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有之乡》青萍之末

1、到达

　　一、到达

　　当那列带着远方湿润的气息混合着紫桅花的清香急速驶来的列车穿过站台时，它也正在穿越时光。越过丛林叠障的原野，越过荒芜，向西，向西，一直向西，过了界县就是乌有之乡了。
　　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一切存在着各种可能性，可现实中我的生活一团糟，没有任何可能改变的迹象出现，时间正在吞噬着我们，可没人意识到，他们天真地以为未来会越来越好，好像每过一天就离某种愚蠢的成功或幸福又进了一步，恕不知，我们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毁减，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好了。尽管我贫穷卑微，可还有一腔幻想和无可救药的乐观。
　　现在，我除了胡思乱想就没有干别的什么，这昏昏暗暗的时光，满大街的闲人都掉到这城市的大杂烩里，你不可能不悠闲自得，因为你就身处其中。我喜欢在这种天气里四处闲逛，我要唱一首歌，是唱给你的，阿成。我得抓紧时间，或许只是一场梦的时间，你就会隐匿不见了。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你是何时离开的，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们像幽灵般的四处游荡，你狂热地对我说话，一直不停，仿佛没有明天一般。
　　挥手道别时我们正立在一片建筑物的阴影里，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脸，你只是一遍遍地说，你会走，你就像唐吉诃德一样地相信有这样的一个地方,”我要出发,否则我将死无葬身之地”,“走走走，去哪里呢？”我说，“这个世界哪儿都一样，断垣残壁，人心荒寒”。你再不说什么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分手后我都以为是最后一次，可是这一次，我隐隐有了一种预感，这不会持续多久了。
　　阿成走了，可我还留在这，这是个小城，它不大，有着半新不旧的建筑楼和肮脏嘈杂的中心广场，鲜花与野草杂乱地点缀其间，这里没有第几大道，没有墓园和露天咖啡店，也没有幽深浩繁得足够把你淹死的博物馆和图书馆，这里什么也没有，谁也无法引导人们发泄精力的方向，你想离开这儿的比率是千分之一，而成为一个小公务员或农民的婆娘的机率倒是1000比1，所幸的是这里有一个湖，一个清澈的湖，能容载我的忧伤、思念和想象。
　　我天天都来湖边，远远的眺望对岸，有时我会想阿成会在哪里呢？这是被我们叫做海的地方，阿成曾经摇摇头，叹气说，这哪是什么海嘛，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只是一个池塘而已啊！我一听很不高兴，哪有这么漂亮的池塘啊，比西湖好多了。只是那时的我爱他爱得要命，于是附合地起哄：“那么我们越过山逃走或是越过海逃走吧？”
　　现在，立在湖边，四周是那样的静寂而又空旷，湖水映出的是一段不曾被遗忘了的时光。已经很久了，我环顾四周，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述心曲的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阿成，可是无论我怎么走也走不进他的世界，当人生全部见鬼的洪流都从你身上流过，泥沙、石块、阳光，百花缭乱，几乎将你呛死噎死时，就只剩下他了，我想象着他一直在某个地方等我，永不改变。
　　每一天都在以相同的方式过去。其实，我并非不想离开，而是因为有一份在机关上班的稳定工作，我自由、散慢，自主生活能力极差，照小胖的说法是，在外面大而残酷的世界上活下来的机率很低。小胖是我的同事，她也是个受难者。
　　我经常约她在下班后或是正在上班时溜出去四处闲逛，以至于她说，我上辈子一定是吉普塞人，这辈子还念念不忘地四处流窜，她不明白我到底想要什么，开始她以为我想成为一个作家，我告诉她，我什么也不想成为，我的言谈与支离破碎的笔记只是我想表达的一种方式，她有些糊涂了，觉得不可理喻，
　　“人生需要的是精确的计划与及去实现它的不懈的行动。”她常常这样告戒我，她正是如此，每天在想着一万种逃离这座城市的办法，并且很努力地在准备律师考试。可是我确实不知道我要成为什么，天地这么大，可似乎一切都各位其主，而我只是想不停地走。
　　“你知道天与地还没分开时这个世界的状态吗？”
　　“是盘古开天时吗？”我不知她要说什么。
　　“是混沌，你就是混沌”
　　是的，我的混沌而又可爱的生活，当这个世界又呈现出那种混沌未开的状态时，我们却正在时光中被溺死，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人人如此。
　　当我每天穿越在这个城市时，就会对这个我生于斯又长于斯的地方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又爱又恨，那些千篇一律的建筑、雕塑、面孔、饮食、工作、爱情、还有无聊消遣，仿佛一台迟缓的机器每天在按时地运转不停，只要有那些无意义的琐碎部件，它就会一直这样转下去，那怕你头朝下地倒着走路，这个世界也还是这个样子，天气也不会改变。这是我在一遍遍地走在上班路上所产生出来的狂怒心情，这几分钟就走完的街区我们竟然要走上一生的时间。
　　这日落后残酷的大街，自从阿成离开后，在我眼中仿佛成了一件时光的遗物，它已丧失了具体的形骇，变得空空洞洞，所有人都沦落其中，它成了人们眼中具体世界的表征，潮流、文化，罪恶，流动的生死，可是，即使它再变幻一千遍也无法改变历史的进程，因为他是物质的。某种东西死了，或许它从来也没有存在过。
　　我常常这样走着走着，就感到周遭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我一直在等待，等待那股改变我命运的洪水决堤而出，然而除了我的梦幻，一切都表现出了一种无动于衷的可怕的静止，或许阿成是我的一次契机，然而我最终还是失去了，我们是如此的相似，就如两条永远不可能交汇的平行线，我们试图在一起游历，冒险，像两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悠然地度过此生，可是，旅行结束了，黑夜来临时这个世界难道不是充斥着冷漠与忧伤吗？我们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形影相吊，仿佛一个人。
　　那些支离破碎的语言和想法折磨着我，以至于我居然想写一本书，其实这也不算是什么“书”，如果我不把那些稀奇古怪的意念释放出来，或许就会被这些绳索与破布活活勒死。这是在一天清晨当我经过新桥时突然冒出的念头，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那天天气好极了，天空中到处是湛蓝色在游离，湖面上有几条小渔船横戈着，有一种全然的中国古典山水画式的寂静，马车，骑自行车的人，匆匆闪过的来历不明的面孔，像流水般地淌过新桥，这一刻，我竟产生出了一种永远也不离开这片土地的眷恋之情。我打定主意再不等待下去，再不坚持什么，即然我的航向已定，那么就顺流而下。
　　那些尚未死去的记忆与思念，倘若还有什么希望我会再赶回来，只是在另一个天地，——故事中的奇幻境地：乌有之乡。那是我的梦幻之门，在那里，总有什么事要发生，总有什么人会与我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