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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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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对他来说未免也太阴沉了些,无论是天色,还是遭遇。
他正顺着大路向距离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城只有几个钟头路程之遥的繁华之地走去。
在他内侧的口袋里,是几枚捂热了的硬币,即他的全部财产。
除了呼啸的风,他今天还没有其他东西入腹,更看不到会从哪儿弄到一点点食物来的希望。
当他冻得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地用手指转动着放在里面的顶针,把手指都磨疼了。
沿途行乞,这对他来说,是极困难的事,甚至来说是不可能办得到的。
问题不在于他的那一点自尊心,而在于——
他此时身着一件极其修身的黑色衬衣,外面套着一件衬着黑色天鹅绒的深灰色大衣,头上戴着一顶波兰式皮帽。这套行头配合他白皙的肤色,衬得他仪表堂堂,富有浪漫风格。
至于真相,就颇不浪漫了:他不过是一个失业者。由于跟随多年的裁缝师傅破了产,他连最后被拖欠了数月的工资都没能领到,不得不流浪着去谋生。身上这些还是临走前从柜台后面拿的,是某位贵人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定制款,也是店里唯一一套他穿着合身的衣服了。
戴着看上去很神气的皮帽,他一路上每每经过人家路口,人家就以惊讶和好奇乃至憧憬的目光打量他,绝对料想不到他想开口讨饭。他又不是个善于辞令的人,因此,有时候好不容易话到嘴边就又憋回去了。结果他就成为这身行头的牺牲品——忍饥挨饿,前途一片漆黑,和这厚实大衣的里子一样。
当他怀着悲哀的心情,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向一座高岗的时候,看到了一辆崭新的旅行马车。这辆马车显然是一位贵人所有,车子配备着装运行李的各种设备,但里面倒是空的。因为这车夫是要赶车去交给他在古老的宅邸的主人。车夫看到他疲惫不堪,显得十分可怜的样子,便问他是否要搭车。
他自然是充满感激地接受了这个友善的建议,接着车子就载着他继续前行,不到一个钟头的功夫,这辆华贵的车子就隆隆地进入了城门,在经过的第一家酒店的门口停了下来。饭店门口的仆役立即用地拉了门铃,几乎把绳子都给扯断了。老板和伙计们急忙跑下楼,热情地打开了门。街边的孩子和附近的店家也纷纷围了过来,大家都怀着好奇心,想看着这富丽堂皇的车子里会走出个什么样的人。惊愕万分的他终于跳了出来——穿着那件大衣,面孔苍白端正,带着忧郁的神色看了眼酒店的招牌,然后便一言不发地看向地面。在围观群众看来,他至少是个神秘的王子或者伯爵的公子。
好奇的人们几乎把道路都把车和酒店之间的空间全给堵住了,他一时有点神不守舍,既缺乏勇气从人群里堂而皇之地穿过去,又不敢直接转身走开。于是他毫无主见地任凭人家把他领进了酒店里,上了楼梯。等他回过神来,他一看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装修的让人舒服的餐厅里面,仆役殷勤地给他脱掉了他那件令人起敬的大衣,他才理会到自己的新奇的处境。
“少爷想用饭么?”站在身旁的黑衣仆役问道。
不等他回答,站在对面的老板就跑进了厨房把锅盖一一打开检查了一番说道:“可真糟糕!我们现在只有牛肉了!偏偏是今天我们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贵客临门,什么都没有准备!车夫纽扣上有纹章,虽然我不认识那图案,但车子像是公爵家的!年轻的客人高贵得简直都懒得开口说话!”
镇定自若的厨师说:“您瞧,老板,这有什么可抱怨的?您尽管大胆地把之前有人预定的那份鹧鸪肉饼端上去,他一个人绝对吃不完!等他走了之后我们再把剩的切成匀称的小块,用来忽悠来吃晚饭的先生们……“
“你别忘了晚上那桌人饭量可不小啊!”老板说。
“那就派人去买半打排骨来,我给这位生客做菜反正也需要排骨。剩下来的就剁成碎片,再和点面做成面饼晚上用来充数。”
但是正直的老板严肃地捏了捏厨师的肩膀说道:“你刚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跟你说过,这种作法,在这座城市里,在咱们店里是行不通的!咱们店可向来规规矩矩,名声很好……”
“我看看……这还有斑鳟鱼!那辆奇异的车子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最大的一条扔进滚水里面去了。现在我们有了一条鱼,有牛肉,再加上青菜,排骨,面饼……老板你把钥匙给我吧,我好去把其他能派上用场的材料都给取出来,免得我每次去拿点东西都要追着你要。”
“这我也没办法……我爸临终的时候,我曾被迫地做了保证——要把钥匙永远地掌在自己的手里。我这是本着原则行事的,并不是信不过你!黄瓜在这里,玉米在这里,茄子在这里……陈旧的糖果点心就不要端上去丢人啦,让雷夫赶快跑到糖果店去取新鲜的点心,要三盘子,如果有刚出炉的蛋糕也让他买一个回来!”
“可是……老板,你这是打算把所有的东西都让给这一位客人吗?”
“没有关系!一切为了体面!我们得让一位路过我们酒店的阔少爷在这里吃一顿像样的饭,虽然他是完全出乎意料地来到了这里,而且是在冬天!你提起精神来,赶快去做!”老板满面红光地说着,放在厨师肩膀上的手又用力地捏了捏。
在厨房里一通忙碌地准备饭食的时候,这位生客却惶恐万分,苦不堪言。因为带着微笑的黑衣仆役已经在他面前摆上了漂亮的刀叉。
他方才还迫切地想要吃到一点东西,现在却想要逃避着马上就要端上来的大餐了。
最后,他鼓起了勇气,披上大衣,戴上帽子,走到外面,寻找逃跑的道路。正在他心慌意乱找不到楼梯的关口,跟着过来的黑衣仆役以为他是要方便一下,就轻声说道:“少爷,请允许我给您带路!”说着就领着他穿过一条过道,过道尽头是一个油漆的漂亮的绿门,门上写着金色的花体字。
于是这位穿着大衣的客人就非常随和地,像只羔羊似的走了进去,随手把门扣上。他在里面靠着门大口地呼着气,接着难过地叹息。尽管外面的天气是那样的恶劣,此刻在他心里一个人走在大路上那才是得救的幸福。
但是,由于在这间严密的空间里呆了片刻,他透过墙上光亮的镜子整了整帽子,随即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这时候,从厨房里出来的老板因为看见他船上大衣离开餐厅了,就对走廊上的仆役说道:“这位金贵的少爷是嫌冷!还不赶快去生个火!雷夫哪里去啦?诺克呢?见鬼!难道咱们店要让人家穿着大衣吃饭么?”
生客从绿门里走了出来,还是带着忧郁的神情,像是在怀念死去的恋人似的。老板一看他来了,就对他说了无数客套话,不断地露出微笑,又把他送到那个新生上火的餐厅里去了。
他看着富有营养的肉汤端了上来,散发出扑鼻的香味。这种味道他已经好久没有闻到了,因而他缓慢地把手伸向了沉重的羹匙,犹豫片刻后终于把它放进了赤金色的肉汤里,开始一声不响地吃起了饭。黑衣仆役安静无声地在一旁侍候着他。
他把汤喝了个一干二净,黑衣仆役欣喜地看到他这样喜欢喝这种汤,就客客气气地又劝他多喝了一份,说这样的天气多喝肉汤极有好处。接着鳟鱼也端了上来,周围还点缀着绿叶菜,黑色仆役在他面前拨了很好的一块。他在肉汤垫了垫肚子后,又开始有些忧虑,没敢用刀子直接去切那块鱼,只是羞怯地用银叉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可巧那厨师正从厨房里出来,要瞅瞅这位阔少爷,一看到这种情形,就快速挪步过去在老板耳边说:“赞美耶稣基督!他还知道,名贵的鱼应该是这样的吃法,他不用刀子在这细嫩的鱼肉上鲁莽地锯来锯去,仿佛宰杀似的。他一定是个大家出身的少爷!”
老板也笑着轻声说:“没错!他的样子是多么俊美又多么伤感啊!他一定是爱上了哪个不该爱的人,家里不允许他们结婚!啊,一定是这样的!贵人也有贵人的苦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