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炊口绍

1、part1

　　【壹】
　　仁王雅治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再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隔壁睡着千禧。时隔多年，千禧终究是回来了。

　　小时候，仁王雅治拖着他那根长长的小辫子。白皮肤，点子多，笑起来眼睛弯弯像只小狐狸，那笑意总是说不出什么时候就烙印在了周围小女生的心上。仁王雅治是个讨人欢喜的小孩。
　　就连他那条奇怪的小辫子，也讨人喜欢。最初大家都好奇去摸，时间长了也知道仁王心疼它，也开它的玩笑。这银色的小辫子一天天长了，没有人敢动。
　　直到千禧出现。千禧的外号是小混蛋千禧，她不招大家喜欢，尤其是不招仁王喜欢。
　　千禧没有爸爸，那个时候家庭不圆满还是不多见的情况，爸爸妈妈听见孩子说“新来的小朋友没有爸爸”时，总会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提，然后夫妻俩私下里交流一番。仁王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爸妈的时候，爸妈已经知道了，让仁王多和这个没有爸爸的小朋友玩。
　　仁王一开始也不讨厌千禧，千禧像个小男生一样活泼好动，鬼点子多，很玩得来。但是千禧看他的眼神总让他很奇怪，尤其是她盯着他的小辫子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什么好东西。仁王觉得应该把千禧引见给小辫子让他俩认识认识，免得她打什么主意，她和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
　　千禧果然和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之后就不再那样盯着他的小辫子了。千禧搬到仁王家的小区一共只住了三个月，可是和他们家熟起来是很快的，马上就像一家人了一样。千禧一直很喜欢仁王的表妹浅川（浅川此人参见网王同人浅川，哨子第一坑），浅川只带千禧出去了一次，之后千禧就姐姐姐姐地叫，死心塌地要跟着她。那时候的浅川跟现在还不一样，眼神淡淡的，可是能看到人心里去。
　　这三个月里千禧闯了许多祸，大部分是自己收摊子，小部分仁王帮她收摊子。但是这三个月闯的最大的祸是三个月结束的时候，也就是暑假过去马上要开学了的时候。仁王本来以为千禧会和自己一起上学，问了爸爸妈妈，可是他们不置可否。
　　三个月结束的那天，和往常一样。仁王没有任何特别的预感，只是秋天快要到了树上的知了叫得平添几分忧伤，仁王在夏日行将落幕的一个中午小睡一觉。这是惯例。
　　这一觉也平平淡淡没有什么特别的，醒过来却觉得怅然若失不少，仁王低头扫视自己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习惯性地晃晃脑袋才发现——小辫子没了！
　　小辫子呢？他紧张地走出去，爸妈遗憾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他问，你们知道我的头发去哪了？

　　仁王气冲冲地去找千禧。可是千禧不在，她们家没人应门。千禧妈妈也不在，仁王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千禧妈妈工作很忙，经常不在家。千禧很皮，也很能干，肚子饿了可以自己招呼自己做顿饭吃。仁王妈妈很疼千禧，没少把她往家里带了吃一顿晚饭再送回同一幢楼的她家里。如果千禧妈妈回不来，就招待千禧睡在仁王家的客房里。千禧在外面虽然皮，但是在仁王家还是乖乖的，仁王衣橱里还被腾了一半出来放千禧到这来过夜的换洗衣服。
　　千禧做错事的时候仁王会站出来摆平敌人，千禧惹毛仁王的时候仁王妈就会站出来摆平仁王。这一次妈妈爱怜地摸了摸仁王的头，仁王冲出家门以前还是刚才她的眼神。
　　无奈又疼爱。那是给千禧的。
　　在千禧家门口站了很久，又去常玩的地方找千禧。大家都帮着找，可是找不见。暮色开始四合时仁王回到家，火气不知什么时候成了失落。他迟来的预感此时终于显迹。
　　千禧和千禧妈妈离开了。去找千禧的爸爸。
　　什么时候会回来？能找到吗？
　　能。妈妈只是回答了第二个问题。
　　过了很久，仁王的小辫子终于长了出来，他没那么视若珍宝，只是沉默地让它挂在脑后。他长高了，看起来更瘦，白皮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小狐狸，那笑意还总是说不出什么时候就烙印在了周围女生的心上。仁王一直是个受欢迎的男生，从国小，到国中。
　　奇奇怪怪的小辫子也是他的标志，总有人问他，这么长的小辫子，从小开始留的吗？
　　他说不是，剪过的。
　　哦，又留起来了，是后悔了吧？
　　后悔吗？他想。这个时候，隐隐约约想起来一个人的影子。活泼跳脱，古灵精怪，皮得出奇，做错事看着你的时候眼神就像只小鹿，湿漉漉，黑漆漆。他晃了晃脑袋，小辫子也跟着晃了晃。人影就消失了。

　　他有了新的外号叫欺诈师。他的预感一向很准，可是总有一天会突然失灵。就比如说前几天。
　　和往常一样。仁王没有任何特别的预感，只是夏天快要到了树上早早出现的知了叫得平添几分欢脱，仁王在春日行将落幕的一个中午小睡一觉。你们知道，这是惯例。
　　不久就要放暑假了，暑假过后就要升上国中三年级。醒来的仁王晃了晃脑袋，小辫子也跟着晃了晃。他又忽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坐起身来，走出房门。

　　千禧永远记得，那个暮春的下午，坐在久别的地方，手里捧着很久没有摸过似乎触感不再真实的瓷杯。门突然打开了，仁王雅治揉着一头睡乱的头发挟着一身的微光从里面出来。小辫子还是好好的。
　　她眼眶有些微微泛酸，很多年前趁他睡着剪下他的辫子走出这个房间，她本以为不会再回来。也曾偷偷猜想过他发现辫子被剪掉以后会是以什么样的表情走出来。到关键时刻却都不忍心再往下想。
　　仁王走过她身边还要往前走去倒茶喝，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再走回来。

　　仁王雅治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再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隔壁睡着千禧。时隔多年，千禧终究是回来了。
　　她永远记得重逢后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像是埋怨，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你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贰】
　　出国一趟，小混蛋千禧成了小黑炭千禧。仁王雅治瞪了她半天才认出来。
　　说说你都干了什么了？怎么晒成这样？
　　他们叙旧，叙着叙着成了问答。千禧去找爸爸了，跟着爸爸游历，今年终于可以回来，只是在国外晒黑了。千禧说，狐狸，我还会变白吗？
　　狐狸是原来她给他起的绰号，现在大家都叫他欺诈师，乍一听狐狸这个专称他还不习惯了。
　　会的吧，你少出去点。
　　千禧又说，这次她不会再走了。你还在立海大读书吗？
　　听见他低低说了声嗯，她又说，我也去立海大读书吧，你上国中几年级？我也来。
　　国三。他摇摇头说，可是你比我小，不行。
　　没事，肯定可以的。我跟得上。她又信誓旦旦地说。刚才说不会走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仁王本来还感动了一下，现在这么不靠谱的事情也说肯定可以，他立刻不信了。
　　后来才知道，千禧虽然皮了点，说的话还是相当靠谱的。
　　她为什么这么有把握？在国外的这几年，也一直在和比她大的同学同一年级，校长不同意的话千禧就做题来证明自己。所有学校最终都破格低龄录取。
　　立海大收转学生也是首先需要考试，千禧的成绩可以稳稳当当让她直接到国三。可因为仁王在国二，所以千禧也选择在刚刚回国，国内学校的这一学年快结束的时候转入了国二。因为二年C组开学时有人转出，因此编入了C组。仁王在二年B组。

　　千禧去上学的第一天是周一，仁王带着她去立海大国中部。
　　带她到了老师办公室，仁王拍了拍千禧，低头说，去吧。千禧鼓了一个很大的笑冲他挥了挥手，就进去了。
　　老师早就知道有一个很天才的小孩转到C组来，却没想到是块小黑炭。问了几句，很乖巧，带着她往C组走。
　　等会先在门口等着，老师叫你之后进来向大家自我介绍一下。
　　好的老师。
　　千禧乖乖地背着书包在C组门口站好，用脚尖蹭了蹭地面。日本的学校还要换室内拖，让她有些不习惯。已经开始上早自修了，有些吵，没人知道学期快结束了还会有新同学来。她有点紧张，还有期待。
　　有个人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千禧一开始以为是过路人，后来才发现挡了人家的道，也是C组的同学，赶紧说抱歉让他进去。
　　是个鸢紫色头发的男生，比她高了一头，不知道和狐狸比谁高。
　　他看她站在这里不进去，好像明白了点，对她笑了一下，就进去了。
　　千禧愣了愣。没多久，听见班级里喧哗起来，老师叫她进去。
　　她揪了揪校服裙角，走进班级。大家看见一块小黑炭走进来，都很吃惊，没想到考试成绩可以上国三的新同学是这样的。
　　千禧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顿了顿，说，请大家多多指教。
　　大家鼓掌。老师说，最后一排还有个空位，千禧就坐那吧。
　　千禧先答应了一声，然后想，不是吧，让她坐最后一排，那还看得见吗？这么想着，她看了过去。
　　教室里唯一的空位，旁边是刚才那个鸢紫色头发的男生。
　　千禧不知为什么就不再抗拒最后一排了，她走到新的座位旁。
　　“你好，我是幸村精市。”他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那我是伊贺千禧。”她则这么说。

　　你和部长坐同桌？放学时狐狸来等她，看见她慢腾腾地理书包，同桌的人说了句什么，她又恍然大悟地从桌肚抽了本新书出来。狐狸这才突然发现千禧的新同桌居然是网球部的部长幸村精市。
　　啊，对的。千禧回答。
　　坐最后一排，看得见吗？狐狸怀疑地问。
　　第一排的小林同学都比我高。千禧低头道。
　　那你还坐最后一排！算了，反正上课你听不听都一样。
　　嗯。千禧依旧低着头等红灯过，用脚尖蹭地面。
　　狐狸本来还想说什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再开口。
　　千禧忽然想起刚刚落座之后，老师让新同桌带她去教务处领新书过来。到了那里教务处的女老师看见他们俩态度特别好，还摸了摸千禧的头。幸村一个人帮她把书都抱回来了，男生看上去虽瘦，却有纤长有力的胳膊。他走在她旁边，抱着书一点儿也不吃力，千禧说重不重啊？
　　他说，蛮重的，不过每天训练也会这样，习惯了。
　　训练？她眨眨眼睛问他，你是橄榄球球队的吗？她在国外呆久了，走到哪里都觉得国球是橄榄球。
　　不是。他笑了，我是网球社的。说着，教室就到了，他们没再聊下去。
　　网球……千禧喃喃地出口。
　　突然觉得狐狸扯了扯她的胳膊。抬头一看，绿灯跳起来了。
　　她如梦初醒般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