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One 那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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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事，寒生记得很清楚。
屋外下了倾盆暴雨，平房顶上似撒豆子，间或有雨水从顶棚缝隙处流下来，母亲便拿一个塑料盆在底下接着。到最后满屋子都摆满了锅碗瓢盆。水声叮咚，好似大合唱。
父亲便是在那个时候推门进了屋。
寒生心中紧张，奔到门边往父亲脸上一瞧，见他面带久违笑意，一颗心顿时放松下来。
成功了。父亲的工作，终于有着落了。
第二天，左氏三口便搬入萧宅。
老左是车夫，左嫂则是厨房佣工。主人安排他们住在大宅旁边的员工宿舍。
说是员工宿舍，其实就是一间偏屋，一百多平米的面积，比原来的那间小平房好上不知多少倍，一家人心中都十分感激。
彼时寒生还是十岁孩童，过惯赤贫日子，因此生得瘦小干瘪。父亲给他取名左寒生，寓意在贫寒中出生成长。
寒生亦聪慧懂事，从小便知道勤俭节约。父母都是农民，文化水平极低，平日里鲜少教育孩子。但寒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理论：书中自有黄金屋，坚信自己必须努力学习才能够脱离困境，故而成绩极好，连跳两级，如今已是小学六年级生。
但现在寒生二十八岁，却觉得自己一生都被这聪明给误了。
进萧宅的第三天，寒生在自己房中温习功课。休息时听见父母的低声谈话，感叹生活终有着落，以及做下人的苦处，到最后话题转至寒生身上。
“……不要让他接近大宅……那孩子有他的前途，我俩的下人命，不能再传给孩子……”
这时候窗外突然一声知了长鸣。寒生心中伤感，又倏忽莞尔，总之父母对现在的生活并非不满意，那也就足够了。
他每天步行去学校，常可以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主宅缓缓开出驶上大道，后座上似坐着一名幼童，但寒生每每见此便心中紧张，不好意思再往里细看。
员工宿舍后有一片繁茂树林，荆棘丛生，因无人照料所以长得杂乱无章，却是寒生的乐园。他不是顽劣孩童，无课的时候会拿本诗词歌赋集挑一处僻静地坐下，这一天亦如此。
恰巧读到司马相如的歌辞，见那最后一句写着“不得与飞兮，使我沦亡”。为何不能一起飞便要死掉呢，寒生琢磨了半晌都无法理解，正纳闷着，却听得某处传来几声细小呜咽，断断续续似鸟鸣，但又不完全是。
他心中顿时紧张起来，直起身蹑手蹑脚朝那声音走去，看见一个小孩子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坐着，身上沾满潮湿泥土。
“你是谁？”寒生脱口而出。
却见那孩童慢慢转过脸来，面庞稚嫩无比，可眼神竟出奇深邃，乌黑的瞳仁，好似深渊。
回想起来，原是从那刻起，他便栽入这深渊中无法自拔。
孩童脸上似有血污，眉头蹙得紧紧的，但神情仍旧镇定，“你又是谁？”反倒将问话重新抛给寒生。
寒生向来反应极快，此刻却不知怎地失了言语，对方只不过是一名幼童，但他竟觉得震慑异常，喉头发紧，半天才挤出三个字，“左寒生。”
对方望他数秒，而后态度突然软下来，开口道，“我的腿划伤了，左哥哥，你能不能……背我出去？”
居然唤他左哥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幼小以铭。彼时寒生并不知面前的孩童便是萧家二少爷，只道是外面误闯的野孩子。他没有踌躇，立刻点点头，道，“好。”而后上前将对方背起。
而今寒生终于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一旦做了便无法放下。时间绝不会磨平一切，时间磨平的，只是那些无关紧要的旁枝错节罢了。
他一路将以铭背至丛林出口，四周空旷无人，他听见对方稚嫩声线从耳廓后幽幽地传来。
“到这里就可以了。”他说，“放我下来。”
至此寒生才惊觉他语气中的命令成分，且字字沉凛，与其幼小年龄极不相称。但当他屈身将他放下的时候，扭头却见对方眉目清澈，嘴角有无邪笑意。
“谢谢你，左哥哥。”声音无比动听。
以铭，以铭。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寒生并未对家人提起此事，因觉得没有必要。他每日照常上学放学温习功课，时间一长便也将其淡忘了。
一天吃完晚饭，寒生照例收拾碗筷准备去厨房洗刷，却听父亲突然说道，“明日是萧家大少爷的十一岁生日，要忙一整天，听说请了几十位客人，光接客送客就得忙活半天。”
寒生不语。
又听父亲感叹大户人家奢侈，这时母亲插/进一句话，道，“那天也是寒生的十一岁生日，我们也要好好庆祝庆祝。”
但寒生根本不在乎那些。生日当天正值周末，大清早他便被阵阵车鸣声吵醒了，扒开窗帘一望，只见外面黑压压的全是盛装宾客，阵势好似校长开结业典礼。
区区小孩子的生日宴便如此，看来萧家的地位的确不低。
寒生趴在窗沿上观望半刻，心中什么想法也无。屋子里空荡荡的，想来父母已经过去帮着招待了。
他照例拿了诗经往后屋树丛走。
“左哥哥——”身后突然有稚嫩童音唤他。
这声音听上去竟有几分熟悉。寒生微怔，而后转过身，看见几米开外一名身着小小礼服的幼童正眨眼凝望着他，面孔粉雕玉琢……一瞬间寒生竟有些呆住了。
“左哥哥，你不记得我了？”男孩又开了口。
什么不记得？他怎会认识如此精致的瓷娃娃？但他唤自己左哥哥……电光火石之间寒生便反应过来，再细细看去，眼前的这名男童同那时浑身是泥的野孩子全不相似，不，眉宇间还是有些相似的。
“你，你是——”
“萧以铭。”男孩笑着回答。
这孩子姓萧，那不就是……寒生隐约记得父亲提起过萧家两位少爷的名字，大少爷叫萧以桐，那么二少爷叫……
以铭，萧以铭。
寒生惊得目瞪口呆，当下立刻警觉，“你是萧家二少爷。”
对方不置可否。
难怪他那日口气似命令，原来已经娇生惯养惯了，当谁都是他的仆人。
寒生想到父亲的一席话：我们的下人命，不能再传给孩子。
他转身欲离去。
可谁知对方竟突然上前拽住他的衣角，“以桐的生日宴会真无聊，左哥哥，你陪我玩吧。”
他居然唤自己亲哥哥作“以桐”，唤他作“哥哥”。
寒生失笑。再低头看去，那一双眼眸何其清绝，水波流转，好似深潭。
世上一些人愿打，一些人愿挨，多年之后他终明白自己对于以铭，定是那愿挨之人。
只犹豫了几秒，寒生便蹲下身子，“上来吧，”他笑，“我背着你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O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