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SEER

1、第 1 章

　　黄泉

　　第一幕 不知名的郊外

　　（这是一片寂静的旷野，只有秋暮的寒风席卷着暗淡的天地，枯黄的野草沉默着蔓延到我们视线的极限、或者更远。因为是阴天，所以我们甚至无从揣测这是冷清的黎明，或者落寞的黄昏。）
　　（那里有一个年轻的男人高大的背影。那里，是指一座冰冷的坟墓。他显得极其虚弱，好象早已丧失了生命的活力，只是一棵还没来得及倒下的树，就象墓边的那一棵，完全是准备腐朽的姿态。）

　　旁白：我相信是人就总有走远的一天。只是她的离别竟然以如此决绝的姿态，剥夺了我的爱情和以爱情为名的一切希望和幸福……我只有反复耿耿于怀，为记忆里种种悲喜，永远没有救赎和解脱的可能。对此，我没有怨恨，只有寂寞，寂寞和寂寞。

　　（这个男人是庄，他有着极尽英俊的脸庞，尽管正被无可驱散的痛苦和忧伤所笼罩。我想他忧郁的侧脸应该吸引过许多人，包括死去的那一个。）
　　（他长久地伫立在捏胎鬼的视线中。）

　　（那是一个瘦削而苍白的男孩子，这么说并不准确，它说到底是一只鬼。这个鬼站在坟墓旁边、庄的左前方，并不担心会被人类的目光所察觉。它修长的手指正缠绕着坟头抽出的以枚草叶的尖梢，细长的双眼闪动着奇异的寒光。）
　　（捏胎鬼松开了草叶，让它和其它所有的枯草一道循着秋风的方向匍匐。它踌躇了一下，却终于还是抬起左手，尖利的指尖随即深深插入坟墓的泥土。它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庄。）

　　捏胎鬼：女人啊，你不愿意带着孩子投胎，就是因为那个人吗。你的要求是我遇到过最异想天开的……偏偏打动了我。现在，你把他放给我吧。
　　（它抽出左手，一团若有若无的微光在掌心一闪，迅速消失。）
　　（捏胎鬼也消失了。）
　　（庄突然抬手，眼角的一滴泪恰恰落在手背上。）

　　第二幕 城市中心的广场

　　（和一切会令人感到亲切的广场一样，这里有古老的喷泉，水柱宁静而优雅地落在大理石砌的池中。欧式的建筑环绕着大片的草坪，散步和闲聊的人不多不少。）
　　（晴脚下的旱冰鞋发出短暂的刹车声，对面一个女孩正向她微笑，手里拿着两杯散发着氤氲热气的可可。这两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并不十分美丽，但是脸上的表情干净清澈，象秋天柔和的阳光下两颗明亮的水珠。如你所知，真正美好的东西，肉眼是无法轻易察觉的。）

　　（晴坐在地上，手脚麻利地换上运动鞋。她的头发不很长，但垂下来还是很轻易地遮住了眼睛，起身之前，这孩子有一瞬的停顿。）

　　旁白：不知道是什么人说过，你必须在人来人往的广场大声地宣布——象宣布最骄傲和光荣的真理——才有可能得到幸福。在这个世界，我们的承诺是那么无力，所以我才更有义务去证明一点东西。

　　（女孩已经走到晴的身边，刹那间脸上掠过一丝不经意亦毫不做作的妩媚，竟如同任何一个沉醉在爱情里的再成熟不过的女人。她的心思也很细致，留意到对方极短暂的迟疑。）
　　女孩：怎么了？（把热可可递过去）
　　晴：嘿嘿。
　　（她的笑容很坦然，是绝无预谋的那一种。突然之间，她伸开双臂笔直地举向蔚蓝的天空。）

　　晴（大声喊着）：我是一个同性恋，可是我很快乐！我喜欢我身边的这个女孩子，我要对她很好很好！我相信我们可以一直很快乐很快乐，和所有恋爱里的人一样……和所有人一样！就算有什么艰难曲折，我们也一定会在一起好好地过！

　　（女孩在片刻的惊诧后，以最热烈的眼光盯着那个快乐的家伙。她看着她的脸因为兴奋而变得绯红一片，眼眶却不禁湿润了。她们真的很年轻，生活得单纯而努力，无毒无害。）
　　（晴的声音持续地响着，越来越多的人将种种目光投向她们，她丝毫不以为意。热饮洒落了一点，流过她的指缝。对面长椅上一个乞丐拉起盖开身上的报纸，好奇地看着，一脸茫然。）

　　旁白：其实我明白，没有人能够给我们什么具体指示，必须要说什么才能幸福，我不相信。我想我们必须能够诚恳而忠实地面对自己的心、勇敢地承担责任。我想，我们会努力的。

　　（天确实很晴，灿烂的阳光甚至令女孩在和煦的秋风中感到一丝晕眩。但她明白那其实是幸福存在的证据，是幸福顽皮的尾巴在心里摇来摇去。在那一刻所有的快乐都在撞击着皮肤，痒痒的。）
　　晴：（突然拉起女孩的手，小声地）跑！
　　（两个女孩恶作剧般大声笑起来，飞快地跑远了。）

　　第三章 黑暗中

　　（这是捏胎鬼的自白，也是它真实的领域。）
　　旁白：我的工作是，呆在黑暗里，等待光亮出现。
　　（黑暗是绝对的，因此当那点亮光出现的时候，我们无法分辨远近。光亮越来越清晰，中心处赫然是一个婴儿，表情恬静而温柔，无辜、美丽且纯净，几乎令人心碎。光亮渐渐褪去，如同一个伤口奇迹般愈合，但婴儿仍在熟睡中，通体散发着柔和的光，安详地漂浮在黑暗的空间。）

　　旁白：我是一个捏胎鬼。
　　（一只手伸向婴儿。丑陋的手，细长、干瘦，畸形的手指、尖利的指甲。）
　　（另一只手也伸过去。）
　　（那双手竟然出奇地温柔细致，婴儿脸上似乎有微笑。捏胎鬼的手虽然恐怖，却有一种祥和而庄严的力量，指尖在婴儿额头轻轻划过，随即作出一系列神秘而奇异的手势，时而优美，时而诡异。）

　　旁白：我们接受指示，为即将出生的婴儿策定一生的运程，就等于是捏出他们命运的形状一样。
　　（手势静止于一个总结性的姿态，婴儿于瞬间消失了。）
　　旁白：有各种捏胎鬼，待在不同的黑暗里等待。这黑暗是黄泉的一部分，和人间相比它无须时间的概念。因此我很寂寞。但是捏胎鬼只能服从天地间大的秩序、冥冥的法则。我的寂寞合理，所以存在。

　　第四章 街道

　　（天有一点黑了，于是繁华的城市于人们的不知不觉中展开的霓虹灯主演的绚丽缤纷。街道依然熙熙攘攘，但是风起了。晶莹剔透的玻璃橱窗所折射的柔和光亮，在秋风中传递着些许中规中矩的暖意。两个女孩牵着手走着，脚步与深秋清冽的节奏出奇地和谐。）

　　旁白：此刻，如同每一个无须与人分享的秘密，我心安理得于洋溢在整个世界的有关于爱情的和平，甚至不用考虑是否应该和她分享，因为她同样也在享受着这近乎奢侈的宁静的快乐。沉默，是如此完美的交流，令我全心地信任着两个人之间共同的满足。

　　（捏胎鬼尾随着她们从容的脚步，脸上的表情是僵硬的，那团似曾相识的灵火在它的指尖阴晴不定地闪烁着。）
　　捏胎鬼：（不安地）你知道我是在犯错误。
　　（然而他的犹豫是极其短暂的，因为几乎是说着这话的同时，它飘忽不定的身形已浮在半空，脱离了两个女孩脚下那片小小的阴影。它确实很轻，象一团空气。）

　　晴：饿了吗？
　　（捏胎鬼从她的头顶掠过，那团光顺势穿过女孩的身体，逗留了不过呼吸一口气的时间。两个女孩，当然毫无察觉。）
　　（捏胎鬼极尽紧张地收回了那团光，尽管不可能有任何一双眼睛看见它，但它还是带着它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在黑暗中逃窜，直到回到属于它自己的黑暗。）
　　晴：吃东西吗？

　　（女孩点头，两个人向街边的一家小餐馆走去。晴停下脚步做了一个深呼吸，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
　　晴：（轻松地）空气真好。
　　女孩：是的，空气真好。

　　第五章 庄的豪宅

　　（夜幕下的别墅灯火通明，不可置疑地证明着主人的富有。这场名流的盛宴所传递的矜持和尊贵的气势。因为众多荷枪实弹的警卫的戒备，而夹杂了一丝不安的暧昧。以至于尽管在众多美女的簇拥下，在场宾客的表情依然不见改善。）
　　（毫无疑问的东道主出场了，主角赫然是庄。）

　　庄：我的妻子一年前……死于非命，腹中还有……一个六个月大的孩子。
　　（这史无前例的开场白，震惊了所有人。然而除了诧异之外，他们的脸上都或多或少泄露出一丝怪异的惊恐。美女们悄然退场。）

　　旁白：你知道吗？
　　（枪响……屠杀开始。）
　　旁白：这是我突然之间的灵感。
　　（飞溅的血海中，庄的脸镇静而忧郁，隐没在走廊尽头的阴影中。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垂死的挣扎表演，因为在面前的墙壁上，美丽的爱人正温柔地在画中微笑。）
　　旁白：你的眼睛，曾经捕获了我灵魂最柔软的深处，是否也能看见这额外的喜剧？原谅我徒劳的残忍，如同我原谅你仓促的死亡……昨夜我梦见我们的孩子了，你不在他身旁。他没有成型的小小身体蜷缩在我颤抖的手上，滚烫。
　　（捏胎鬼的眼睛穿越了庄迷离的梦境，是类似的黑暗，有那个男人和婴儿一样脆弱的苍白的脸。他和他的孩子周身散发着黯淡的朦胧光晕。）

　　（奢华的大厅是死亡的寂静。数十个狙击手已经悄然离开。庄按下手机的拨号键，目光却没有离开自己的妻子。）
　　旁白：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原谅他们……可是，在宴会开始前的一个小时，我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好象长久以来我都不曾呼吸，却终于呼吸了一次。我想我不该强迫自己原谅或仇恨，只是做了一般人很想做的事。我想，我临时作出了最正确的改变。
　　（他平静地绕过死者，走出大门，夜空如墨。）
　　（捏胎鬼的眼睛沉重地闭上，庄与警车擦身而过。）

　　第六章 黑暗

　　（捏胎鬼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那团熟悉的光呼之欲出，但它散发的是一种带了死气的黯淡，远比不上捏胎鬼以往所接触的任何将要出生的婴儿的灵光。它渐渐改变着内核的形状——在捏胎鬼瘦长的手指划过一个奇特的手势后，是庄的梦里，那个夭折的胎儿。）
　　捏胎鬼：你母亲居然把已死的你送来我这里，她一定要让你呼吸上一口人间的空气。所以我带你出去了一趟……你可以开始轮回了，小东西。下一世，你会很好的。

　　（他叹了一口气。阴暗的空间，捏胎鬼的表情很模糊。它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黑暗仿佛被戳出了一个小洞，豁豁拉进一道亮光，射在死去的胎儿身上。他消失了。）
　　捏胎鬼：（自语）我借了凡人的身体让他呼吸了一次。这样的违章会不会妨碍我调工作？唉……

　　（这时，一个新生的胎儿挟着光亮来到黑暗中。这一次，我们清楚地看见捏胎鬼脸上专注的神情，和温柔的目光……）

　　第七章 街道

　　（晴挟着几本书，似乎是要去大学听课。其时已经是冬天。一个陌生人，庄，与她擦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