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恭芳与子归》千羽怜霜

22、梦魇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才分开不到两日，江雪怎么会……顾不得男女之间的矜持，颤颤地伸出手来覆住那人手背。冰凉刺骨，竟如死人一般。
　　宫中资质最老的医师捻着胡须，紧张地与大祭司讨论着什么。就连最不理世事的郡王，也破天荒的携妻探望。本来气氛就压抑的屋子，更是闷得人透不过起来。
　　“小妹，别担心。医师一定会有办法的。”女子坐在轮椅上，眼中竟是心疼的神情。想着小妹这时心里一定是难过不堪，旁人两三句局外之言，又怎能听得进去。
　　“暗云奔霄也是冲着那个来的么？”冷不丁地问出一句，惊得女子变了神色。半响，才答到：“小妹是从何得知的？”
　　“小时候你们就一直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偷听我与大祭司讲话？”女子怒颜已现，巽芳面露悲伤地点点头，低头不再看向女子。
　　“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在你们说江雪是给蓬莱带来不祥之人的时候……”巽芳轻声答道，”早知如此，便该……“
　　“小妹，不可动此心思！“女子不满地皱眉，厉声喝道：”此物万不可让一个外人知晓。“
　　“姐姐，这么多年。你还当他是外人么？“巽芳不可置否，”若他真是有所谋图，又怎么会等了这么久还不动手？“
　　”巽芳！你当真是被这中原人迷了心窍。你……将蓬莱家人置于何地！“女子一听巽芳此言，免不得音调大了些，脸上尽是失望之色，巽芳垂下面庞，满屋尽是寂言。
　　“小公主……大公主也在。“满面鬓霜的老者打破了良久的沉默。身旁的男子又戴上了那清冷的面具，将一切世俗情感隔离其外，方才观星台上豁达的男子，早已无处可寻。
　　他是墨痕，蓬莱的大祭司墨痕。
　　“药老，江雪他……“巽芳欠了欠身，简单行了个礼。欲出口的活被墨痕一个颜色堵了回去。墨痕行至巽芳面前，缓声道：”小公主所问之事，先下已有头绪。“
　　“……！“
　　“现下寒公子这般，极有可能是被暗云奔霄的窥心之术所制造出来的梦魇困在梦中。老朽和大祭司思量再三，打算进入其梦中，只要找出梦魇，一切就有了解决之法。“药老悠悠道，一边的墨痕点点头。”蓬莱人虽身具灵力，但其法术并不常用。所以便由我入他梦中，烦请各位为我护法。入梦之中不可妄动吾之身体，以防神台动荡，魂魄消散。“
　　“大祭司……”女子眨了眨眼睛，闭上眼目，不再说话。
　　墨痕不再怠慢，伸手捏了法决，在寒江雪灵台之处结下一个蓝色法阵。便见其周身有金色灵气溢出，不偏不倚，正中法阵法眼。蓝光消散，一切又归于虚无。
　　“……!”墨痕先是一惊，凝气再试，结果如一。分明是护身灵气不让外界入其神识。这样下去，拖得久了便救不回来了。
　　“这……“药老也是头一回见到大祭司施术失败，正想询问原因。只见墨痕摇了摇头,停止了手势。”怕是救不回来了，他分明是不让外人进入。”
　　”如果是亲近之人，或许可以一试。”药老道。想来着孩子在蓬莱这么多年，竟还是这般见外，委实让人心寒啊。
　　“我去。“巽芳点点头，不管如何凶险自己终究要去一试。旁人惊异眼光又起，反倒是墨痕神色如常，走至巽芳跟前。直直盯着巽芳看。巽芳垂下眼眸，藏住些许神色。沉默了许久，久到巽芳以为对方已经离开。睁眼却对上一对墨色眼瞳，心里不由一凉。
　　“……“墨痕动了动嘴唇，清声道：”入梦之术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有魂飞魄散之灾，公主——可想好了？“
　　“我意已决……无论有多么凶险，巽芳都愿意一试。“
　　“如此，微臣便为公主施法。梦中时间与外界不同，流速更为迅捷。微臣法术只能维持外界四个时辰的世间，四个时辰后，若没法打破梦魇，还请公主节哀顺变。”
　　墨痕手结法咒，施法于巽芳眉间处，巽芳顿觉身体渐轻，飘飘然似羽化登仙般。移步换景，已身处一处黑暗的虚无之中。
　　便只有一点白光，映出一张清秀的容颜。
　　“江……雪？”不像，却又很像。身上散发出的温润如玉的气质以及淡淡愁思与心上人的如出一辙。忽的，那双眼睛似飞蝶展翅般睁开，映出自己的一身黄衫。
　　“汝……是何人？“淡淡地开口，却是说不出的陌生疏远。
　　————————————————————————第二章：上古梦境
　　“我叫……巽芳。”鬼使神差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却引来对方一阵轻笑，“你是父亲派来看我的吧，劳烦告诉他，长琴很好，毋需担心。”脸色却是与话中截然不同的苍白，只是坐着都在微微喘气，身体虚弱得要随风而去。
　　“长琴……”他的名字，叫长琴，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间也无法想起，干脆就不去想，半响又道：“你……身体不舒服么？“
　　“……无妨……“嘴角强挤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却似乎花去了他所有的力气。眼帘垂下，轻轻靠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巽芳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执了对方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冰冷的触感，那种根本不属于人类的温度正在蚕食他的意识。本体被毁，魂魄散去也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偏偏，还要在这暗室感受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哼，倒真是体贴啊。
　　巽芳运起法术，让蓬莱法术游走长琴全身，将那种死亡所带来的阴寒暂时退去。
　　身体渐渐温暖起来,是谁，在与我这般……睁开眼睛，迷蒙之中便见伊那专注而一的面庞。身体越来越沉重，本以为会这样死去，不料，竟还有你，在我身边。
　　“巽芳……”若是早一点见到你，又会是什么一番景象。呵……大概，便不会如这般孤苦寂寥，这般悲惨与无奈。但，也仅仅是大概了。
　　太子长琴，寡亲缘情缘，永世不得为仙。就此……堕落轮回。
　　一心施术的巽芳没有发现，那人的手早就失了力道，苍白清秀的脸上，留下一抹摄人心魄的微笑。在蓝光的映衬下，渐渐化为一抹青烟，周围一片豁然开朗。手捧古琴的仙人伸手在金瞳水蛆的额头上轻弹一下，水蛆小小的身子往后退了几步。忽的化为一条黑色应龙，一口将仙人吞下。
　　“呀！”巽芳有些后怕地扶着胸口。后脚失力，身后不知为何变为万丈悬崖。远处身穿兽皮的人混战在一块，十个手拿法杖头戴面具的人，簇拥着一位蛇身人面的女人，将七把闪动着奇异光芒的宝剑施法封印。宝剑奋力挣脱，终奈何不了封印的霸道之力，掩了煞气，由法术托着，飞往不同的方向。
　　“焚……寂……“
　　人群中传来少年不甘的喊叫，便见一位不及弱冠的少年，施术退开周围强敌。看着红色利剑飞去的方向，一脸悲愤之色。
　　“呵……好，真是好得很。天要吾亡，吾便要逆天而行！“明明相隔数理，少年的话语却句句清晰，仿佛在自己耳边述说一般。那名少年转过身，看着仍在跳动的炉火，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那肆虐的火苗吞噬了少年的身体，将灿烂的魂魄托上无边的苍穹。
　　眼前一晃，便见一红衣青年向着这边急急走来，巽芳只觉得那人分外眼熟，迎上前来想看仔细。那青年却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红衣在空中飞舞，划出一片妖娆的颜色。
　　“小心……”巽芳呼道，上前想扶起青年。手所触及之地皆是一片湿腻。抽手一看，手心一片血红。由青年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让人几欲作呕。怎么会……这么重的伤。巽芳大骇，失血过多，这人会不会，会不会……
　　被她这般一动，浅浅昏迷的青年复又苏醒过来，抬起头淡淡看了巽芳一眼，轻声道：“扶我……去一边的树林。”声音发颤，怕是伤势过重，失血体寒所致。
　　巽芳点点头，将人扶到一边隐秘的灌木丛中。不多会，后面疾走来一群手拿刀剑的大汉，其面目皆凶神恶煞者，仿佛与人有血海深仇一般。
　　“他到哪儿去了？”
　　“许就在前面，身上有伤，他跑不远的。”
　　“如此快些个追上！“
　　说罢，一群人又向前跑去。好在那些个人心思不慎紧密，忽略了地上一滩浅浅的血洼，不然恐是难逃一劫。巽芳轻轻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一旁的青年咳嗽几声，却是再也无法掩饰身上重伤。鲜红的血液自嘴角流出，苍白如纸的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退去。怕是伤口生疼了——巽芳不忍心地上前去查看伤势。只见青年背后横着一条一尺多长的伤痕，其中血肉已经外翻，还有一些已经化脓腐烂，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这般严重的伤口，看得巽芳又是一阵心惊，颤颤伸出手，想用蓬莱法术治疗伤口。
　　“……你。”巽芳想询问青年伤势，空中一道惊雷落下，不由分说，下起雨来。如此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糟了，得找地方避雨。”伤口泡水，可是大忌，尤其还是他这么严重的刀伤。“前面有个山洞，我们去哪里避雨。”雨势越来越大，等到动力，二人衣裳皆是湿透了。
　　洞内像是有人居住，堆了好些个干柴火。巽芳将青年安置在一边，用火咒生火取暖。温暖的火光驱走了雨天湿气。连带着身体也逐渐温暖。
　　治疗过青年的伤，他终是抵不过疲倦睡了过去。巽芳一人留在火堆边，想着心事。
　　这里，是江雪的梦境。那些人，那些事又是谁的？是江雪么？不对，不像是他，又像是他。
　　太子长琴，投炉自尽的少年……还有现在受伤的青年。似乎有一条无情的线将这看似毫无关系的三人联系在一起。巽芳努力去想，却总是想不出头绪来。
　　洞外的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雨后无云的天空，照在洞口。晚来夜风寒，红色的火苗狠狠往洞内飘了飘。巽芳赶忙伸出手去，只听空中一道霹雳直下，光华骤灭。
　　洞口，站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孩子。一双凤眸散发出如繁星般璀璨的光芒，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自己再熟悉不过，便是这双眼睛的主人，将自己的心牢牢锁住，万劫不复。
　　“江雪……“
　　一步两步，孩子渐渐走近，身形以看得见的速度见长。从清秀的孩童长成有着如玉气质的少年。眼中的眷恋和依赖深深刺进巽芳心中。便见少年伸出手，轻轻抚上巽芳脸颊，声音似三月春风，柔柔环绕在巽芳耳边：“你，是我的梦吧。“
　　梦？巽芳一瞬间恍惚，于他，究竟何为梦？是这个恐怖的梦境，亦或是——蓬莱？
　　“早该知晓，如我一般的人。又怎么能得安宁？”寒江雪微微笑着，却掩盖不了眼底的那抹哀伤凄凉，“我却不愿醒，也不想醒。上天罚我永世孤独，我于这梦境中偷欢一刻又何妨？怎料，这一梦，太过美好。”
　　寒江雪闭上眼睛，扯出一抹淡笑，“巽芳，我早已分不清，蓬莱与你是否为真，我这一觉醒来，那些又是否会化为镜花水月。你……你们，不过是我的一个梦。”
　　江雪，你……蓬莱安逸的生活只为你能淡去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哪里料到，会令你如此不安……竟将那些，都归于梦境。究竟，你的心中藏着些什么，为什么这么害怕？为什么这么不安？
　　“江雪，方才那些人，都是你么？“巽芳问道，她有一种预感，江雪并不是普通人。也隐隐知道，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将要浮上水面。
　　“是。”并没有任何的解释，那双凤眸便这般直直的看着自己，由嘴角划出一个冷冷的笑，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冻结一般：“那是我前几世的渡魂。”
　　“渡魂。”由古书上隐约得知，违反天地规律的禁忌之法。巽芳瞪大了眼睛，心被一点点握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巽芳可知，人有三魂七魄，若有缺损，轻则身有残疾。重则——魂飞魄散。”他的话讲的极轻，一言一句却舞步如重锤在心。“渡魂，便是我等半魂之人活下去的办法之一。找到合适的魂体，与之相合。有时不止是人，那魂体便是飞禽走兽，花鸟鱼虫，你也一样得去抢，要去争。稍有不慎，便会永远消失在天地之间。”
　　看着那张如花娇颜一点点扭曲失色，寒江雪只觉心在受凌迟之苦。却不得不狠下心，将那些不该出现的，不属于自己的，抹杀殆尽。“便是成功了，也不可大意。在会走之前只能爬，便是身体再痛，手脚再累，也不可停下……”
　　话还未尽，眼前的女子便已经扑上前来，将自己紧紧搂在怀里。
　　“为什么？“他听见她哽咽的声音，”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忍着？“便如十四年前一般，搂住孩童哭泣的花季少女。
　　巽芳，你……竟是因为这个哭泣么？并不是因为自己是渡魂之躯，并不是厌恶自己这不人不妖的怪物！青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不敢回答。薄唇张了张，却又化为寂言。
　　“巽芳，可是怕我？“
　　”怕，我当然怕。“巽芳点点头，将自己更深的埋进对方的怀抱里，”巽芳最怕的是，因为这些，巽芳不能和江雪在一起了。分开，比什么都可怕。“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却知道，这些是她的真心话。
　　“江雪，纵是世人弃你，恶你，巽芳永远带你如一。如有违背……“嘴被他轻捂住，”够了……这般……足够了。“她能如此，自己已是知足了。多年茕然一身，能寻得着浅滩一片，便是极好的。
　　周围的空间忽然剧烈颤动起来，被打破的梦魇入如凋零的鲜花，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青年的面容在眼中渐渐模糊，只余下唇边一抹浅笑，在愈来愈暗的空间里散发着看不见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