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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头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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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大王,他很本事。他卑躬屈膝,卧薪尝胆,掩盖了他身上所有的锐气。自负狂傲的你自然不再把他放在眼里。那个温和敦厚的大王,那个在寒冷的冬夜为我披上暖暖的狐腋裘袍的大王,那个认真专注陪我在灯下探讨兵法棋术的大王,那个掌心温暖干燥的大王,一点一点都消失了。像被吹散的经年大雾,消散的让我不知所措。
他的锋芒沉静而内敛,他的忍耐令人叹服。他的不择手段你学不来,只一点,你就注定会输。
拖得越久,压抑越久,他的恨你的渴望就会越大。你吴国就会输的越惨。
你最近越来越喜怒无常了。怕是后宫里的事乱的一团糟吧?跟西施路途多舛?
我说的话太刻薄?那你知不知道,西施曾是我妻子。西施是我最心疼的人。我的的确确是跟她有缘无分,所以要祝福你和她。多么像一个笑话,不是吗?
我轻轻笑了一声。
此时在鲤鱼池旁,我们在对弈。
此时你却突然恶狠狠的把棋子摁在棋盘上,你原本就节节败退的棋势更加无法挽回。恰如你眼底的情绪,一发溃不成军。棋子碎成两瓣,你手上的血渗出来。
你掐住我的下巴逼我看向你,你眼底血红的光太过刺目,你身上的酒气太过炙烈。
我已经没有办法想你用的是什么计,是断,还是刺?
“为什么?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我等了你那么那么多年。我爱你!我要你!我已经放不下你。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留下!我们要怎样才能在一起!”
我止不住手上的抖,狠狠地抵住你铁圈般炙热的臂膀。
“大王,醉了就回宫。切不可失了身份,忘了本分。瞧您的棋,兵败如山倒啊。”
句句冷清。
你似乎什么也没听到。涣散的眼神里有让我心寒的东西。
你趴在我肩上,你叫“西施……”你在喃喃,“西施你告诉我,范蠡他究竟有什么好……留下来吧……”
“他不过……是勾践小儿的用来牵制你我的一枚棋子。”
我好像从你的声音里听出了一把残忍而锋利的刀子。那一定是错觉。
荒唐。我才是一个荒唐。
我掰开你的手指,转身沉着的离开。我不知道路在哪里,我该往哪里走。明明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一切都还是陌生。但我还是一直走,直到被绊倒在墙边,发现脚上被划了一道血口子。我抱着腿坐在地上直到夜深,血上映着惨白的月色。不像那年月色那样好看了。
疼痛让我清醒。
我就是一个蠢材。
我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君王,没什么不可以用来设计的。我不过是你们争夺的一样利器,一枚棋子。
你们要拿什么牵制我呢?君臣之义,生死之谊,娇妻美眷,家国大义,还是温柔的情网?我终究为你们身不由己。
或者,你们又要拿我下哪一步棋?暗布陷阱,故布疑阵,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还是绝地反击?反正我从来无处可逃。
一直以为我左右着棋局,一步步走下去,一步步无法挽回,才知道我不过是在君王的博弈中沉浮的一颗棋子。我一直在争胜,都头来原来全都是为别人争取的。
不过不要紧,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该做的都做完。家,不可破。国,不可亡。你就算乱得了我的心,也动不了我的信念。
东方渐明。我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一切都不会变。就让我来让所有大戏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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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让暗线传了信,你不久就来了。
岭头便是分头处,惜别潺湲一夜声。嗯,应景。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清香软软地缠上了四周摇曳的烛光。向你晃晃,嘴角一勾。
“大王,不喝一杯吗?这是你曾赐的宛邑莲酒。”
你眸色转深,阔步上前。“小鲤鱼……”你又这样叫我,我就知道我完了。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你给我闭嘴,不许这么叫我,“小鲤鱼……”你深深地这样叫我。转瞬间我们紧紧的相贴。酒洒在我们襟前,柔软旖旎的大瓣莲香缠裹得我们之间没有缝。
绵醇的后劲蓦地翻滚。明明我滴酒未沾。
炙热的唇齿,冰冷的月光,纠缠的丝帛,泼洒的烛影,冥冥的悲凉。
是怎样暴躁的溪流在身上席卷汹涌,是昔日何处的刻骨眷恋在疯狂蔓延滋长,又是怎样的冰雪让一切都冰封,怎样的烈焰让一切都归于尘埃。痛已彻骨。
茫茫间我听见身上苏醒的溪流一寸寸凝结,月光的冰棱一寸寸破碎的声音。
我躺在盛开满地的层叠纱帛中,恍惚的一笑。
你在我濡湿的发鬓下印下一吻,不真切的笑,“其实昨日那句话,我的确是跟你说的,想跟你说很久,很久了。”心跳的悲凉。
我简直懒得去听。反正我猜不透,看不穿。事到如今什么情真意假有什么所谓。
“好好对西施。”
你的怀抱在我的背后散发着灼灼的湿热,声音里有我听不懂的复杂了然,“决定了?真的都决定了一切都——”你深吸了一口气,“都完了?”
我靠在你怀里悠然的平复喘息。
“我早就知道,小鲤鱼从来无情无心。”你忽的一笑。
——好像是几天前吧,躲在在纱帘后面,我什么都看见了。西施羞怯的望着你,真美,她无论什么时候都美得楚楚动人。她的确淡泊清澈,温柔纯真,她那么好。
“寡人有你,足矣。”说的好,只希望你不要骗西施。你俯下身,西施有些慌张,有些犹豫,但也仅此而已。你似乎没空留意,温柔地一下下吻她。美人如玉,君王从此不早朝。
很好,我和大王的计谋本来就该是这样,你迷恋西施,沉沦美色,误国亡身。
那时我一定是为彻底失去西施而心痛,不然怎么会有那么那么多的泪流得止不住,我无声的哭得蹲在地下,像孩子一样无助。西施,和你。
正如此时,不知什么时候我已泪流满面,不知什么时候你已和我吻在一起,源源不断的冰凉的汁水淌浸着胶着缠绵的唇间。那不是悲哀的泪,是断清以往纠葛的洗礼。
良久,你在吻我眼角边的泪,我闭着眼面无表情。
你的话像梦呓,“小鲤鱼,”你叹的几乎是在颤抖,我挑眉,你的痛苦是要给我观看?“小鲤鱼。不是我要放手的。不是我,不是西施,甚至不是勾践他们逼你失去了所有。能这么做的,只有你自己啊。”
一阵冰凉彻骨。记忆开始不停翻滚。
—— “范郎,范郎,我们一起离开,离开这里,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西施的声音,是江南烟雨下的湖,温婉并颤抖着。她一双明眸沾泪,她的眼神痛彻心扉。
——“范郎,范郎,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余音凄迷,清清袅袅,“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夜夜梦里我都松开我的手,西施的面容,渐渐远去,渐渐模糊。
——你贴近我,带着清清的熟悉的酒香,热乎乎湿漉漉的声音带来坚定的呢喃,“我要你,”声音里有一种令人迷怔的安心,“留在这里。”
“我看得到,你的才能,你的傲气,你的志向。我会赏识你,信任你,懂你。我将会与你金戈铁马纵横天下,并肩看浩瀚天下。勾践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你的手覆了上来,有些磨人的茧子,细细的痒画在心上。暖的让人舍不得挣脱。
——“为什么?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我等了你那么那么多年。我爱你!我要你!我已经放不下你。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留下!我们要怎样才能在一起!”刻入骨融入血。
没错,每一个机会都是我亲手推开的,每一个自由幸福的机会。
我本来可以与西施逃到世外桃源琴瑟和鸣,我甚至可以留在吴国与你并肩看浩瀚天下,但我逼我自己放弃得一无所有。
但我无从后悔。西施要我抛弃我的责任我的抱负我的野心,而你要折去我的坚持我的忠诚我的尊严。怎么可能?
我放不下,你知道,我一直放不下。
即使后来一切都是错。
即使后来一切都成空。
以后我执意离去的时候勾践大王就说过我,“范将军,你比所有人都淡泊,也比所有人都固执。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也许他对了。
我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西施一直过的很苦,我什么也给不了她,是我欠了她,你不要像我。”
——如果我此时灵魂出窍,一定会笑出声来。这是怎样的一幅画面。我们明明正最亲密无间的纠缠在一起,我却在这么义正严辞跟你讨论西施的归属——这种情敌间的谈话。真真是最为龌龊而滑稽。
“要我替你爱她?”
“替大王你自己,”我嗤笑,“难道大王不是来告诉我,大王喜欢上西施了?”
——大王
你愣了一下,突然笑得张狂,“对,西施本来就是寡人的妃子。寡人自然喜欢。”
——寡人
“要走了?”
“要走了。”
局尽天将晓,残星数点明。
大王回了越国,当然还有我。
越勾践十五年,吴、晋黄池之会,越师乘机袭击吴国,大败之,杀吴太子等,年底吴越讲和
越勾践十八年,越兴师伐吴,兵至于五湖。
……
看,我都说,你会败的。而且会一败涂地。
你要议和?要我和你议和?
你知道谁在与越王密议定要斩草除根不能留你吗?知道是谁坚决主张灭掉吴国的吗?对,就是我。你,绝对不能留。
知道你不会着急,你应该懂,为了越国,我心安理得。可是你明明不是苟且偷生的人,为什么议和?我要是真以为你愿意议和那我这么多年就真的白过了。
不过见个最后一面而已,搞得悲壮兮兮的。
你死了之后我不会上香的,我又不欠你,我只是欠了西施本应属于她的,我的心。
实话告诉你,那天——就是议和那天,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明明我真的经历过,但这一段仿佛从我的生命中抽离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你那天在我面前自刎了。我淡淡的应了一声。
但当我被告知西施跟着你去了的时候,抵在脖子上的刀落在地上。
这种三个人的荒唐,总不能在黄泉路上让黑白无常看了贻笑大方吧。那你就好好跟西施在一起吧,有一个深爱自己的人,挺好的。
即使你已经再听不到,或者不想听了,我还是想把自己的故事讲完。
后来?
好像有记载说,
北渡兵于淮以临齐、晋,号令中国,以尊周室。勾践以霸,而范蠡称上将军。还反国,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勾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勾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勾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
别说我偷懒,是我记不得了,很多东西我都记得模模糊糊的。
记得我是乘着舟走的。来的时候我身无长物,空有野心。想不到走的时候也是孑然一身。
一梦多少年。
往事如风流云散。无所谓忘不忘记。
我走了,走的那一天,我一个人,一只舟,一片湖,一场雾。
大王是来送了行的,即使不知道在哪儿,但他一定会来。只是他送的不是我。
他送走的是多年前一个迷离暧昧的梦,他送走的是曾经屈辱隐忍的记忆。不是我。
从今以后,他将会真正君临天下。
后来我在湖边置了业,展开了一片富庶画卷。然后又都舍弃了。也不怎么在意。
五湖改了名,叫蠡湖了。我在湖边养了很多鲤鱼。
有时我就泛着舟看它们,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时跟自己下棋,下成了长生劫,又是一整天。
接着又整日整夜的睡不着,我也不怎么烦躁,我安静的看着月光,渐渐做些很长的梦。梦里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远去了。
直到我老去,直到我忘记。即使那时我已经一个人也不认得,什么也不记得。还是固执的做这些事。
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对了,你是谁?
我大限将至那一日,耳边的啼哭越来越不真切了。
眼前隐约出现了一尾鲤鱼,它游啊游啊,游来游去,游了一生,还是逃不过,那一片雨般落下的网。
自始,至终。
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