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女幽魂之信念篇》秋月清澄

1、第 1 章 我

　　我姓聂，叫小倩，女，现年19岁，现住在乱石岗南边防第十个坟冢。无名无份,孤魂野鬼一个。
　　人之变鬼，有正道与暗途之分，我属于后者，吊死鬼，是冤魂，拒绝了黑白无常的枷锁，舍弃了投胎的机会，躲避在这湿冷茔地里，是因为在我的心中，还存在着一个极强的信念，我一定要把它实现！
　　我每天晚上都站在岗上望着下面的山路。身后，老鬼姥姥又开始嘟囔：“傻妮子，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等啥子等？”
　　我仍旧望着山路，没有回头，偶尔，只淡淡地驳一句：“我只等采臣。”
　　“你总不听我的话，姥姥我在这世上待了这么多年，怎么也是过来人，男人看的多了，也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啊，根本没有好男人。”姥姥坐在碑石上，又开始用她细长的十指梳理花白的头发。年轻的时候，她这个动作吸引了很多男人拜倒在她裙下。而现在，经常有夜行的路人被她吓倒。
　　“我一定要等到采臣。”我坚持。
　　“算了算了，小犟种一个。”姥姥总是奈何不了我。
　　“小倩啊，听人说咱这坟岗里有女鬼吸食过路男人的精气，镇长正雇法师收鬼。你知道是谁吗？”
　　我沉思一下，“石岗北面有几个很美艳的女孩子。”
　　姥姥叹口气，“唉，死都死了，害人又何苦。你继续等吧，今儿个中秋，我回去收供品。”
　　我还在望着山路的另一头，期待那端能出现采臣的身影。
　　采臣姓宁，大我四岁，是我的未婚夫，指腹为婚的那种。早几年宁家破产后，采臣就入赘来我家。只是我还小，没有圆房罢了。记得采臣读书很努力，一心想考取功名重振宁家，我爹就很中意他这点，有志气——爹常这样赞他。
　　采臣待我很好，在我及笄后，私下里，他常趁我脸红，在我耳边吹气道：“小倩，我爱你。我对你的爱，就如那天山雪莲，纯净贞节。我对你的爱，就如那黄河水，滔滔不绝。……”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整日闭门不出的小女子，只觉得那些话很深奥，采臣好有文采。反正我听不懂就对了。

　　我见识到更有文采的，是在弘月坊，镇上一家有名的青楼。烛红酒绿中，一群或矮或胖或老或丑的男人手摇折扇，自认风流倜傥地吟诗作词。身侧美女缠绕，嘻嘻哈哈地调情谈爱。
　　“小香香，我爱你。啊，我对你的爱，就如那天山雪莲，纯净贞节！我对你的爱，就如那黄河水，滔滔不绝！……”我在这熟悉的旋律中沉默着。
　　三年前聂家无辜被抄，我在昏睡中被卖到了青楼。我身着裸肩装坐在陌生男人怀中。
　　“小倩，倒酒。”

　　采臣曾来探望过我，他拉着我的手，一定要我相信，他会来救我。“八月十五那天，我一定会来为你赎身。小倩，等我，再等我几天，我凑够了钱，我们一起回家过中秋。小倩，信我，一定要相信我！”我的眼中含泪。采臣，我从来都相信你的。我努力保护着自己的清白，期盼着月圆的时候。
　　十五那天，却成了我的忌日。妈妈对我下药，我终究被一个老男人玷污了。妈妈恶狠狠地告诉我，死了那份出去的心，她不会放我走。那天傍晚，我便在房中悬梁自尽了。我最终没有等到采臣地到来。
　　我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强烈的信念让我一定要再见到采臣！

　　这座坟岗是入京的必经之路，今天又是中秋，我在这里守望了三年。我想今晚我终于等到他了，一个熟悉的身形正沿着山路朝坟岗走来。
　　我幻化实体在路边，他看到我，呆了。
　　看着那张熟悉而又些许陌生的脸孔，我轻轻地唤着：“采臣。”
　　“不！不要！不要吃我，我是只是个学生，是路过的！求女菩萨饶命啊……”采臣惊惧地跪在我面前，涕泪纵流地哀求着。
　　我蹲下去，轻拂他的面庞，“采臣，是我，我是小倩啊。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妻子小倩。你答应过我会救我出去的，我在这里等你三年，就为了再见你一面。采臣，你忘记我了吗？”
　　采臣停住哭嚎，抬头细细地注视着我，这样地直接，让我有些羞怯。
　　“小倩，真的是你？你还没有转生？”采臣有些不可置信。
　　我点头，“采臣，我在等你。你说过让我相信你，你会来救我的。”
　　采臣轻轻触碰我冰冷的手，“你……”
　　远远传来女鬼凄厉的哭声，采臣吓得全身哆嗦成一团，他惊恐地望着我说：“都说这岗上夜里有女鬼吃人……你……”
　　我拉起他飞奔，“采臣，别怕，有我在，她们不会伤害你的。”细腻柔软的声音飘荡在奔行带起的风中。
　　直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楼阁华丽，纱帐轻扬，流水潺潺，虫鸣鸟叫。采臣有些讶异，我开心地告诉他，这是我的住处。
　　我取来些酒菜，两个人就在溪边把酒谈情。今夜天上这轮圆月，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采臣说了很多，他的志向，他的抱负，他的努力，他的成就。我微笑地听着。
　　他打了一个酒嗝，毕竟是一介文弱书生，几杯酒下去，就已经醺醺然了。采臣又准备继续大谈他的创业计划，我突然问：“采臣，三年前的今天，你有没有去过弘月坊？”他说别的我都不懂，也不想懂，我等了这么多年，就只为了等他这个答案。
　　采臣瞬间清醒许多，愣了半晌，眼泪倏地流下来，沉痛地说：“小倩，三年前我的确去了，我带着拼凑了很久的钱，去给你赎身。可是……我去晚了！我只看到了你的尸体。呜……小倩，那天都怪我去晚了。都怪我！都怪我！”他狠命地捶打着自己的头，表示他的自责。我呼出一口气，伸手制止他。“算了，采臣，不怪你。我只是对前生有遗憾罢了。我们有缘成为夫妻，却终究没有那个天分在一起。”
　　“小倩”，采臣握住我的手，深情地看着我。“无论生死，你是我宁采臣今生唯一的妻子。”这是他说过的最动人的情话。
　　情到深处，我有些动容。缓缓俯身下去，双唇终于触上。他的是火热的，我的是冰冷的。月圆依旧，银光渐浓，聒噪的知了鸣叫皆听不到，耳膜间只充斥着他的心跳声。衣带轻解，罗衫坠落。掌下的肌肤洁白如玉，莹润如脂，他呼吸越发急促。“采臣，我爱你。”我轻喃，娇艳的红唇献上。采臣粗喘，脱掉衣衫依附上来。幻化的实体总是美艳的，采臣迷恋着，膜拜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妖娆的身段紧锁着他精干的臀背，抵挡着他，又吸附着他，滋味如此的美妙，采臣享受着我最原始的美丽。我承接了他滴落下来的汗水，心中有着无限的满足。
　　采臣，我是如此地爱你呵。不是什么天山雪莲，也不是什么滔滔黄河，只是在心里，想着念着爱着恨着只有你一人，活着为了你，死后成了鬼也在等你。见到你这一面，今生的爱恨情痴，终落得一结局。明日我投了胎，转了世，就不再是你的小倩，而你也不再是我的采臣。这份情缘也就此了断。
　　浓情过后，我伏在采臣身上。
　　“小倩？”
　　“嗯。。”我懒洋洋地应承着。
　　“你……以后如何打算？还继续在这里做一个孤魂野鬼吗？”他忧心地问。
　　我睁开迷离的眼，脑子却已清明许多。“你说呢？”
　　“你没有想过去投胎吗？虽然苦了些，却总好过这样孤寂。”
　　我苦笑，过了今晚，我是要去投胎的。我的人生至此再无任何值得我停留下来的信念。重新投胎洗去今生的痛苦，来世，不愿再做女人。
　　“今晚见到你一面，我就心满意足了。再没有任何的牵挂在这世上。只是投胎也需要引路人。我当初躲过了黑白无常，如今谁可以帮我重入轮回？”
　　采臣慎重地告诉我：“我认识一个道士，修行多年法术十分高明，相信我，他一定可以帮你转世。明日我带你去找他，相信我，他一定会帮你。”
　　“如果这样，那再好不过了。”我感激地亲吻着他的面颊。“采臣，这是我此生度过最美好的一个中秋夜。”

　　鸡鸣过后，天刚刚放亮，他就带着我上路了。我的尸骨被装在三个陶罐中。我的三个魂，也就跟着一起离开了乱石岗。
　　封闭在罐子里，我笑着，听着采臣屡屡加快的步伐，听着他向镇长邀功——他捉到了吃人女鬼，还听着他哗啦哗啦地数着银锭，听他建议镇长趁日落前找法师来押送我入黄泉，我笑着笑着……

　　我笑着，采臣声声强调着让我相信他，若是往日，相信二字怎会用他强调？我何时有怀疑过他？耳边还清晰地回放着尖细刻薄的女声——“进了我弘月坊的门，你还想出去？什么大家闺秀名门之后，入了这门，你就是一个妓女！你还指望着你那小情人来救你？哈哈哈，傻丫头，醒醒吧！就是他把你迷昏卖到我这里的。他以前在这里欠下50两，把你卖给我抵了债，字据我还留着呢。你要不要看看？看了你就学会明白，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我笑着，姥姥总想让我明白这个道理，其实早在双脚离开凳子之前，我已经切肤地体会到了。我会选择自尽，不是□□被他人糟蹋，而是因为我的精神被我最爱的人侮辱至深。我是那样地恨着采臣，也因此凡是落到我手里的男人统统被我吸干了精气，化成一具干尸。他们好色，他们贪心。看见他们就像看到了采臣。我恨他们。
　　我笑着，眼泪早已布满双颊。我辛辛苦苦等他三年，就为着一个信念——等他来，报仇！什么亭台楼阁轻纱明帐，不过是乱石墓碑蛛网幻化而成，连酒也是姥姥特制的迷魂酒！中秋夜月下，阴气最盛时，我将积蓄三年的至阴寒毒全部植于他体内，不出七日，他会以最难看的死法暴毙身亡！

　　此生再无任何信念，投胎是我最好的归宿。来世，若还投身为女人，定要做一个统御全天下男人的绝世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