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梦》归云1

6、湘水屈子怨何深 公元前30

　　公元前305年，屈原刚从齐国回来，怀王便接见了秦国使者，屈原知道后大怒，性格耿直的他凭着一腔爱国热血跑到王宫竭力说服怀王不要背齐合秦，这样无礼的举动让怀王感觉很丢面子而惹恼了他，加上郑袖在怀王耳边吹风，使怀王在一怒之下下令将屈原流放汉北。
　　暮秋时分，残阳破空，艳丽晚霞染红天际。北雁南飞，飒飒微风拂过树梢，片片枫叶如断翅的蝴蝶般无力的从枝头垂落，满地红枫堆积，如铺就一层厚厚的红地毯，热烈如火，红艳似血。绿丛篱菊花点娇黄，梧桐疏雨秋风寒，荻花瑟瑟向流霞。
　　昭雎设宴给屈原践行，一些与屈原打过交道的官员来来了。
　　片刻后，芷姬便听到有繁杂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扭头便见昭雎和一个身着青色衣裳的男子慢慢走来，边走二人还说着话，只听昭雎道，“屈兄，这边请。”
　　芷姬偷偷的打量那个男子，他眉眼端正，五官清秀，下颚还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身材欣长，虽然眼角因岁月流逝而染上一道道深浅的痕迹，但丝毫不影响其翩翩风度，饱经风霜的面容因长期奔波生活而多了一层沧桑之感。
　　原来……原来在现世名气大的全世界都知道的中国文化名人屈原就是长这个样子的吗？中国画专注写神，讲究“以形写神”，她一直觉得书本中的屈原画像画的过于抽象，画像只是过于刻意凸显屈原“举世混浊我独清”的高雅出尘之气，广袖飞扬，颇有几分“风衣飘飘犹似举”的飘逸之气。
　　今日看来，屈原可比画像上的要好看多了，他并未穿长袍，只是一身简便的麻衣，但那由内里发自的温润风华却折服了在场所有人，古人所说的“温其如玉”这四字来形容屈原倒是再适合不过。
　　“这是……”屈原的目光投到芷姬身上，见女孩清雅的眉目有几分神似昭雎，猛的忆起，“这便是昭兄的女儿吧，果真是玉肌花貌，顾盼生姿，此女长大后定是风华绝代。”
　　这么有名又有才的人称赞自己，芷姬感觉心中甜滋滋的，轻飘飘的好似要飞上天。不过她好歹记住了礼数，急忙回到，“大人过奖了，芷姬愧不敢当。”
　　芷姬知道屈原身份高贵，当初熊通将屈坪赐给他战功显赫的儿子公子瑕，作为他的食邑，自此屈家便成为当地的名门望族，屈原的原配夫人是屈丐的部下唐昧的妹妹唐贞儿。
　　芷姬见过那个名为唐贞儿的女子，果然是个美人，眼如秋水，画黛弯蛾，齿若编贝，素手纤纤，此时她规规矩矩的朝几人行礼，芷姬好奇的望着她，笑嘻嘻的赞扬道，“古曰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剧。芷姬今日一看果然不假。”
　　屈原赞叹道，“芷姬真是出口华章……只是可惜啊……可惜……”话到最后，屈原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众人知道屈原为什么叹气，在场的几人想到如今楚国朝政，也开始沉默起来，芷姬也不好意思起来，好端端的饮酒气氛都被自己破坏了，昭雎见有些冷场，当下挥手高喊道，“乐起，舞起。”
　　高朋满座，衣香鬓影，五彩斑斓的紫花绣图案的席铺陈于地，鎏金鸭香炉内青烟袅袅于不知不觉般悄然弥漫，琴瑟之声顿时从屏风后响起，一队舞女在乐声中翩然起舞，纤细柔嫩的腰肢如风中柳絮般左右摇摆，裙裾飘逸，如和风流月，如凤凰于飞，舞女们一歌一舞，皆明艳精致，无懈可击。
　　芷姬先朝几人告辞，昭雎点点头，屈原也微笑的点头，当她踏出厅堂时却见宋玉也跟了过来。
　　“先生要我送你回去。”宋玉轻轻的说道。
　　芷姬“哦”了一声，也没有拒绝，与宋玉相处了一段时间，她知道他的性子。
　　月色茭白，如霜似雪，风碎竹影，声声入耳。夜露深重，阵阵凉意让衣衫略显单薄的她寒战连连，经过馆榭时，浓烈的桂花香气随风飘来，闻之让人不觉心神愉悦。
　　宋玉在池边站定，望着波光粼粼的池水，一圈圈淡淡的涟漪反射着月华皎皎，水面澄澈如冰，莹亮如钻。芷姬见他皱着眉望着池水发呆，有些奇怪的问道，“子渊哥，你……”
　　“芷姬……先生这几年受了很多苦……他瘦了许多……”宋玉低低的说道，他眉头紧皱，眼神也微露苦恼之色，“不知大王将先生流放，何时才会召回他……先生他心中很苦……”
　　“我在先生身边呆了一年，看着先生一天天的苍老，可是为何大王不肯相信先生，只愿意信任那些卑鄙小人，为何……”
　　宋玉心中很是难过，没想到先生刚从齐国回来，便会遇到这事。
　　宋玉絮絮叨叨的说着，芷姬有些心不在焉的望着天幕上的一勾弯月，夜晚寒气袭人，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回去吧。”宋玉见她身子发颤，便伸手拉着她，朝西宛走去。
　　待将芷姬送回房间，宋玉再次回到厅堂时，丝竹之声已悄然沉寂，昭雎、屈原、屈丐等一些却还在饮酒，几人皆是喝的脸红脖子粗，说话也含糊不清起来。
　　屈丐是军人，他自是不会那些文邹邹的之乎者也，他生性豪爽，有什么话也不愿憋在心里，他红着脸大骂怀王昏庸，大骂郑袖狐媚惑主，如果不是昭雎让人拦着，屈丐说不定要将怀王以及郑袖的祖宗十八代全都问候一遍。
　　嗓门大如洪钟的屈丐醉倒在案几上，屈原却默默的喝着酒，一声不吭。昭雎知道屈原心情沮丧难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便陪着他喝酒，一杯接着一杯，杯杯见底。
　　唐贞儿见屈原不停的饮酒，有些担心他的身体，便出言阻止，“夫君……”
　　屈原知道夫人的意思，他只是朝夫人投以温柔的一笑，“贞儿，别担心，我知道。”
　　屈原将宋玉招来，满含歉意的朝昭雎道，“昭兄，子渊可能要麻烦你了，此次流放，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昭雎连连摆手，“屈兄不必忧心，子渊聪颖好学，只要多加教导，定可成大器。只是屈兄，汉北可不比郢都，气候无常，屈兄在那可要多加注意身体。”
　　听着昭雎满含关心的话语，屈原感动的热泪盈眶，他紧紧握着昭雎的手，颤声道，“昭兄，我离开郢都后，希望你能够规劝大王，大王被那些人惑住了心神啊……你一定要劝劝大王，与秦结盟无疑是自寻死路啊……”
　　即使被怀王流放，他一片忠诚的爱国火焰仍熊熊燃烧着，屈原无时无刻不记挂着楚国的国君和楚国人民，如此赤胆忠心，怀王却如瞎了眼蒙了心般弃之如敝屣。
　　屈原心中有怨，有恨。他恨那些混淆是非的奸臣妖后，更恨那个昏庸、碌碌无为的君王，他捧着自己的爱国之心给君王看，但君王却将他的心撕裂成千瓣万瓣，不停滴血的心脏，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愈合呢？
　　正如李煜所言：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湘水流不尽，屈子怨何深。
　　痛到极深处，他心中似乎已经麻木，如傀儡般没有任何感觉。
　　屈原凄惨的大笑起来，他拿起案几上的一把瑶琴，双手一挥，铮铮琴音便在整个厅堂回荡，那慷慨激昂的琴音宛如凌厉的电闪雷鸣，琴音中的悲壮似要用利剑硬生生将天地割裂，屈原和着琴音高声吟唱起来：
　　思美人兮，涕而伫。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饴。
　　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申旦而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达。
　　愿寄言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因归鸟而致辞兮，羌讯高而难当。
　　高辛之灵盛兮，遭玄鸟而致怡。欲变节以从俗兮，愧易初而屈志。
　　……
　　…………
　　广遂前画兮，未改此度也。命则处幽吾将摆兮，愿及白日之末暮兮。独茕茕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辞赋吟唱完毕，琴音也戛然而止。
　　屈原的怨、恨、苦、冤在这辞赋中全都淋漓尽致的展露无疑，那强烈的爱国忧国感情让在场人纷纷感动的落泪，屈原由于弹琴用力过大，双手也被刚硬而尖利的琴弦划破，鲜血染红了琴弦以及瑶琴。
　　“啪”一行眼泪从他眼眶滑落，滴答一声砸在琴上，眼泪与鲜血相融，蕴化成一朵朵凄艳绝美的花朵。
　　纵使他有如何惊世才华，如何的治国理念，但他不是伯牙，怀王也不是那个可以读懂他的钟子期。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外间马车早已停在令尹府邸门口，贞儿扶着摇摇欲坠的屈原慢慢的从府中走出，月光温柔如水，晚风轻抚耳边，带来阵阵花香。昭雎命人先将贞儿送上马车，屈原站在原地，依依不舍的向各位大臣拜别。
　　屈丐红着一张脸，他使劲拍拍屈原的背，道，“小子，不用担心汉北的事情，我和昭雎都已经安排好了，放心……”他忽然压低声音在屈原耳边说道，“只要时机成熟，我会想办法求大王将你召回的。”
　　屈原强颜欢笑的点点头，眼中苦涩一览无遗。
　　芷姬躲在门后，偷偷的望着那个脸色郁郁不得志的男子，心中不知是什么感受。
　　刚才屈原吟唱辞赋时她便已经来了，见屈原流血又流泪，忽然明白了古人所说的“士为知己者死”的涵义。
　　屈原登上马车，最后朝众人拜别，然后钻进马车放下车帘。
　　马夫一甩马鞭，马车碾碎一地洁白月光，朝远方驶去，最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