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云淡风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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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仙家都知道无殇尊者收进的一只麻雀是有闭月羞花的容貌，一描螺黛眉，两剪秋水瞳，眼角微翘就直直的勾进你心坎里去了。颦笑之间的万种风情竟是那广寒宫里的嫦娥仙子也不能比拟。但就是这等美人，两百多年深居凤朝殿，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将凡尘中闺阁女子的规矩学的个完完全全。想到此处，众仙家只能俯首长叹，只怨自己不是无殇尊者，做不得焚椒点朱，金屋藏娇。
近日，盛传那只小麻雀将许配给龙族大王子，但做不成正室。虽然是万里挑一的良媛，身份毕竟卑微，即使挂上无殇尊者的名号也只能做个小妾。还好，太子敖岩放出了话：“吾娶纤翎，妾既是妻。若得之，不复娶。”把仙卿宫娥们感动的眼泪鼻涕纵横交错。
仙家们议论这事百般唏嘘，料想不到无殇尊者怎么舍得将麻雀嫁于他人。也都在心里打了计算，难不成尊者和麻雀不是两情相悦。但这两百年来麻雀深居殿中与尊者朝夕相对就没有擦出一点点爱情的火花，这简直是太不正常的一件事了。论到此处，仙家们一律‘啧啧’有声，抚須的抚须，摇头的摇头，均是一副‘哀吾不辛，怒其不争’的模样。
无殇尊者听了众仙家背后的谈论，挑起的一双丹凤眸光彩潋滟，薄薄的双唇却是紧抿，看不出悲也探不出喜，唯有手里握的那柄白玉描金扇扇骨上生生的裂开了一道细缝。
麻雀许配给龙族太子是真，这在今日朝议上得到了玉帝官方认证。龙王笑的本就不小的鼻孔越咧越大，呼呼的直往外冒着白气。无殇尊者见了，万年不变的轻佻调子：“龙王爷这是修为大增，仙气瑞腾啊！”
龙王性格温厚也不介意，又想着这麻雀是无殇尊者一手调理出来的，虽论不上结了亲家，但总是比寻常仙者亲份一些，对无殇尊者恭了恭手笑道：“早闻尊者座下的纤翎仙使天赐慧根，观音菩萨也赞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这也该是尊者悉心教导。今日，孽子能与仙使喜结良缘也是托尊者的鸿福啊！”
这门婚事是无殇尊者说给麻雀听的：“龙族太子自上次蟠桃宴见你一面后就向玉帝立誓今生非你不娶，你尽心服侍我一百多年，我也该为你寻门好亲事。你看，这门婚事如何。”
虽然是问麻雀的想法，可话中却没有询问之意。麻雀听后也不思索，敛踞而跪，依然是满面笑容：“谢尊者赐良缘。”
无殇尊者想不到麻雀这样就同意了，没有半点考虑或抗拒，只道她对龙族太子也怀有情意，心中竟是说不出的难受。
听了龙王这番话，倒是有些释然。麻雀自小便是他一手养大，几百年堆积下来的该有几分亲情。突然把她托付给旁人，自己不痛快是应当的。想通这些，那种揪心似的感觉也淡了，笑道：“纤翎慧根深种乃是她往生积福积德。日后，若有不是之处，龙王还得宽待纤翎。”
龙王听后，忙点头：“那是自然。”心中大悦，嘴角两根胡须也花枝乱顫了起来。
众仙家早已经围拥上来道几声恭喜，无殇尊者不喜应酬借托有事忙离了大殿。
进了凤朝殿，看见院中紫兰粉桃赤莲白梅开的灿烂，屋内檀木桌椅玉瓷器具擦的干净。虽然殿中没有天奴，但多亏麻雀手巧心灵。这几年，麻雀法力修为没多大长进，不过干活能力却日增千里。想到这里，禁不住的笑意直达眼底，轻喝一声：“孽畜啊！”脸上却是无限宠溺。
转身准备去趟书房，发现麻雀俏生生的站在背后，脸上的宠溺还没来的及收起就换上了诧异。暗自揣想自己怎么没发现麻雀时，就听见她说：“尊者，我想和阿娘说说我出嫁的事，她大概还不知道我要嫁给龙族太子，所以，我可不可以提前下凡？”
麻雀问得小心，点漆似的眸中满是讨好。无殇看罢只能点头说好：“可以，过几天我和你一起去！”
纤翎得到同意的答复，杏仁般的嘴角高高翘起，眼里也是得意的神色，抱着无殇的胳膊直嚷道：“就知道你会答应的，到凡间，我给你买糖人吃，甜甜腻腻的不知道有多好吃。”
无殇听麻雀总想着凡间的吃喝，拉下的修行也没想过苦练，自是气愤。但看着她纯净的喜悦，却怎么也生不起气。万般无奈，只得做个严师的假模样：“不过，你得先学会匿形咒，学会了，才允许你下去。”人界多鬼怪猛兽，麻雀身上沾染仙气但修为不深，定会成为妖孽争捕对象。这次入凡，自己也有要事得做，匿形咒虽不易，却是保命之法，不得不学。
麻雀最是不喜与这些术学沾上半点关系，单调晦涩的咒语怎么记也记不住。何况匿行咒还是上层法术，中层法术就折磨了她半条命，这超出她智慧之外的术学怎么可能学的会，不免对无殇稍加抱怨：“尊者你也要下凡的啊，为什么还要我学这些东西！”
无殇知道她心思敏捷，略有专研就能举一反三，只是性情懒散。就说：“这是你提早下凡的条件，学或是不学由你决定。”不待麻雀下一番的打闹撒娇，就拎着她一起去了书房。
无殇尊者写得一手好字，用麻雀的说法就是“萧疏爽逸，苍劲奇倔”。无殇曾经送她一幅字‘富贵长春’，还夹了一张小纸条：吾愿你无刧无难，无痛无灾，宛朗顺逸，富贵长春。麻雀看了‘咯咯’直笑，说他枉为仙界尊者，这般作为，不比凡人俗子磕头祈福差。于是自己也写了一幅字‘仙者气度，俗人做派’。不久就收到无殇给她的字评：纵放奇趣，不急不燥，不颠不狂，气调尤为淳淡，脱去狂怪怒张，专尚平淡古雅。只是常说字如其人，看罢纤翎的字，这话倒像是胡诌。气的麻雀咬碎一口的银牙。
纤翎自小就被无殇强迫练字，一笔一划，一勾一撇都要写的中规中矩，合于法度。有时候一练就是三两天，没顾上吃喝，无殇也不提醒。在这种艰苦而卓绝的境地，麻雀的书法也算小成。只是苦了那张书桌，在她练字练的恼怒的时候都会用簪子在上面胡乱刻划。每次看见这张布满深深浅浅刻痕的桌子时，她心里都会涌出一种强烈的自豪和满足感：这都是我成长的足迹啊！
无殇到了书房径直走进藏书室，不一会就拿出一本咒语教科书，端端正正的放在书桌上。行走之间毫无滞殆，一气呵成。麻雀依在门沿上孱弱娇柔，泫然欲泣。尊者看了看纤翎，又看了看窗外，感慨一声："真是赏心悦目的一幅好景啊！"
日子就这么不急不缓的过着，走了金乌来了玉兔。其间，龙王选好的日子玉帝和王母都同意了，五年之后的暮春时节。龙王把这事看得重，玉帝碍着无殇尊者的面子也不能懈怠，叫来百花仙子和众花神。命她们去问问龙王哪处该布花雨哪处该结喜果，不小心被王母四次捉住与花神们暗送秋波，罚了四天的面壁。
无殇把这个事和麻雀说后，趴在桌子上皱眉苦读的女孩哀叹：“我还以为没过两天就要嫁了呢！怎么是五年之后，留给我读这本书的时间真是太过充裕了。”抬头看着摇扇子摇的欢快的无殇祈求：“尊者，我已经学了个大概，明天我们就下凡吧！”
坐在窗子前的无殇背对着麻雀，也不答话，只是静坐在那里。麻雀看不见无殇的面色，辩不清他是否同意，明显看出的只有他那摇扇的手顿了顿。
盯了半会，纤翎无可奈何的耸耸肩收回视线，继续攻读专研手中的教科书。
窗外的景色自是好看，映到无殇的眼中却被暗涌激荡的支离破碎。自己也知道纤翎急嫁是玩笑话，但就是忍不住较了真当了真。回头看了看俯在桌上的麻雀，五味杂陈，思绪纷乱。
也罢，明天就遂了她的意。窗外仙气缭绕，慢慢绘出一个女子面容，云髻微斜，插上一支菡萏白玉簪。眉眼清冽，眸如寒星，似苍竹掩映的山泉，遗世独立，不可亵玩。
“游翎啊！”悠长悠长的尾音，荡进了心里，也揉进了心里。“你看了我做的这些事肯定又会说我无心无情啊！”依然是尾音悠悠，似是叹息。
天宫不分昼夜，但每天还是要做做日月轮回星辰交替的样子，不是给仙家们看，只是让凡尘诸人有所寄托，心怀对天界无限敬仰。
麻雀这次下凡正逢人间三月天，大概昨夜下了场大雨，现在犹能听见檐下嘀嗒水声。即使今日晴光大好，也凭添了三分清凉。看着路边新开的几朵粉嫩桃花，缀上几颗莹润饱满的雨珠，却也有七分惬意。
今日大早，无殇就叫了她一同下凡。当时麻雀刚学完匿形咒，正想靠着椅背打个懒腰疏解几日积下的倦乏。就听见无殇淡淡说道：“收拾东西，今日便下去。”声色清冷。
麻雀当他是睡眠不足精神不济，也不曾多想，急忙起了身跑到无殇跟前，朝他笑的眉眼弯弯，说完一番恭维仰慕的话就一蹦三跳的回了寝宫。
待她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现在院子里，无殇早已招来了祥云静静的立在芙蓉渠旁。以麻雀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绝傲孤直俊逸欣长，这与他风流性子极不相符。
麻雀看的起劲，不防无殇回了头，依旧是入云高冠，翩翩锦衣，眉似远山，薄唇微抿，明明该是傲气凌云的样子，却被一双七彩流转的丹凤眼生生添了分邪魅轻佻。
无殇看她瞪着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暗自好笑，遂打趣道：“你这般深情款款的看着我，是不是因为本尊者俊美无梼勾起你的荡漾春心。”
纤翎也不害羞气恼，背着包袱飞奔过去抱着无殇的胳膊说：“我是在想我的姐姐若有尊者这副模样该多好。”
“是么？”无殇扯开麻雀把她一把丢在祥云上，然后自己从容潇洒的踏了上去，捏了个诀，飘飘荡荡就下了凡。
阿娘曾写了封信告诉麻雀，一家都安置在国都的一条串尾巷里，没有大富大贵的街坊，却还有和和气气的四邻。现下国都是正逢易主之乱，奸污佞臣夺权当道，顾不得水旱蝗灾下食不果腹的百姓，只想争着抢着上面派下的白银食粮。一层一层的剥，一道一道的削，逼着四野揭竿而起自立为王。这条串尾巷里住的人虽极其杂乱，难得的是友睦临和，叫她不要担心好好修行。人界虽乱但也有几分真情，在这里居住于他们自己的修行也大有裨益。
无殇将她放在郊区土坡上的土地庙里，嘱咐土地几声又告诫她万事小心就遁了形。麻雀见他这样轻易的走了，不说神器，连个破灾辟邪咒都不留给她，真是太无情无义了，真是太不顾念她死活了。就在坡上大跳大骂，词藻华丽，典故更是信手拈来。看着那个破口大骂的面容姣好的仙子，本就佝偻的土地身形愈加畸形。
土地在庙前颤颤巍巍的站了半晌，看她不骂了蹲坐在地上揉捏一朵小黄花，才壮了壮胆子请求道：“仙使不如喝口茶喘口气。”
麻雀扭过头看着一脸担惊受怕的土地，心有不忍，柔声道：“土地爷，你不用怕他，不要被他强悍的外表给欺骗了。尊者其实是一只很体贴很温柔的凤凰。”说完，连自己都打了个哆嗦暗自鄙夷。又想着尊者那般待她，可自己还在土地爷面前百般维护他，唯恐小仙们对他抱有芥蒂说他一番不易接近自持大仙。站起身长长的舒了口气看着手中一朵惨不忍睹的小黄花自言自语：“你看这算是以德报怨吧！我还真是心胸豁达。”
土地爷全身痉挛，泪流满面。
麻雀手里托着土地给她的式神，照着他的指引，毫不费力的找到了串尾巷，蹦蹦哒哒的进了家门。
阿娘找的一所房子，不大不小三室一厅，还用篱笆围了个不高不低的院子，站在门口也能望见外面卖丝线团扇的小贩，吆喝路人喝一杯软香豆腐脑的婆婆，和专心浇着糖人的老头。屋子住不下全家十几口人，还好大姐和两个哥哥外出游历，屋里的房间刚好够住。麻雀打开包裹，把里面吃的穿的用的耍的搽的抹的都摆在桌子上让弟妹们挑，她自己拎了个小包裹放在阿娘手上，顺势依在阿娘的怀里撒娇道：“我今晚想和阿娘一起睡。”她娘笑着摇摇头说了声好。
麻雀一家姓丰，阿爹一生深受她爷爷的毒害，秉着取名就该取的喜庆些响亮些的宗旨，唤大女儿春红，二儿子如意，三儿子吉祥，五姑娘喜乐，六儿子鸿泰，七儿子康泰，一家的喜气洋洋。阿娘有一次寄信特意说到：你阿爹现在看见外面春光正好，绿柳低绕又想起你的乳名，只要看着想着纤翎这两个字就对着你爷爷的牌位一把鼻涕一把泪自怨道子孙不孝，一家的好风水就这么破了，真是对不起你爷爷的在天之灵。所以捡了条黑毛狗唤它柳绿，把你这个缺补齐了他才安下心。麻雀虽然对一条黑毛狗命了她的乳名这件事感到不舒服，但也体谅他阿爹的一片苦心，不管他阿爹做了什么，毕竟图的只是一家子平平安安。
麻雀回家没多久，左邻右里得了消息都来串门，她娘忙领着麻雀叫了遍阿婆大婶好，招呼喜乐鸿泰摆了椅子端上茶水。
隔壁张阿婆瞅着明眸皓齿的麻雀甚是喜爱，想着自家孙子还没结亲就拉着麻雀她娘的手问：“丰大娘好福气啊！这姑娘生的白白净净的真讨人喜欢，不知道可许了人家没有？”
她娘正准备开口说还没有，就被麻雀抢了先，笑盈盈的对张阿婆说：“已经许了。”说着扭头朝阿娘扮了个鬼脸。
张阿婆一脸惋惜却不死心继续问道：“是哪户人家，那家公子哥俊不俊俏？”
麻雀想这该怎么说呢！也不能开口说是龙王他家，未曾谋面的太子敖岩也不知道俊俏与否，就向阿娘打了个眼色‘急救’。
“是她远方的表哥，说不上俊俏但为人朴实，又加上两个孩子生了情意，就早早的结了亲。”说着抽出手敲了敲麻雀的脑袋瓜子“这孩子也不害臊，还没出嫁呢就到处说结了亲。”
张阿婆这才死了心，又和麻雀她娘恭维了几句麻雀生的怎么怎么好看就携着大婶阿婆们离开了。
麻雀拉着正收拾茶具的阿娘说：“其实，我已经和龙族太子敖岩结了亲，想着你和阿爹还不知道就特意回来和你们说说。这事才定不久，我也是刚刚知道的。”麻雀她娘惊的急忙转过身，问道：“怎么就这么定了亲呢！那个敖岩太子待你好不好？我们家地位不高，你嫁去龙族会不会受欺负？”
雀笑着安抚阿娘：“也说不上是谁定的，敖岩太子曾说……说今生非我不娶，如果娶了我绝不会娶第二房。尊者说难为我服侍他这么久，也该为我寻门好亲事，我也没多想就答应了。"麻雀性子大大咧咧，说起这些话却也免不了羞的面红耳赤，露出小女子的娇憨。
阿娘叹道：“既然尊者同意了，必定也是觉得龙族太子不错，值得你托付终身，敖岩太子好，为娘的就放下心。待会儿，你阿爹回来，我再和他说说。想必，看你嫁个好郎君他会极为开心的。”麻雀欣喜的点点头，就转身进了房和妹妹说掏心窝子的话。
阿爹回来时正是中午，大摇大摆的晃进了屋，屁股后面还跟了条大摇大摆的黑毛狗，一进门，看见阿娘正忙着布菜，桌上摆的都是些他平时死活耍赖求着阿娘她才肯偶尔弄的菜，嘴根子都咧在耳朵后面去了，偷了个手黏条翡翠鱼丝吃，还不忘丢了条给柳绿。阿娘见了，急急跑过来想用筷子敲他一下，却被丰大爹侧身躲开了，借势握着她的手把阿娘扯到了怀里，一幅流氓地痞的样子打趣的说：“夫人今天是不是想为夫想的紧，弄这一桌好菜意欲何为啊！”
麻雀他们听见大厅的动静早就赶了过来，怎料正看见阿爹调戏阿娘，一伙都憋着笑互相使眼色，丰大爹背对着麻雀众弟妹看不见，阿娘窝在他怀里却把麻雀他们几个的小动作都看进了眼里，一双脸羞的通红，忙不迭的推开阿爹骂道：“真是越老越没个正经，你这副模样还等着我弄什么给你吃，没下点砒霜毒死你都算老娘我大度。”说完不忘敲上一筷子，顺手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又对阿爹说道：“死老头，你看身后是谁回来了。”
麻雀就看见他阿爹迅速的转过了身，看见了她后，一双眼睛迅速的瞪得老大，还没震惊完，两行清泪就迅速的淌了下来，捏着嗓子仿佛唱曲的戏子一般唤道：“柳绿啊！”正准备仆身拥麻雀入怀时，感觉后面的衣摆被什么拉着，回头一看，黑毛狗正羞涩的咬着他的衣服，黑炭似的狗脸竟有番欲说还休的味道，两个闪闪发光的眼睛里分明透露着：讨厌，这么情深意切的唤我做甚！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云淡风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