。楼道上女佣一路哀号,终于一声闷响,戛然而止。失去叫喊声掩盖的楼道上,沉重的拖行声音,很快就停在楼道尽头不动了。
黑暗中的众人只觉得头皮发冷——她……死了吗?
几秒之后房间里的保镖才反应过来,循声向房间门口冲去,却撞上了门。众人猛力推拉,摸索把手,却怎么也打不开。
“……这是怎么一回事?”公主全身发软,几欲晕倒在身后的臂弯中。在砰砰作响的砸门声中,她扭头看向杀手,却看见他正津津有味地看向房间中与大门向对的窗台。那双从刚才一直紧紧闭着的眼睛,此刻已经张开到好看的弧度,意味深长地望着那里。
公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窗上立着一个白色身影,她骤然停止了呼吸。
Joy。
如果不是杀手,她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在大门,绝无可能回过头来。但此时恐惧填满了她的胸腔,她想喊也喊不出来。不绝与耳的砰砰声与对讲机上的叫喊声中,她只能任那个女孩静静地立在窗边,缓缓地回过头来,然后一笑。
她手里拿着一个圆筒一样的东西。
她看不清楚那是什么。
杀手似笑非笑,似乎要袖手旁观。他那双手已经缓缓滑下公主的肩膀,收回自己的口袋中,完全没有要采取什么措施的样子。
窗边的女孩还在笑。她月光下呈现淡银色的眼眸一一扫过敲门的保镖,吓呆的公主,和静立一旁的杀手。虽然只有一瞬,却让人觉得有一个世纪。
她抬起手,将那个圆筒一样的东西对准窗外。
杀手行动了。
公主不知道一切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仿佛一切都已经排练过上千次——杀手的手由口袋中拔了出来,紧接着便是一声枪声,在枪响的前一刹,窗边女孩的脸忽然被由下而上的光照得通亮。而几乎在那奇怪的光亮起的同时,光明重新回到这座陷入黑暗的城堡而——走廊的尽头,女佣倒伏的地方,传来了令人惊悚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仿佛比方才的还要痛苦不堪,楼道的尽头不断响起扭动身体的作响。令人心焦的三四秒过后,一切恢复了寂静。但与此同时,来临不久的电力再一次被切断了。
屋内人的心都快被撕裂了。终于摸索到了把手,打开房门,第一个到达走廊的人,却嗅到了一股令人不安,浓郁刺鼻的焦味。
公主没有立刻出去,她回头看了看窗边,Joy果然已经不在了。
心里一股无可抑制的寒意涌了上来……我会被她杀死……真的会被她杀死……她什么都能做到,有着那样的行动力和决心,更有让人不知如何应对的想法……我会输……想到这里,一股从未有过的颓唐和虚弱几乎要将她击垮。
“想什么?”一只手轻轻拍了下她。杀手微笑地看着她。
她强打精神,抬脚走了出去。
女佣死了。死得很惨。
“啊……”面对刚刚还活生生的人变成的如此不堪的尸体,公主想吐。
借助保镖寻到的手电筒,杀手凑近看了看死去的女佣。她皮肤紫黑,肌肤皲裂,遍体都是烧伤的气味,很明显是被电死的。顺着身躯探照下去,可以看见在她左脚腕紧紧缠了几圈的去了表皮的电线,线圈已经深入肌肤。而电线的另一头,则被草草打了个结,塞进了走廊尽头用一幅画作遮掩起来的楼道电门里。整个空间充满了一股烧焦的恶臭,只有死去的女佣仰躺在地上,她的下半身还因为拖拽,斜斜地耷拉在电门旁的那副画上。无助惊恐的眼神空洞直白,像是变态艺术家的得意之作。
“好狠的人。”随后赶到的保卫长喃喃道,“先切断电源,用电线把女佣拖出房间,然后再把她连上高压电路电死……相当可怕的手段。”
杀手直起身,让路给搬尸者和抢修电路的工人,“不错。”他把玩起手里的电筒,一开一关地由下向上照亮自己的脸,“计划得很周密。”
“我记得那时你在。”保卫长不客气地说,他是个年约四十的男子,过去曾得过空手道比赛的全国冠军,“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我想,”杀手不以为意,耸耸肩,“雇佣我的不是这位小姐,”他朝地上紫黑一团的人努努嘴,“而是这位,”又指了指公主,“我已在凶手的绳套下救回过她,并不算失职。”
“你是说——”保卫长突然变得怒不可遏,“没有给你钱的人一律不在你的保护范围,是吗?”
“好了。”坐在角落的公主直身而起,虽然休息了好一阵,她脸上却还是毫无血色,“不要为已经发生的事情争吵,我们应该留着点脑子想办法。”
“……”不等保卫长接口,杀手“啪”地一声关上了手电筒,随手将它甩进了对方怀里,“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看的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悠悠地站着,“我记得之前公主小姐说要让我休息一下,现在可以请人带我去我的房间吗?”说罢转身就走。那大步流星的背影已经明显地显示出他对此事的态度。
众人都是诧异,在这样谜一般的事情面前,他居然提出要休息?但公主咬了咬牙。
“Diana,送他去。”
等杀手的背影离开众人的视线,人逾中年的保卫长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小姐,这样的人真的可靠吗?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敬业,自以为是又草菅人命,”他忍不住开口,“之前的几位侦探与刑警,不是比他强得太多了吗?连他们也无法解决的事,您相信这样一个——”他斟酌了一下,“这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够完成吗?我想我不必提醒您,时间已经不多了,一旦那只乌鸦真的大开杀戒……我想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人……”
“不必再说。”公主起初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此刻却似乎勃然大怒,打断了对方,“也不必你来提醒我。我有自己看人的眼光,这个人……”她玲珑的面庞上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似有得意,又有赞赏,既有厌恶,又含期待,“这个人,应该不会输在她的手上……究竟是不是,过了今晚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