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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三月 ...


  •   「三月八号 : 终於到了这一天。我特地带上一个黑色斜肩袋,扣上前一个月买的树叶型银别针——如果樊梦果真作过那些春梦,他会产生熟悉感,而我就是为了营造这种幻觉才去买这别针 : 首先让樊梦以为精神分析的一套能解释他所有怪梦,予他一种安全感,令他认为目前的处境是可以用理性解构的。从梦中的经验,我知道一开始就将他推向绝境是没好处的 : 樊梦心思敏感,心灵脆弱,容易因为一些蛛丝马迹就陷入错乱——这是他在梦中所给我的印象。故此我必须先为他提供出路,让他稍为安心,在他松懈後,再给他以更大的刺激,他就会像一个溺水的人般,想胡乱抓住一块浮木,我便能趁他最脆弱时乘虚而入。

      我已经不想考虑自己为何要得到他,只觉得我必须这样做,是『他』授权我去做这件事,责任不在我身上,或者最後樊梦也会乐在其中。对於『他』,我们只是玩物,或者我们一开始便是活在故事里的人物,活在一个名为《春梦》的故事里,被某个不负责任的作者创造出来,身不由己地去做着自己也不能解释的事。

      人很多时也是如此,不是吗有些人生来便活在悲剧,如阮玲玉丶林凤这些女子一生周旋在男人身边,扮演美丽的歌女,她们所演的戏跟她们的人生一样都是一套悲剧,只是一套名为《女演员悲剧》的戏。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戏本来就源自人生。我也在做一场戏,樊梦也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被逼臣服於『他』之下,被『他』与『他』的同伴玩弄丶观赏。我们的悲剧是他人奢侈的感情与泪水,我们的喜剧是他人茶馀饭後无足轻重的笑话,我们的进展是他人眼里连载的小故事。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不过是一场戏丶一个廉价或免费的故事。或许将我们创作出来的『他』以及观赏我们的『他们』,都不过是不同剧本里的小人物。当『他们』在玩弄我们时,『他们』亦被更有权威的人或神所玩弄,我们既娱己又娱人。

      我就只不过是故事里一个小演员,是没有资格讲太多高尚的品德,只要『他』要我做某件事,我就要去做。

      以往我懒起床,常常迟到,但我今天提早半小时回去。这大楼的课室没有窗,只能从门板上一面长方形玻璃窥视课室里的情况,当然空无一人,连灯也没有亮起。依我梦中所见,三月八号的樊梦穿着一件棕式中袖卫衣跟黑色牛仔裤,背着背包,提早十五分钟回来。以往樊梦坐在离我颇远的位置,但今天他会坐在我後面。

      我坐在中庭里丶距离课室门最远的长椅,附近又种了几棵大树,一般人不会注意到我。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樊梦便真的进了那课室——他所穿的衣服正如我梦中所见。一阵鸡皮疙瘩迅速爬满两臂,背脊窜起一股针刺般的寒意,我紧了紧拳头,掌心却冒出一阵阵手汗。我不禁站起来,在长椅前一遍遍来回走着,直至自觉愚蠢,才重重呼口气,坐回椅子。

      真的,『他』要我怎样做

      在接下来廿分钟,我脑里打了太多死结,无法好好思索。看看手机,都过了上课时间十分钟,才进去。Sue如常替我留了一个位——樊梦果真坐在我後面。我飞快略过他的脸,在他发现我之前就别开眼,佯装没有留意他——平时我不会跟樊梦接触,必须表现得像平常一样,他才不会防犯我。在梦里,我试过跟他老实招认春梦的事,梦里的他有过两种反应 : 其一是抵死不认,反指我是疯子 ; 其二是将我视为同伙,要我跟他一起解决春梦的问题,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我乐见的。我要的,不是朋友。

      我在走向座位时,特意摆了摆斜肩袋,亮出那叶型别针,就见樊梦低下头记下些资料。我知道他注意到别针。说来也奇怪,我本来没有这种别针,是梦启示我去寻找这款别针,得来全不费工夫,楼下一间饰物店便有这一款别针,我问店家这是何时进口的款式,对方说这是新款,是新近半个月才入货——可是我在梦里所见的别针,正正就是这一款式。如果梦是来自潜意识,而潜意识又记下我意识没想特别去记的东西,则我为何会梦见一样从未见过的东西我肯定樊梦也没有看过这款别针,则他又为何在梦里见到这别针我与樊梦是两个不同的人,何以我们有同一种梦丶又在梦里见过同一种在现实中从未见过的东西

      梦是一种来自潜意识的心理机制,抑或是有预知能力的神秘色彩

      这不是我所能知的东西。我坐下来,对上樊梦的视线。第一次梦见这场面,我并没有理会樊梦,故此在课後没有机会向他攀谈。而根据梦中的经验,我是必须与樊梦接触的,好让樊梦能暂时不梦见我,而以为跟我保持接触就能免於春梦。实际上,根据我这几个月的梦,这不无道道理 : 只要我与樊梦保持平淡的交往,是确能消除他日常的焦虑感,渐渐将我变成他一个普通朋友。一旦我的存在不再为樊梦带来压力,他就只会梦见与我做寻常的事,如只是吃顿饭丶上学放学,而不会再有任何亲热行为。事实上樊梦只所以屡次梦见与我亲热,是来自人际丶学业的压力以及性压抑 : 他一直不甘於落後他人,又想获得他人的认同,这种心理投射到梦中,经过变形与扭曲,矫饰成与男子的亲密——当然我无法解释樊梦所梦见的为什麽是我,而不是其他人。

      樊梦之所以没有梦见女子,是因为他对成就的追求远大於□□ : 他认定男人在事业有成前不能满足情欲。情欲是有害的,故他压抑一切生理需求,将精力投放到学习——他成绩已是中上,但未及顶尖——因而他焦躁不满,不自禁形成排斥女性的心理,所以他在梦中缠绵的对象从来不是女子。

      我跟樊梦笑了笑,他傻傻的回我以礼貌性的点头。若樊梦做人聪明点丶反应快一点,他会是个大受欢迎的男子 : 外表阳刚,眉目深邃如外国人,带有几分粗犷不羁,可惜他的性格远不如外表来得干练,又不识表达感情,常常冷着一张脸。许多系内女生不敢与他谈话,以为他眼高於顶丶难以接近。这正便宜了我。

      上完课,我找借口跟樊梦谈了几句。我在想不要请他食饭,幸好Sue适时搭话,使我不致做错事。我不应该太早邀他去食饭,樊梦对人有太大戒心,且对我没有什麽好感,故我不能太快接近他。

      急什麽没必要急。我见到关键的线索 : 梦笔记——与我这一本同款式,右上角也写下『梦笔记』三字,大概他封底写的也是一个『梦』字。说来奇怪,我与樊梦的字迹的确十分相似,单看『梦笔记』这三个字,大概除了我和他之外,没人能分清我们的字迹。真要分的话,大概是樊梦写字的力度比我大,因此笔迹较深刻。

      我再次觉得我和樊梦会如春梦所示般走在一起 : 『他』给我太多优势,从梦到字迹……

      樊梦,算计你的人不是我,是『他』。

      你别怪我。

      三月九号 : 梦醒。我上学,搭车时我认真地想自己到底还在作梦,或是清醒了。梦里梦外的生活没大分别,场景不是居住的社区,就是大学丶樊梦的家(应该说是我想像中的他的家)。我打开袋,搜索,找到梦笔记,才肯定这是梦。我无法分清梦与现实的交界。我又与樊梦缠绵了,过程不太记得,很快掠过。温存了很久。樊梦伏在我身上,我们双腿交叠,难分你我,他将我额前微湿的发拨上去,就着我的额头吻了一下。然後我又作了另一个梦……

      梦作得太多,使我心神恍惚,不自觉提早入课室,察觉到这一点时就太迟了。樊梦向我搭讪——他第一次这样做。这个在梦中与我分享了无数次亲密的人,在现实中终於主动对我说一句话。我的身心在梦中得到满足,醒後发觉身边没有他,甚至生活里他只当我是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助他摆脱春梦的工具。

      今日轮到这场梦。我已经不需要翻看梦笔记,也大致记得樊梦当日作的那场梦,或者猜到今天我跟他有什麽对话。梦反映我的未来,却只显示与感情有关的一部分。若有天,我在梦中跟樊梦分手,那到时候挽留感情的人又是我吗现在接近樊梦的人是我,日後完结感情的,大概也是我。犹如亲手带大一个孩子,看着他长大,再杀了他。为什麽『他』要将这个责任放在我肩上 樊梦真自私,他什麽都不知道,坐享其成……不,我在想什麽自私的人是我才对,是我,在观看『他』所给我的梦後,动了心,将樊梦拉入局中。然则,樊梦是受害者。

      可是我怎能忍受一个夜夜与我缠绵的人,在现实中对我不屑一顾是的,在『他』让我看这些梦时,『他』就打定主意将樊梦送给我……『他』知道我必然会受到梦的诱惑去行恶。抑或这是一场考验若真如此,我输了。我心甘情愿落得疯狂的污名,只为换来现实中如樊梦的一次缠绵(虽然我自己怀疑是否只满足於一次)。

      我告诉自己,对於樊梦我只是抱着求知欲 : 一个外表木讷的男人果真有梦中风情吗现实中的樊梦以为与我保持君子之交,就能去除春梦,他这观念没有错——我梦中的樊梦就曾经与我变成极普通的朋友。可是,君子之交无法去除我的春梦,因为与樊梦成为普通朋友的我必须苦苦压抑□□,至夜里梦中释放出来,才引起更火辣的纠缠。

      我告诉自己,我们没有感情基础,若真要说,是『他』为我们牵针引线。我想也没想过要跟他认真发展感情,甚至是可笑的长长久久。我只想知,在现实里跟樊梦缠绵过後,会为我的梦带来什麽变化。樊梦,你别怪我——你自己也将我当成一件工具,那为什麽我不能够当你是一件实验品 你想过的,我都想过,因为我比你早作梦。

      於你而言,你自觉跟我谈一两句,做普通朋友,既不会为我带来痛苦,自己也能顺道摆脱怪梦,还从此多了我这条人脉,一举三得。但你无法想像春梦如何折磨我,一个正常人无法忍受在现实中被春梦的对象疏远。梦是一种麻药,终有一天我会受不住现实与梦境的落差,选择长眠——我长眠了,你会否因此觉得轻松

      也许我不该这样想你。

      只有在写笔记时,我才觉得自己能够与你对话 ; 只有夜里,我才能与你亲热,渐渐我想 : 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梦里的应该变成现实,现实应该变成梦。若你在梦中对我冷淡,至少我自梦境醒来,还能拥抱着你,求你给我一点慰藉。

      今日我听见你叫我的名字。你叫我兆春。在梦里你不是这样叫我的,你叫我做『楚』。楚——我在大街说要吻你,叫你合上眼,你合上眼,我躲到一旁去,你迟迟未感到我的嘴唇落在你唇上,你张开眼,看不见我,气急败坏地怒吼 ; 楚——我占领你的精神你的身体,你央我给你一个痛快 ; 楚——我们去小食店吃东西,你轻轻叫我,你说我吃得一嘴酱汁,像只乌嘴狗……你叫过我这麽多次,现实里你依然叫我做『兆春』,如系里任何一个人一般你只叫我做兆春。

      那时你一定猜不到我在想这些。

      有一点颇奇怪。我原来作的梦里并没有Joe。原本我这天跟樊梦的对话应该已经结束,Joe忽然行过来,还想叫樊梦搬位。我没怎想过就开口挽留了。Joe是个长得挺漂亮的男生,文静内向,可是来去无纵,一下课就敏捷离去,这点与樊梦很相似。我们读的文化系与Gender Studies有联系,基本上全系人对性取向很开放,不少人是双性恋,亦不讳言同志。Joe就被几个同性恋的tutor追求过,可惜他天性冷淡。

      我感到不自在,发觉『他』未必让我控制一切。『他』将Joe调上来,或者是要给我一个警惕。有一刻我想过『他』派Joe来惩罚我的骄傲,转念一想,这也太杞人忧天。

      可是,真的,我动作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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