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年晓

2、下 次日，二十

　　次日，二十岁的将军睁眼，床边的僧人已不见了。他慌张的张望，终于在门口找到那身影。
　　他呆若木鸡的坐着，睁着肿成核仁的眼睛看着身着灰衣的僧人。
　　“弘忍....”
　　僧人把目光移向他，不言语。
　　“你身体....可好？”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他惶恐不安的问。
　　僧人原本平淡的表情僵了僵，扔下一句“无碍”，便转身离去。
　　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现在却裸身盖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到日上三竿。

　　自那天起，成年的男子不在与他亲近。不多不少，他们总是相隔十步。
　　僧人问为何要离他那么远。
　　本是一品武官的男人小声的带着点自责的语气说：“因为我害你打破和尚的戒律。”
　　他见过清真族的少年因误食猪肉而嚎啕大哭的场面，也明白那些特殊的规矩对那些人的重要性。他虽喜欢弘忍，但从未想过要让他破戒。他是想过那些不干不净的画面，但是真的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对他做出那种出格的事。
　　“不必自责。”僧人轻声安慰，抬手想安抚一下那人，却被满腹愧疚的男人轻巧躲过。
　　“对不起...”高高大大的男人再次道歉，那三个字替代了原本的表白。
　　僧人收回僵在空中的手，他的小臂瘦长，在宽大的衣袖里显得格外空荡。
　　很久以前，还是少年的那人夸他：“你的手真好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要是你不是和尚，你一定是个富家公子。”
　　收回思绪，僧人淡漠的转身向前走。然而，身后的人没有像往常一样锲而不舍的跟来。慢慢的，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以后的两年将军来寺庙的次数越来越少，也避免了两人越来越尴尬的处境。
　　已经离开那人很久的僧人回想当初，才发觉身为将军的男人从未在他面前穿过戎装。
　　而后，听那人年迈的父母讲，原来是那人怕一身煞气破了寺院的安宁。
　　想来也是，他本是久经沙场的军人，血已沾了满身，若再身着铠甲来这，也不妥当。
　　真是细心啊。红袍僧人站在院中轻笑。

　　看似平静的度过两年，两人的联系却越来越少。边疆战事不断，武将出身的男人必定要跟随父亲四处征战。
　　奇怪的是僧人从未见过那人受伤。
　　男人原是一品武官，却因为抗旨拒婚连降三级。他是家中庶子，本不受重视，如今的成就全是靠自己双手打下的。但曾经年轻辉煌的将军，如今却要寄人篱下。
　　“赵武，为何不曾见你受过伤？”
　　男人耸耸肩，答：“养好了再来见你呗。”
　　原来不是他不受伤，刚养好身体就跑去寺庙见他，真是.....胡闹！

　　十八岁那年，扫完院落的僧人，准备回屋。
　　余光扫过院中叶子暗黄的银杏树，看见那少年怔怔站在树前，一动不动。
　　“赵武。”僧人走到那人身边。
　　“我要走了。”已是成年的男人，低下头，碎发稀稀疏疏的挡住脸。
　　僧人心里有点奇怪，伸手想拍那人肩膀。不料那人突然转身，一把抱住僧人，劲道使得有点大，勒得僧人有点疼。
　　和尚一律不许食肉，本就瘦弱的身躯，更没几两肉。
　　“弘忍，”男人的头埋进他的颈窝，“我要出征了。”
　　僧人一愣，想起主持说过近几年边疆不安定。而，赵家是武将出身，如今更是受皇帝青眯自然要去帮助皇帝平定战乱。
　　他伸手环住体格高大的男人：“小心。”
　　一切足矣。

　　半年后，那人回来了。皮肤被晒得黝黑，笑容一如当前般灿烂。
　　“弘忍！”远远向他奔来的男子，一看见他就欢呼雀跃。
　　僧人定定站着，微笑着看他回来。旁边的师兄呆不住了，勾住那人脖颈，笑道：“哎呀呀，你可终于回来了，你走的日子里真是无聊死我了！”
　　“是啊是啊，回来了回来了。”那人连连附和，目光却停留在僧人身上。
　　僧人冲他轻轻点了点头，意为你回来了。
　　那人笑得更开心了，挣脱师兄的臂弯，不理会身后师兄叫嚷“力气变大不少啊连师兄都敢欺负了”，想临走前那样抱住他，在他耳旁轻声说“我回来了。”
　　院中的银杏树仍旧高大，原本光秃的枝干悄悄吐出新的嫩芽。

　　四年的时间中，男人与他相见的次数越来越少。听旁人说边疆的战乱越来越暴动，似乎邻国也开始参与其中。
　　本来喜欢拥抱我的男人，自从那次事情后对他敬而远之。虽见面，却再也听不到那人自信响亮的声音。因为那人不知何事也学会了谦逊。

　　四年的时间足矣使一个锋芒毕露的少年锤炼成成熟稳重的将军。
　　虽然曾经抗旨被剥去那称号，但男人的实力雄厚不久又立下战功，使众臣心服口服，故而又升回一品。

　　最后的战争注定结局，若赢，一举两得——收回边疆，大伤邻国元气。若败，失边关是小事，若让他国借此机会打入城府，必定沦陷！这罪可不是一个赵家能担当的。
　　此仗必胜！

　　临走前，那人背过身不去看他。说了几句，又忍不住转身抱紧了他。
　　年轻的将军轻轻放手，向门口走去。
　　僧人沉默的看着他离去，墨色的眼眸随着雄伟的身影远去。
　　“弘忍，”竖着发冠的将军回身看他。
　　僧人不语，依旧沉默的看着。
　　即将离去的将军咧嘴，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像是清晨的阳光照进僧人平静的心。
　　恍惚间，似乎回到了他们初次相见的那时，阳光下少年的嗓音明亮又朝气蓬勃。

　　弘忍,“我喜欢你。”

　　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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