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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东南西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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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场子里多是这样的小少爷,再加上莫倾之遮去了大半容颜,故而这里看起来还是很平常的,并没有吸引太多注意。除此之外的众人都还各自享受着各自的乐趣。
莫倾之依旧坐着,端着酒杯,晃着里面晶莹的液体,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去看他。“宇文少爷?”
“嗯?莫小姐消息好灵通。我可是近日才认祖归宗。”来人饶有趣味道。
“宇文少爷谬赞了。自己靠什么吃饭,倾之还是知道的。”莫倾之盈盈一笑。
“不错,少爷我最爱和聪明人打交道。莫小姐这句话,我听懂了,你们呢?”宇文朝双手抱在胸前,环视周围的随从,轻佻地问。
底下人识趣地没应答。宇文朝兀自笑了笑:“蠢货,靠什么,当然是靠男人。你们说是不是啊。”他说罢大笑起来。
莫倾之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她并非寻常欢场卖笑的女子。她的身份,她的地位,她的过往,她的见识,无一不让她从骨子里透出一种骄傲来。最是不容人随意践踏。“宇文公子请自重。难道宇文大人未曾教过你礼数?”
她轻描淡写一句话,却恰恰戳中了宇文朝的痛处。不错,他是宇文大人的儿子,而宇文大人又是谁?柳州他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柳州头一号的实权人物是也。而他正是这样一位枭雄的唯一的儿子这很风光,确实。但再风光也只不过是刚进门的私生子。这还多亏正房去世得早且一生无子,不然他母亲不知何年何月才进得了宇文家金粉漆成的大门。而莫倾之这厢,就是在暗指他没爹教了。诛心之论,刺到心里,可真是很疼的。
“莫小姐这话,说得我可就不乐意听了。”宇文朝眼眯成了一条线。他出身草莽,从来不懂得上层社会那些你知我知心照不宣的暗语,他只信服拳头和暴力。以前他靠着自己的拳头欺男霸女,可着劲儿地在坊间撒野,如今,他龙门一跃,有钱有权,就自有人替他卖命。他心里莫名有些期待和兴奋,这可是他第一次支使奴才呢。钱和权,销魂的滋味像藤蔓一样,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味道缠上心来,他道:“看来有必要让你明白,你是在和谁说话。来人……”
“慢着。”木子然撑着桌子,强忍着眩晕感站了起来,踉跄着走上前去。把莫倾之护在身后。“以多欺少,胜之不武。我们单独来。”
宇文朝看他那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单独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
木子然没有说话,他确实不大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莫倾之今天一身火红婚服太扎眼了,灼烧着他的视网膜,让他控制不住地产生种种幻觉。他总是想起京城里那个此刻也是一身红色婚服的女子。现在,莫倾之在他面前,他忽然就分不清现实与幻想。恍惚中好像莫倾之就是瑾儿,瑾儿就是莫倾之。他们并没有在这良辰美景分开。他们在一起,无论这是不是婚礼。忽然之间,所有对瑾儿的情感都被转移到了莫倾之身上,而这些激烈的情感,无疑是最有效的药,让他不顾一切地,去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比如现在,他说:“来吧。”
“子然……”
他一摆手,迎上宇文朝冲过来的拳头。也许挨打挨多了也是能让人有所长进的,又或者是借酒发威,宇文朝拳风狠辣凌厉,几招下来却都被木子然险险闪开。
“够了!”莫倾之一把将木子然扯到身后,斜眼看着狼狈收招的宇文朝:“我与你父亲还是很有些交情的。我劝你做事之前,最好先考虑清楚后果。”
宇文朝笑了:“交情?什么交情能比我们父子之情还深?就是因为这该死的交情……哼,否则这柳州城万千烟花……”
“你该感谢这交情,否则我绝不可能如此善罢甘休。”莫倾之冷冷道。
“哈哈,可笑,你不过小小歌女,能奈我何?”
“宇文少爷。”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好听的男声,“我这‘哈利路亚’的面子,你是不是考虑给给?”俊朗的男子走到莫倾之身边,莫倾之笑了笑,唤了声“老板”。
宇文朝的脸色很难看。他纵是才进家门不久,却也是知道这柳州城里有哪些人是不好惹的。今日他是得了保证,“哈利路亚”的老板绝不会出现在店里,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前来。谁曾想……知道今日只能空手而回,他也不虚以委蛇故作姿态,只是放了句狠话,一转头便带着一帮属下走了。
莫倾之松了口气,那个人的儿子,若真是闹起来,她还真是怕拿捏不准分寸。
老板拍了拍她的肩,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今夜看来再无风浪了,我还有事,倾之好好享受此等良宵吧。”
“嗯。”
看着老板走远的背影,莫倾之皱了皱眉,觉得这事不大简单。闹这出事,背后一定有推手,那么,会是谁呢?
“莫姑娘,来杯酒压压惊。”
“谢谢。”接过酒保手里的酒,莫倾之感谢道,刚才大概便是这位兄弟给老板报了信。这事儿才能就这么了了。
“姐姐,老板的面子,有这么大么?”木子然问。
“嗯。有关他的事情,日后你自会知道。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来陪姐姐喝一杯?不醉不归?”莫倾之朝着木子然一举杯。
“嗯?不醉不归?我还没醉么?不……我,我醉了么?”木子然迷迷糊糊地看看莫倾之又看看自己,不解道。
莫倾之被他的憨态可掬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木子然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似真似幻的笑脸,他忍不住喜悦,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便慢慢合上眼,睡在这红尘喧嚣里,徒留莫大美人无语苦笑。
夏日的白天总是来得很早。在人睡起之前,世界早已有了它自己的热闹。一缕阳光,一声蝉鸣,天高云淡,空气里又含着一种暑气逼人的热烈。
西北安静地踏进院子,不远处,那个锦衣少年,手持长剑的侠客又在挥舞他的剑。剑风过处,叶落纷纷,这该有一种静谧的唯美,却无人能有闲暇欣赏,因为少年的剑太快,太耀眼,非要观看的人集中全部注意力去追随。偶尔扬起头,便不知是被炫目的阳光还是剑光晃到眼,泪水就忍不住想要冲出来。
当然,一直很安静的西北是不会有这些想法的。他好像一直没有什么感情,就像一块木头。陈年的檀香木。厚重,缄默,而又从内部散发出温柔的香味。当然,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大哥。”他不高不低地唤了声。
李长安便从半空一个后空翻跃了下来,绣着云纹的白色长靴稳稳落地。长剑归鞘,“噌”地一声,金属摩擦的烈烈火花爆裂开,在黑暗的剑鞘里光芒万丈。
“如何?有没有线索?”李长安随手抹去额上的汗水,问道。
“从礼单来看,确实有个别可疑。”西北答道。他一身黑,身形有些单薄,矮了李长安半个头。说话也是波澜不惊的,和李长安一比,就显得秀气。
“哦?比如?”
“柳州林家。从好几份可疑的礼单看来,林家的礼,送得很合殿下的胃口。再就是,很多都是太子妃娘娘小时候喜欢的东西。”
“嗯……是这样么?倒很像是殿下的风格呢。”李长安把剑抱在怀里,喃喃道。
“没错,这件事需要我告诉太子妃娘娘么?”
“不用了。西北你还没用早膳吧,赶紧去。娘娘那边我去就可以。多吃点哟,要是让我发现你又瘦了,看哥哥我怎么折磨你。”李长安捏着西北的脸,笑着威胁道。
“知道了。”西北斜着眼瞪他一下,淡淡道,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弟弟真乖!”西北不用看就知道,李长安此时定在背后笑着朝他挥手。充满兄弟爱的大哥不到小弟完全走出他的视线,他是不会停止各种让人无可奈何而又不得不承认会感到温暖的行为的。
眼见着西北从视线里消失,李长安心情不错地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长安。”
“娘娘。”
“……还是叫瑾儿吧。可有殿下消息?”清晨的园林里,屏退了旁人,太子妃问道。
“嗯。西北连夜查看礼单,柳州林家是个值得怀疑的对象。”
“哦?既然长安你都说值得怀疑,那是否说明基本可以确定殿下的去向?”谢君瑾一时有些激动,这消息简直出乎意外,她本对此没抱任何希望。
“还不能就这样简单地盖棺定论。太子若不想被我们知道行踪,此刻怕早已离开柳州。又怎会做出如此明显的动作来让我们找到?而且,就算找到,他若不愿意回来,一切依然没有意义,不是么?”
谢君瑾的目光又慢慢黯淡下去。她不爱盛装,一头黑色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还能看出一些憔悴的痕迹。她一直都是邻家的小妹妹,即使出国游学这么多年,即使经过了这一场一个人的婚礼。
李长安揉揉她的头发,笑着道:“但是,他若真的不在意,又何必送这些东西回来。放心吧,殿下会回来的。”
“真的么?”
“嗯,我保证。我会让东南、西北、西南他们三个去继续寻找殿下的行踪,他们和我一样,自小和殿下一起长大,你应该能够放心。顺便,为以后的事提前做一些准备。你计划的那些事情,过段时间便可逐步步上正轨了。你且替殿下做好他该做的一切,然后,等他回来。”李长安总是可靠而耀眼的,他身上有一种阳光的味道,让人舒服让人信赖。即使是谢君瑾也不能例外。她相信长安,一如既往。
而事实证明,李长安的判断是正确的。心里藏了莫大的心事,木子然夜里就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抬回卧房。醉酒后总是头疼欲裂。打开窗,新鲜的空气透进来,总算让心肺都舒服了些。
街上看起来是不会有绝对的安静了。即使黎明迫近,通宵的人还在继续狂欢着。他们零散而雀跃的笑声打破晨间薄薄的雾气,震开了天上的云和月,让阳光仿佛提早到来。又是一个好天气。
木子然换好衣服,背着自己的六弦琴下楼去。
天光还未大亮,街头小巷便有人已经开始叫卖早点。柳州的吃食偏甜,尤以糕点最是甜而不腻,引人食指大动。
昨夜好像确实没吃什么东西,腹中空空的。木子然便拿几个铜板去买了松松软软的糕点拿着吃。
他一路沿着运河往上游走,那条连着柳州与京城的运河。
河岸微风习习,杨柳依依,专属于清晨味道在鼻端调皮地围绕。让人不由得心情平和,岁月静好。
吃完手里的糕点,拍了拍手,随便找了座桥,木子然便坐在桥边供游人休憩的小石头凳子上,面朝运河,在杨柳底下轻轻把六弦琴放在腿上。手指一勾,粗粗地拨了两个音。
弹得是一曲《木兰诗》。弹得是“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他也说不好此刻心里到底是什么心情,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么个曲子。
但就是在这样的,藏了他特殊的柔情的金戈铁马里,阳光慢慢洒下来了。洒在一河波光粼粼的水里,洒在雾蒙蒙的心里。
在东宁的一些大城市里,都是有报馆的。柳州自然也有。在回城的途中,木子然便去报馆取了份最新的报纸。锦书难托,却总有办法,暂时地,让心回到那里。
第二天清晨,京城南门外,骠骑将军李长安与三位兄弟作别。交代了两句送走了西南和东南。独独留下西北。
“大哥,有什么要特别嘱咐的么?”
“你猜?”李长安笑道。
“……”西北依旧木着脸不说话。
“小毛孩,真没意思。拿着。”李长安从怀里拿出九连环,交给西北。
“这不是殿下从小……”
“没错,就是那一个,陛下让带的。记住,”他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不要放过柳州。”
“大哥?”
“以我对殿下的了解,柳州绝对有值得被怀疑的理由。如果得到殿下的消息,无论他是什么意思,你都务必回报给我。我就坐镇京畿,等你们回来。”他说罢重重地拍了拍西北的肩,笑道“你是我们兄弟几个中最小的,好好保重自己,你知道哥哥最疼你的。”
“是,大哥。”
挥手作别,西北感觉到背后一如既往关切的目光。每次远离东北的时候,总会生出一些莫名的情绪。
拐了个弯,勒马在李长安视线之外,他回头看了看,正看到那个潇洒不羁张扬疏朗的背影进到城门里。他的背像他腰间的剑一样□□笔直,柔软的布料里,尽是刚到极致的骄傲。
淡淡地拉了拉马缰,一夹马腹,西北奔驰在京郊官道上,去寻太子殿下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