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婚礼》sigure

1、第 1 章

　　世上所有的分别和重逢与时间地点都没有关系。

　　术士刚结束一个繁冗的任务，虚空行者浑身都是天灾犬的绿色病变血液，灰红色的天似乎随时掉落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心的狼人商人问他要不要乘坐她的马车，术士看了一下长袍，慎重考虑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坐在马车的后座上，同行的还有一位血精灵圣骑士和矮人。圣骑士显然被瘟疫之地的苛刻环境折磨得有点憔悴，矮人却精神抖擞，喋喋不休。
　　这里的空气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腐烂味道，银白之手骑士团在努力驱赶天灾，每个人都精神萎靡，勉强振作起来对术士的到来表示欢迎，同时毫不客气地指派枯燥无味的任务。只有循着金钱声前来的地精，眼睛发光盯着自己法杖上镶嵌的熠熠发光的奥术宝石，讨好地探着身体问：“你出价多少？”
　　术士花了些钱，修理了一下武器，思考了一阵又买了几组食物。地精盯着他白皙的手翻出去的几枚金币失望地咂了咂嘴。

　　有了虚空行者的帮助，任务并不难，只是机械重复太容易消磨掉人的耐心。这么一想就更加后悔自己当初做出的选择，去一个其他人都不会去的地方。最早坐在龙鹰上的欢愉和轻松荡然无存。
　　交接任务的时候发现营地里还有一些摆脱了巫妖王控制的死亡骑士，他们整个身躯都包裹在厚厚的黑色板甲下，阴森古怪，不好接近。其实死亡骑士早都不新鲜了，主城里面骑着死亡战马一路飞奔交接任务的死亡骑士屡见不鲜。而且多是光鲜亮丽的进去，满身臭鸡蛋烂苹果的跑出来。
　　都说术士不被人待见，可是看看死亡骑士的遭遇，心里马上就平衡了不止一个度数。

　　世上所有的分别和重逢与时间地点都没有关系。
　　骗谁呢，难保那些头盔后面的容颜不是自己的亲人朋友，可是不管本身如何，只要穿上了那身衣服，那身衣服就成了真正的主演。头盔后面的人还不能轻易流露出真是表情，否则就是不入戏，连带着衣服也要开始嘲笑了。
　　想得太多了。
　　术士自嘲地笑了笑，随便找了个邮箱，给裁缝店老板寄去了几组布。
　　邮箱的位置已经站着一个人，黑色的板甲透着森森的寒气。术士伸手拍了拍他，刺骨的寒。对方往旁边站了站，给术士让出一个小空间，术士抽出纸笔，还没落笔，就听见旁边的人低哑地惊呼了一声。
　　虚空行者着急地挤上来，把术士撞到一边。术士抬起头才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太熟悉，熟悉到这么漫长的时间过去，依旧记得起初次相见时候，他脸上喜悦羞赧的表情。
　　术士低头看了看双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的一层茧还在。当时还是圣骑士的死亡骑士敲了敲他的门，逆着光还未看清人影，却先听到声音。
　　“所以你要一件婚纱？”
　　而这时自己的第一句话。

　　“所以你要一件婚纱？”
　　术士放下手里的符文线，眼前的圣骑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局促得连耳朵都微微颤抖：“嗯，打算一结束就回老家结婚呢。”
　　术士心里酸酸的，又是满心祝福，又是羡慕嫉妒。
　　他抽出一组图样：“选一个吧，等你回来就能完工。”
　　圣骑士认真地翻阅，光线从门窗射进来，洋洋洒洒地侵略了整个裁缝店，圣骑士背着光，头发晕出一层绛红色的光晕，他的表情认真，眼睛绿莹莹得像水洗过，用一个标准的捧着圣物的表情翻阅手里的婚纱图样。最终选定了一个，他双手递到术士的面前：“我选这个。”
　　术士看着他的笑脸，在辛多雷中算不上太出众，但是清秀。术士呆呆地看着他，忽然想起冬幕节时收到树下礼物，还未拆开那个时候的心情。
　　他接过图样：“那你可别不回来啊。”

　　一语成谶了。
　　术士呆呆看着眼前的死亡骑士，他的皮肤已经不是健康的泛着红色，还未靠近就能感觉到穿透板甲扑面而来的严寒。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嗓音却是像熔炉里燃烧锻造过一般的粗糙：“啊，是你！”
　　一副久别重逢的欣喜模样。
　　术士召回了虚空行者。蓝胖子还不知道什么事，临走前冲死亡骑士挥了挥拳头。
　　“好久不见了。”术士开口，“你的婚纱还在店里。”
　　死亡骑士听到婚纱，呆滞了一两秒，然后局促地摸了摸鼻子：“你是说那件……时间还来得及吗？”
　　他问得很轻，很小心。
　　术士把布放进背包，漫不经心地说：“衣服还在，但来不及了。”
　　他见过那个他的未婚妻一次，是个牧师。她匆匆忙忙地撞进裁缝店，掀翻了术士刚码好的架子，扣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像一场大雨。牧师咬着牙，问他：“之前他定的婚纱还在吗？”
　　那件婚纱什么颜色什么样式，术士早就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她抱着婚纱哭得像个孩子，断断续续地一个词也说不清楚。
　　术士觉得圣骑士羞赧地对自己说会快点回来好像就是大前天的事，而今一晃而过这么长时间，都被命运张着大嘴啊呜一口吞了个干净，连点纪念都没留下。
　　牧师已经停止哭泣，呆呆地对着手里的婚纱发呆。术士给了她一杯酒，她伸手接过，低哑地道了声谢。
　　术士收好那件婚纱，包装好，牧师却先一步拒绝了。
　　“虽然这么说很自私，但我有个不情之请。”她清了清嗓子。
　　“那就放在这里吧。”术士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扣子，重新放好，“我还等着他回头付钱给我呢。”
　　牧师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术士眨眨眼：“这么久的保管费呢。”

　　牧师最后嫁给了一位战士，术士特地前去送上了另一件婚纱，比这件要繁复精致，缀满了花边和宝石。战士很英俊，比死亡骑士要粗犷些，没有贵族世家的繁文缛节框架出的得体高贵，但是体贴留给牧师和术士一个私人空间。牧师已经不像上次见到的那样憔悴，稍微胖了些，不好意思地说可惜了这件婚纱，术士摇摇头，说除了你没人配得上这件婚纱了。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到底是责怪她多一些，还是为她高兴多一些。
　　后来术士的裁缝店依旧不好不坏地开着，偶尔有人来，看到人台上的婚纱纷纷询问能不能定做一件一样的，面容姣好的术士比了个“嘘”的口型：“新的图样都在这里，但是这件独一无二不再另做哦。”

　　生活大步向前不为人停留，因此所有的幸福，期待和失落悲伤都那么的独一无二，不再另做。

　　死亡骑士还是笑，他拍了拍术士的后背：“那真是太感谢了。”
　　“只是好可惜，没能亲眼见到她结婚。”
　　术士递给他一杯酒，和当初递给牧师的是同一种口味。广告打得很诱人，大概自己心里也是有所期待的，不知不觉就买了许多。虚空行者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昏昏欲睡。
　　“我得说实话，她嫁的人比你好。”
　　你给她的伤害已经被另一个人温柔地抚平。
　　死亡骑士接过一饮而尽：“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天色阴沉，似乎就要下起雨来。
　　世上所有的分别和重逢与时间地点都没有关系。

　　“你的店还开着吗？”
　　“早关了。”
　　“哈哈。”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随便看看吧，未来长着呢……对了，跟你说哦，我本来以为死亡又疼又漫长，结果‘咻’一下很快就结束。”
　　“闭嘴。”
　　“别不信嘛，我可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闭嘴。”
　　“哎呀要不你先给自己绑个灵魂石？”
　　“闭嘴。”
　　“……”
　　最后他们是结伴而行还是分道扬镳，是继续旅程还是沿途折返——也无人知晓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