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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逆着风飞 学校里与霸 ...


  •   1.
      池嘉看着手表上的分针离指向“6”还有不到两位数的距离,马上拎起还没吃的早餐疾步匆匆走出家门,背后池嘉妈“哎呦急什么急呀慢慢来”的叫声传到已跑出十几米的池嘉耳里已类似老式收音机里调频不清的女低音。
      学校在隔了两个街区之外,池嘉除了要以奔跑的速度完成两个400米足球场的路程,还要和眼皮上沉重的疲惫和惺忪做抵抗。
      跨入校门的时候眼角瞄到的是保安亭的保安抬起头,眼前竟没出现往日在校门口站巡的专门检查学生仪表和训导迟到学生的教导主任。
      轻松口气,池嘉抓紧单肩包挎带向教室的方向跑去。

      可这庆幸还没能捱过吸完瓶牛奶的时间,池嘉就在往教室的楼梯上被教导主任逮个正着。
       “像什么样子!高三了还迟到!”教导处谢主任站在一排迟到的学生面前声如洪雷,震到偌大的办公室里不少老师都从教案里抬起头望向这边。
      初进这个学校,池嘉就从同学或者高年级学生口里得知关于这个名声威震全校的人物的种种说法传闻。有人说他面对学生的问候历来都是春风和蔼,一脸国家领导人般的慈祥温和;也有人说他训斥学生不论男女都是秉承一贯的雷厉风行不留情面,受训者无地自容是常有的事;更有甚言说,一个曾经的乡下中学教师绝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里通过正常途径当上一家全国重点中学的教导主任,普通话里只字片言发音的生硬和偏差是最好的佐证。
      说法林林总总褒贬不一,而当池嘉亲身以见,看到教导主任对旁边一男生劈头盖脸的训导如同一把把锋利刀子,算是耳闻目睹两两俱到了。
      那个男生出人意料地表现出受训者不该有的抗拒,青春叛逆期的桀骜不驯在教导主任快要戳到他鼻子的手指前毫不示弱的回上两句而令教导主任略显无词与对的窘迫。但前者很快就以扬起的手掌代替了自己的咄咄逼人,且是带足劲儿地掴向那个脸满秀气但顽性十足的男生。
      “主任,教办处电话!”办公室门口伸出的人影截住了眼看就要挨上的且力度不小的巴掌。
      教导主任先是一顿,然后缓缓抽回手放在背后往门口走去,横肉激抖的怒容上是掠过池嘉他们的威慑神色。
      那个年轻面孔上荡漾着岸然的人走过来往四人面前一站,池嘉这才看到是年级大会上老校长宣布委任的高三年级教导处心理辅导师简图老师。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把火一烧估计也是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池嘉正准备继续无声的吐槽,就在简老师一句“累了吧”里被人扯着背包拉出办公室。简老师竟没说什么也没从后面追来。
      身上那股如同冬天的过膝大衣般沉重的压抑一扫而空,池嘉边往楼上跑边看着前面那个把自己拉扯出困境的男生,心存零丁感激却又无从开头,最终气喘喘地在周围大片来自高度近视镜片后责怪打断老师在讲课的目光里跑到座位上坐下。

      “ 大小姐啊今天公布成绩了你就不能紧张一点吗?”蕾音把头从窗户边上伸进池嘉的教室,双脚在不停地原地踏动以示飙至极点的不耐烦,那样子活像一只尾巴着了火的猴子。
      这不光是因为下课铃响后的教室里除了池嘉在慢里斯条地收拾课本外所有人走得一个不剩,让蕾音内心抓狂躁动的还有,今天是高三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公布日,为什么池嘉脸上还能显示着“小事一桩不必惊慌”的表情。
      其实池嘉也对自己关于成绩公布的漠然颇为惊诧,她一直在揪心于自己为何没有别人一听说分数就嗖嗖升腾起的紧张与激动。
      在二楼楼梯上,池嘉目睹了一楼大厅里一层又一层的人群往公布栏前挤尖挪动的壮观,且不断有从楼上下来的学生涌入这个庞大阵仗。
      正犹豫要不要换个时间看下那个自己多少是下过苦功的分数有着多重的分量,池嘉就被蕾音拉扯着和擀面杖下滚来压去的那团面粉相差无异地钻到公布栏前,蕾音一句接一句的“看啊快看啊”催着池嘉看向公布栏,那是寒假补课旷课节数的学生名单,白纸黑字上排在第一的名字很是显眼突兀:潘冬晨旷课 34节
      “这边!”还没弄清看那旷课记录的用意,池嘉接着被拉向旁边另一张表格,那才是月考成绩排名表。
      确信看清楚上面的那名字后,排名表上的第一名似乎是很多人不能也不愿接受的结果。这与旁边的那张旷课记录来看就是最锋利的矛和最坚固的盾一样不合常理,但这是真实且刺眼的事实。
      第一名潘冬晨 647分
      池嘉心里翻腾着被狠狠愚弄一把的讶然无言,昨天办公室里教导主任对着那男生喊过这个名字,也是这个名字的主人把自己拉扯出昨天的困境。

      2.
      “各位同学请注意,请注意,”各个教室里回响着教导处通知的声音,“今晚7点30分在学校礼堂召开高三级的心理压力辅导大会,请……”播音员的声音立马掩盖在走廊上人群愤懑的嘈杂中,池嘉的位置靠近窗边,能一眼览于起哄的人群无余,甚至还听到一句故作大声的“有病阿谁心里有问题”引起的哄笑。
      池嘉眉心拧成一团,双手撑额,眼色黯淡地看着刚发下的语文卷子,比想象中还要糟糕的分数造成的老师按照排名念出名字上去领卷子时满身的羞燥,和旁边别人欣喜的讨论形成鲜明对比的难堪。已经很努力的注意老师平时说的失分点,可是分数排名还是下滑到别人询问的时候以“与平常差不多”搪塞过去的程度了。

      三两结伴的高三学生陆陆续续走进礼堂各找位置坐下,每几个学生坐成一小堆。礼堂二层没有开放,大约两千人的高三逐渐将下层的席位填得密密匝匝。偶尔会有落单的学生一副匆忙神色,在踏进入口时一阵茫然,然后旁边的熟人招下手示意旁边的空位。
      将近大会开始,池嘉却发现把眼镜忘在教室,正要跟旁边同学说回去取眼镜,突然肩头传来被手指轻点的触感,头侧转,一个人影蹲着缩在池嘉的脚边。这不是潘冬晨么。
      和男生再次出现交集乃至互不见外要追溯到不久前的“飞机事件”。

      那天的池嘉像平时做完值日一样提着垃圾桶往教室走,突然落在脚边的纸飞机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个纸飞机的页面上印着月考成绩排行表,然后在池嘉抬头的时候又一架纸飞机从天台而降,这次是违规记录表。
      萌生起对纸飞机主人的好奇,池嘉往天台跑去,又——遇见了潘冬晨。
      这就是“飞机事件”,也就打此以后,在学校或回家路上偶尔的碰面里,男生一般都是手揉着头发一张孑然慵懒松散的脸出现在池嘉旁边,而池嘉则是揣着感激之心在潜意识里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接受男生的搭讪。至于更进一层的原因,池嘉自己也想不通。
      男生扯扯池嘉的裙边,“走啦,”眼光转向台上又转回来,“这有什么好看的。”
      池嘉有些不知所措,最初的臆想就是散会后和同学一路小聊,然后在校门分头回家。潘冬晨出现在池嘉的剧本里完全是没有意料的意外。
      还想着要怎样地拒绝,池嘉发现了来自周遭怪异的目光,这些目光一闪而过,这既然包括身边的同学。
      身体里仅存的犹豫就给男生的再一扯全都荡然无存。脸颊掠过一下燥热,池嘉连“去哪里”都没出口就抓着书包猫腰跟着男生冲过出口,背后是舞台上“你们讨厌试卷吗讨厌考试吗”“今晚是没有试卷和老师的夜晚”的大会开场白和下面欢呼涌起的叫声,这些声音随着两人走出礼堂而渐渐细弱下去,如同被渐渐拧小音量的MP3。

      推开天台的木门,迎面而来的风里没有午下时分的炙热,不觉神然清凉。
      男生打开手机在前面带路,让屏幕上的亮光照着跟在后面的池嘉,亮光划过,池嘉看到不少散在各处的烟蒂,这一直是不良学生聚集的天堂。一路穿过废弃的桌椅破旧的门框等林林总总胡乱堆放的杂物直到栏杆附近一块显然被清理过的空地上。
      池嘉背抵住围墙,看着男生往后靠在栏杆上,一支腿屈着撑住墙根,另一只往前随意伸直,虽然不明白来这里的用意,但总好过被包围在礼堂巨大的喧闹和嘈杂里。
      男生每次见面都像有说不完的话,似乎每个星期教导主任在校门前当着众多学生对他的训斥成了惯例也丝毫不影响他浮在嘴边的莞尔,更加就不在意根植在几乎所有学生眼中的“不良学生”角色。
      从厌烦的卷子到老师毫无革新的方法再到NBA比赛,男生有意无意的铺陈无奇的言辞却往往能不知不觉一扫池嘉在学校或家里堆积的压抑。
      就是这么一个被周遭所排斥和远离的却从不埋怨的人。
      一把撕开包裹在池嘉身旁经久的黑暗,让柔和温暖的光线汹涌而进。

      一把呼喊男生名字的悠悠嗓音从门口而来,池嘉以为是男生的同伴,声音的主人走到两人的前面证明了猜测的错误,“看样子就知道逃避我的演讲。”
      “演讲?”池嘉脸上打着巨大的疑问漩涡,转头愣然望住潘冬晨。
      潘冬晨早就笑得伏下半个身子,“简图呀,不认得了?”
      池嘉张眉恍然,“可是,你们…?”显然还不明白两人仿佛早就相熟要好的样子。
      “先听我说嘛,”简老师双手抱在胸前,耸然讲话有板有眼的模样,“从心理学上说,池嘉,全年级违规最少的学生,潘冬晨,”手搭到男生肩上,“成绩最好逃课最多的人。”
        他手指做成枪状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帘起半边眉,“你们俩都是处于心理学上极端值的人,过于安静或活跃都会引发不可预料的行为。所以,一来这个学校,我就注意到成绩排名和违规记录上你们的名字了。”
      池嘉还真想不到,规规矩矩的自己还被列为了心理学上危险性最高的人。
      “去去去,就没见过像你话这么多的人,我看你才极端了。”潘冬晨把头偏向一边,表示嗤之于鼻。
      简老师立马拧眉,一副要严肃训导的神情,男生则装作抬头仰望天空,一脸陶醉。陌生枯涩的气氛融化得一干二净,池嘉被眼前两人的演剧逗得直乐乐,语文卷子带来的烦躁也渐渐遗忘,心情随之灿然。
      “走啦,大热天的,就该喝冷饮嘛。”简老师拽起身边的男生向楼梯口走去,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加快脚步。
      “等等呐我看不到路。”池嘉焦急里用力追上跑在前面的两人。
      如同黑暗潮湿布满未知的路途里,没有继续抬脚往前的勇气,蜷缩路边恐惧地张望前方仿佛能把人的希望和力气吞噬的漆黑时,在浓稠黑暗深处悄然亮起一盏明亮火光。
      3.
      饭桌上,父亲像平常一般问起成绩。可池嘉却没从轻缓松然的口吻里感觉到以往埋藏在试问下欲喷薄而出的必须得到答案的肯定。
      池嘉刚要松懈下落的紧绷就被父亲接下来的话猛地往上提升到半空中,“我给你报了个补习班,就是周叔叔的儿子以前上的那个,课程安排在你没有课的那两个晚上。”
      脸上怔怔不动地看着父亲递过来的报名表,池嘉从父亲从容淡然的眉峰里就知道得不到丝毫的负隅顽强或反驳的机会。这个全市有名的补习班池嘉早有所耳闻,也知晓父亲口中那个周叔叔的儿子是谁。这个周叔叔的儿子去年考上一家全国重点大学,这自然成了他周围的人教育自己孩子的典例,池嘉还清楚深刻的记得在一次父亲朋友的饭局上见过这周叔叔的儿子,小平头下架着比玻璃杯底还要厚的蓝色细边眼镜,鼻翼和嘴唇边上长着不少青春痘。池嘉后来从某本美容杂志上得知,那是起因于长期熬夜。
      池嘉看着眼前那张将学校留下的微小缝隙封得严实不露的报名表,脑海还没历经足够的缓冲,父亲的又一句话恰似推波助澜,“听说最近你跟一男生走得很近哦?”
      最近?说的是今天下午吧。
      下午放学后,潘冬晨在教室里给池嘉算题,班主任突然的出现并把池嘉拉到走廊上,“池嘉呀,你怎么跟那种考试作弊整天逃课的学生在一起?”
      逃课?作弊?池嘉心底里浮起连她自己也没察觉的轻蔑,没有回答地望着老师,如果班主任有注意池嘉的眼睛,她会发现那是一潭灰色静谧的水。
      ——你知道么,就是你说的那个逃课作弊的学生,他刚刚算题的方法,比在课堂上啰嗦半天也没解出一半的数学老师至少要快上三步么?
      “没有呀。”池嘉起身朝卧室走去,对餐桌上的丰盛早就食之无味。在关上门的那会,池嘉听到了收拾碗筷的哐当声和被沉重攀满的叹气,“这样的成绩,唉,大学……”
      没打开那盏父亲为了池嘉学习时更好的光线花了不少钱买来的进口台灯,也没把那后面的延续听下去,不用听也能猜到什么。往后躺倒在床上,窗帘严实的拒绝了外面投进来的昏黄的路灯光芒,池嘉把自己淹没在寂静的漆黑里,脑里翻腾着男生说过的话。
      ——并非事事如表面所看。
      ——一个分数真的可以反映出一个人的全部么。
      ——用一个分数去认定一个人的优劣,这样过于狭隘了吧。
      ——有些东西,不是简简单单几张卷子就可以说明的阿。

      4.
      “池嘉,继续努力哦。”手拎着装满试卷的袋子的班主任,在池嘉座位边上的窗口旁做了停留。
      倒是低头在收拾书本的池嘉惊愕地抬起头,望着班主任。“进步很快呢。”
      当做回答的“嗯”停滞在嘴边,愣神看着老师一寸寸消失在楼梯下的身影。
      和简老师与潘冬晨的熟络日渐在间断的天台上或饮品店里东拉西扯的调侃里默然加深的这段时间里,池嘉的成绩在近几次模拟考里提升的高度令人刮目。平日里不起眼不多言语的女生在各科老师口中的词汇率里频频出现。上周的年级大会上教导主任点名表彰进步显著的学生里就有池嘉的名字,同时也颁布了新的成绩排名方式,并予以缓解学习压力的解说——以分数排位上升或下降百分比的标准来制定排名。
      于是,那张违规记录依然没有变化地和成绩表同时出现在公布栏里,潘冬晨这三个字不再是成绩表上最耀眼的名字,但仍保留在违规记录的首位。

      蕾音临时接到一个父母与朋友饭局的电话急忙忙在校门口坐上计程车,池嘉只能一个人推着自行车缓缓步出校门,偶尔会碰上高三分班前的同学,算不上熟络,也就只是打下招呼,同行的话池嘉依旧还是不善于找到和不熟悉的人的话头。
      刺耳的自行车急刹声在旁边急不可防地冲进池嘉耳膜深处,全身瞬间竖起鸡皮疙瘩。
      “一个人哟?”
      池嘉扭头背向骑着单车肇事者身份的简图,望着马路另一边很是来气的表情地说着蕾音,顺带也捎上畏惧那种尖声抓心的警告。但声不带恶的警告却是换来简图一串奸诈猥琐的坏笑。
      “其实,你还是不大了解冬晨吧”,简图变脸般换上俨然心事沉重的表情。
      从认识潘冬晨到现在,池嘉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是个容易接近,淡黄阳光般的亲和感,不见努力但成绩一直排在优等生中,每个星期都被教导主任以缺席周测或者不来晨读等等理由叫进办公室的男生,其余的比如家庭状况而潘冬晨也从不曾提起。池嘉看着简老师望向自己的眼睛里流动着复杂的柔和。
      池嘉双手毫无意识地握紧自行车把手,下午五点半的阳光在脸上照出微弱的热度。似乎接下来听到的是那些电视剧里主角筋疲力尽后在一张破旧的纸上得到的不可思议的结局,也就是所有迷局的开端。
      “听我说完你就明白了。”平常洪亮的声音在下班高峰期车水龙马的轰鸣里是那么微不足道。

      刚要继续说下去,简老师的声音淹没在响亮的手机铃声和十字路口各种来往车辆的引擎声里,那个打来的电话很快就结束了,池嘉想要继续揭开谜底的眼神迎上简图的满脸焦急,“学校有事,我先回去了。”刚想追问什么事情,衣袋里传来手机信息的震动,池嘉边掏出手机边看着简老师掉转车头往学校方向而去隐没在人流里的身影,再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响起了电量不足的提示音,信息来自潘冬晨,还没看到内容屏幕灯光就熄灭了。
      重启后拨通潘冬晨的手机,铃声响起后马上被接通了,但无论池嘉说什么都只能听见似乎是隔着被捂住的话筒传来的孱弱喧哗,接着呼呼的风声和咔哒的响声,然后电话断开了。

      十五分钟前。
      潘冬晨看着天台的楼梯口被一群突然冒出的混迹社会模样的人堵住,投过来的眼神了无善意。
      从栏杆边上下来,对方为首里走出来一个人把手搭在他肩上,露着参差不齐的斑黄牙齿的嘴唇往潘冬晨脸上吐着烟雾,“别走,有事商量,”然后掏出手机摁号码,“简老师阿…”
      潘冬晨猛然醒觉,放在裤袋里的手摸索着手机键盘发送收件人是池嘉姓名的信息。

      锯齿边上滑淌着墨绿的腥臭汁液,满身黑色尖刺的藤蔓在黑暗里缓慢扭动庞大的枝蔓,然后猛地张开合拢已久的吞食盆口。
      5.
      从早上一见面就开始喋喋不休的蕾音向池嘉发着天大的牢骚,换是平时,池嘉阻止的方法就是边说“要迟到了”边加快脚步把蕾音抛开一段距离。但今天的池嘉既没说话也没迈开步子,任凭再怎样的滔滔不绝。
      自那不明不白的三个字信息“见不来”和一通没有声音的电话后,潘冬晨的手机就一直是服务台提示的关机,更别说是发件箱里整个屏幕列表显示的收件人都是潘冬晨。压抑在心底的烦躁和不安衍生了忽视蕾音的心不在焉。
      “那饭局宴请的人竟是人见人恨的秃头谢,”愤愤不满的蕾音一脸恼怒掏出MP3,拿着一个耳麦撩开池嘉的头发尚自塞到她耳朵里。磁碟的堆叠声和噪杂的说话声立即填充着耳膜,还没等池嘉晃过神来辨认那是什么,这混杂的声音就被蕾音呢喃着“昨晚不小心录下的”按了下一曲所替代。
      两人的脚步离校门还有十几米的远,几辆停在门口的警车兆示着学校清晨不该有的沸腾与喧哗,进进出出的学生神色怪异,惯例的门卫也没有在保安亭里,还能看到类似教育局和公安局的人踩着急匆匆的步子往里走去。
      池嘉抓住一个从身旁走过的男生手臂就问发生了什么事,对方惊愕不已里带着些微恼怒地回答,“有人跳楼了……”
      男生的话音尚未落下,池嘉就往学校里跑去,校道上不断有学生往高三教学楼的方向聚涌。
      教学楼前面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外早就围起厚厚实实的人群,陆续而来的学生也加入了这个庞大的旁观阵仗,池嘉拼起劲拉开人群往里挤钻,沸腾嘈杂的议论声里夹杂着“棕色头发”“高三学生”等刺耳的字眼,左胸下的跳动随着距离的拉近猛烈起伏着。
      拉开前面的一个男生,池嘉终于站在了人群的最前面。
      警戒线两米开外,是用白布盖着的暗红血迹,以及旁边用红圈圈起来的手机碎片,上面有着草帽路飞的挂饰。
      路飞挂饰是池嘉送给潘冬晨的生日礼物。
      胸腔里勉强支撑的坚持和躲避溃败成眼眶涌动而出的温热液体,池嘉蹲到地上头埋在双臂里,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崩塌碎落的声音轰然回响,重重震荡出无声的疼痛。耳边是潘冬晨手机里呼呼的风声和清脆的物体着地声在无限的重复播放,心腔深处压抑的不安与恐惧像身体深处潜藏已久的怪物破体而出。

      再后来,池嘉忘记了是谁把自己拉出重重围绕的人群,再把自己拉到教室的桌位上。下课的铃声周边讨论八卦的声音桌椅推动的声音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字的声音课本翻动的声音在围绕池嘉盘旋成巨大的白灰色浑浊风暴,池嘉坐在被抽空了所有声音的静寂的漩涡中心,外面呼啸着卷动翻腾的骇人风浪。
      那个在练习本上写着种种与教科书截然不同解法的少年;
      那个讨厌被古板和教条所紧紧束缚渴求自由滑翔的少年;
      那个脸上整天看不到悲伤和落寞却背负着没人分担的苦楚的少年;
      那个在死去的父亲影响下咬着牙龈在周遭的鄙夷里默默前行的少年;
      那个碰见女生就会摸头咧嘴爱说玩笑的少年;
      他只是想证明不循着别人口中说的中规中矩也能取得认同和抗争这个世界的片片教条和枷锁,却被现实的铁蹄从身上辗踩而过,毫无反抗亦无怨言,从本该耀眼光华的顶端被推入漆黑森然的悬崖,从此不再往返。

      6.
      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整理好桌子上垒起来快有半个自己那么高的复习题,池嘉对着教室里每个桌面上都砌起的书山将搭建的通往更好未来的桥梁早就漠然。放学铃声就像电视里驱赶田野里蝗虫灾害的农药,而学生就是被铃声驱赶着的蝗虫群涌而出,下课也就几分钟,教室里就剩下池嘉一个人。
      肩膀上突然传来的触拍感令池嘉反射性的震颤,这个恶作剧的效果和伏在课桌上休憩却遭遇男生故意的大声惊吓一样。愠怒回头正想训斥肇事者,却发现是注视着自己的班主任而措手不及。
      池嘉恍然会意地转身在试卷夹里手忙脚乱翻找那份前几天班主任课外嘱咐她做的试题。
      成绩的优越让班主任对这个安静乖巧的女生关爱有加,在老师看来,池嘉是这个颓然失色的普通班上为数不多的闪亮星火,那份试题是班主任针对池嘉学习弱点的专题训练。
      班主任特地来此像不是为了试题,她从随身带着的课本里抽出一张半折过的白纸递给池嘉,留下一句早点回家转身离开了。
      放下刚找到的试题,池嘉心里鼓塞着对老师用意的迷糊不清打开那张白纸,内容因为只有短短几行而了然于目。盖着红色学校专用印章的公布书上,罗列着关于两个人的通告。
      放在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着提示来电,池嘉眼不离开那张公布书地掏出手机按了接听放在耳边。清然稳敛的嗓音从另一端传过来。
      “哟。”

      要怎样形容一个人的倦态?
      池嘉先是惊诧潘冬晨理应摔死在楼下的声音,然后是觉得任何一个词典里的词藻都不能足以精刻尽致地去描绘此刻坐在池嘉面前的两个人。
      简图一手搭在沙发背上,胡子拉渣,黑眼圈把眼睛熏染得像暗处里忽明忽暗快要没电的手电筒,白衬衣上到处黑色邋遢痕迹皱褶浮伸。潘冬晨坐在简图边上,身子前倾,嘴角和眼睛的淤青搭配凌乱不堪的头发,校服短衬俨然是经过撕扯才本该是扣子的地方露着白色的线头。
      冷饮店玫瑰红的灯光下,就一早婚的男人约见跟身旁念高中的顽劣儿子差不多年纪的小情人的情景。
      服务生端上三人点的冷饮,报上饮品名字的时候神情怪异地看着三人,然后带着盘子离开了。
      简图神采飞扬向池嘉勾勒了整个事情的始末:潘冬晨在楼顶遭遇围殴,那伙人打了个简图和池嘉在一起那会接的电话,然后简图到楼顶看到的最后画面是其中一人在抢夺潘冬晨手机时与手机一起自由落体了。最后是去录了口供。
      但事情并不像是警察同志说“没事了”那样简单的结束,被校方均以参与社会斗殴停职察看的老师和开除学籍的学生,种种所指有人蓄意酿造事端,迷雾背后依然不见天日且另有隐然。
      “这么说是有人故意的吧?”三人重聚欣然抹去池嘉盘踞在身的消沉和
      黯然。
      简图进门后就一改往日倜傥风格,“唔——"眉宇间凝成堪忧重重的线条,十指合拢抵住下巴,“水落石出虽是必然,但是别说落,我们连水都不知道往哪找。”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池嘉拿出手机在电话本里逐个搜索,然后光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面,按下拨号键放在耳边,片刻后听见她说,“蕾音。”
      收到满意答案抬起的头,眼睛正好对上墙角顶上的电视在播放人于自然的节目。
      画面里面对庞然野兽缓缓张开的血盆大口里闪着寒光的獠牙的咄咄逼人,被捕食的幼小一方没有选择退缩,而是对着体型数倍于自己的凶猛猎食者伸出尖锐的小爪。

      7.
      粉紫色天鹅绒质感的低亮度灯光加上仅容得下两人的精巧雅座,桌子宽度就一穿27码裤子姑娘腰围的一半,缭绕在静谧暖和的空气里通常是“可惜不是你”这种沾满暧昧情愫的哀愁音乐。蕾音就曾感叹过这家建在明捉暗查早恋的学校附近没开张几天的小两口约会情调的饮品店的用意。
      三人挑了角落的位置,简图打开笔记本接上蕾音的随声听,点开录音文件夹里唯一的文件,如果池嘉没有记错,在那天蕾音塞给她的耳塞里茫然恍惚中还是听清了那段录音。
      在播放时间往前一秒一秒读数里三个人的脸上是一致的俨然紧眉,神情谨严程度不亚于天安门城楼下聆听建国宣言霎时的民众们那般内心巨浪澎湃却表情肃穆。谁也不知道那个大小1MB不到的音源或许就是那枚将潘多拉魔盒盖上的钥匙。
      一小段空白的频谱后,音律线开始有了跳动,磁碟碰撞的哐当响声中是一前一后中年男女恭声和气口吻的类似恳请帮忙的话语,然后响起的一阵混杂粗俗的手机铃声截断了谈话,片刻后缓沉粗气的男人接起了电话,
      “对,楼顶,赶紧解决了——”录音的长途指示到了末端。
      池嘉从屏幕上移开的眼睛对上简图还有潘冬晨,那个接电话的声音,每个人都是“错不了就是他”的表情凝重于沉默不言之间。历尽折腾地在漆黑深林的尽头看到微弱的亮光,每个人都是谨慎不语但知道希望在怀。
      简图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脸板正经清了清嗓子的模样,“你们打算谁来告诉我,公安局的路怎么走呢?”

      五彩斑斓的汽球被撺绑成□□在树树之间,迎风猎猎的彩旗每隔几米远插在校道的花丛里,装饰精美的贺喜花篮在门口组成两列,不断有轿车在铺满鞭炮碎纸的门口前停下,上面走下一个个衣着比身形还要大一号也遮挡不住发福微凸肚腩的黑色西服且满脸容光焕发的人,脚踩着铮亮的皮鞋在穿着大红旗袍的迎宾小姐指引下往校园内走去。而早就经过精心挑选的女同学穿着校服裙子成两列站在校道上举手摇着大捧的塑料花丝喊着热烈欢迎在等候他们,即使被灼目四散的阳光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口中喊出的口号也还是那样的响亮。而每间教室乃至过道上经过老师发号施令下的学生提着水桶摇着扫早已连桌脚底下的纸片都清除干净。
      整个校园欢悦沸腾在比节日还要热烈的气氛里。只不过沸腾是由那些汗水盈满校服的学生而起,欢悦则是一些西装革履的人脸上一层沆瀣一气的装饰。
      幕布顶上悬挂的巨大横幅,贵宾席上摆好的名字只待适者入席,能容纳全校师生的礼堂剩下贵宾座外早已被学生和老师填满,这座百年名校的校长换届仪式一切早已准备妥当,只差在众多竞争者脱颖而出的主角往发言台一站舞台灯光一聚。
      那个在来自全省各校竞选者中被媒体宣传看做最有作为的主角也众望所归,铿锵有力的就职演讲不时赢得满场掌声和闪烁不停的摄影灯。
      “谢主任,哈不,应该叫谢校长罗”“从教导主任到校长,这一路可不简单呀”就职仪式结束后的谢校长走下讲台与贵宾席上的人握手相谢,众人的赞绝里连连点头,尖利的眼光看到公安制服模样的人穿过学生人流而来,便先迎逢上去,“哎呀这不是罗局长吗。”
      “谢校长,看来你的就职仪式结束了。”被称为罗局长的人坚实的嘴角边上撇出稍纵即逝的苟笑。
      “是呀是——”
      “那就请跟我回警局一趟吧。”罗局长摘下警帽,依然是浅显的嘴角上扬。
      最后的“呀”字声调往下猛跌,那春风得意那容光焕发变成脸上僵死凝固的人皮面具。
      礼堂外操场舞台上的欢庆才真正开始,学生的节目表演搅动了这个夏天最炙热的风暴。

      8.
      新教导主任将身形刹于通往天台的门前,弯腰撑膝大口喘着气,撕公布书的学生逃到天台也意味着这是猫和老鼠追逐的终点。
      教导主任盯着正将公布书折成飞机不时往这边看来的学生,“这下可乖乖地跟我回办公室了吧。”
      “行”,男生刚说一个字就被女生抢了话,“简主任,等我把这飞机扔了就跟你回去,”女生说完就转过头抬手举起飞机,要扔到栅栏外面去。
      “池嘉潘冬晨,”简主任咬牙切齿,“你俩要是敢把我第一天贴上去的——”
      高高抛出栅栏的纸飞机,在半空中缓慢打着转,往下方滑去。

      学校把天台的旧栅栏拆掉换上新的,杂物堆放的地方变成巨大宽敞的凉亭,以往避之不及但眼下成了课间休息人流最密集的去处已是前校长涉嫌贿赂及聚众斗殴成为当地报纸上的新闻一个多月后的事情。
      理所应当地,关于简图和潘冬晨被诬陷参与社会斗殴的处罚也被撤销了。
      池嘉用眼尖的鄙夷看着坐在栅栏边下的简图随意卷起的衣袖,代替了要说的“你就不能有个教导主任的模样么”,两个互搂着肩子的男人却在那里笑得合不拢嘴。
      “其实我当时是想给他发‘不来’两个字,结果打多了一个字,还发到你那。”潘冬晨嘴角上扬着一惯的大大咧咧,向池嘉解释“见不来”那三个字的成因。
      一边的简图还当真的顷刻后把袖子往下撸,一边撸还一边说,“都有什么梦想呀。趁着这大好的年华说不定用力一挣就成真了。要不再过几年,那就真的是在梦里想一想了。”
      池嘉和潘冬晨都对突然说的这话感到些微意外,都看着低头在整饬袖子的简图,不过池嘉还是接上话,“ 我呀,要求不多,丰衣足食就行。”简图听着这简单不已但又在情理之中的回答缓点头,然后转向潘冬晨。
      男生站起来,伸过手在太阳穴边挡住侧面的阳光,暖黄光线下的轮廓散着年少的清扬和憧憬,“风筝在逆风下才能起飞,我就想,逆着风飞一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逆着风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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