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月》野草与石头

14、番外 樊素 听王伯说为

　　听王伯说为他选的人已经来了，爷爷带着他去前院，他规规矩矩跟着，穿过中庭眼看快要到前院了，实在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
　　女孩怯怯躲在大人身后，只露出一点点眼睛，发带发丝纠缠着在夏风中飞舞。看见有与她年龄相仿的孩子呆呆看着她，丢了些羞怯，大胆冲他一笑，露出黑亮的眼和漏风的牙齿。
　　“啊——”樊素从床上坐起。“夫君？”倚靠在一旁的妻子也被惊醒，拿起湿巾擦拭樊素头上的汗珠，轻声道：“又……梦见姐姐了吗？”
　　樊素撑着身子，怔怔道：“惠娘，她……她还是初见的那幅样子，一点、一点都没变……”
　　“夫君……”
　　“时间愈久，当初的记忆反而越清晰，在这里……”樊素指指脑袋，“就像昨天……呵呵，她定是不肯原谅我，她……她，呵、呵呵……”樊素神经质地笑着，突又大叫：“佩儿、佩儿，你不要心急呵，再给我点时间，完事后我马上来陪你——！”
　　惠娘闻言，流泪道：“夫君夫君，够了、够了啊——姐姐定不愿看你这样！夫君——！”
　　水月一役后，樊素彻底地病了。一睡下就会梦见楚佩，从幼年初见的一幕幕开始。愧疚与疼痛如骨附蛆摆脱不去。

　　“少爷……”
　　“不，只是依恋。”樊素撑着额头，“况且，我也不知道这份依恋能持续多久。王伯，你知道我的……”
　　“不——，王伯老了，王伯，现在也不知小主子心中所想的了……”

　　楚佩走了很久，久到他记忆中的面容已变得模糊。樊素怔怔抬头望着阶前的落雨，忽而有人拍他的肩膀，一个小厮撑着伞，回身指了指街边一家首饰铺。
　　店主良善，邀他前来躲雨，喝杯暖茶。
　　在石阶上弄走鞋底的湿泥，小厮拿来干净的布擦拭樊素身上的雨水。遥遥瞥见店主斟了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放置在柚木桌上。他客气地道歉、微笑，踏进门的刹那，他顿住了身形。
　　“是你。”
　　“是我。好久不见。”易泠风笑着，示意樊素坐下详谈。
　　惊雷、急雨，地面漫漫流水。
　　桌旁白水由静止到滚沸，溢出的热水落到红炭上，呲呲升腾起刺鼻的白烟。
　　“你错了。”樊素拿起瓷瓶漫不经心又仿佛异常仔细认真地看着，转了一会儿，他把千日忘放下，不再年轻的嘴角微微上翘，“你们都错了，我现在很幸福。”
　　采买物品的妻子回来了，站在门外，身旁的丫鬟为她撑伞，以免淋湿了她微隆的小腹。她发现屋里的人看向她，于是礼貌微笑着朝他们颔首。
　　易泠风一时摸不清樊素所说的幸福，他说得无比诚挚令人很难将此与逃避两字牵扯到一起。
　　樊素长身玉立，彬彬有礼地向他们作了个揖，低声说了句什么，才猛然转身离去。
　　瓷瓶依然静立在原来的位置，而樊素已然远去，于迷蒙的江南雨景中留给他们一个轻描淡写的背影。
　　月清淮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

　　街坊悄声议论着樊家的家主。樊家家主前三十年何等辉煌，而今已致没落的时候。
　　传闻现任的家主原是老家主的远房侄子，不知暗里做了什么谋得这个位置。老家主有三儿两女，偏偏谁都不传。可以想见，以后的樊家会乱成什么样子。老家主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管不了宅内的事。
　　樊家太君今儿上午急而忙慌地派遣了许多人马，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白袍的老人家，情状有些疯癫。

　　寒水凝滞不流，千顷芦苇荡外有小舟划过。老人跣足狂奔，宽大的白袍在风中摇曳，他的老妻子被儿子搀扶着在后面追逐。波光粼粼的湖水温柔得似情人迷蒙的眸光，温柔痴恋地将他望着。波光荡漾的湖心，是他温柔的归宿，他苦苦寻求了一辈子的归宿。水波沾湿白袍，宽大的袍袖在水上飘飘荡荡，摇曳得就像世上最好看的花儿。
　　小舟近了，舟上的小渔民在叫：“爷爷，你看那湖边是不是有人？”
　　远岸，一抹人影在朦胧雨幕中晃荡，眨眼间又不见了踪影。
　　“老爷，不要啊，回来啊！”妻距离他还很远，很远，来不及阻止，老人一步步涉水远去。
　　风雨而晦。风雨吹着芦苇荡，清冽好听仿若童子的嗓音在柔柔地唱。
　　老人痴痴怔怔地向前走，“等久了吧，我就来……”扁舟渐行渐近，一点竹竿点拨湖水，船头站着人，腰若约素，着一袭清浅的素衣。
　　樊素嗫嚅苍老的嘴唇，微微咧开笑靥。似乎和船上的人说了什么话，眼角眉梢泛着温柔嗔怨，但是，没有人能听得清。
　　他往前跨了一步，沉入湖心。散开的白袍摇曳如水上花，吸取所有的生命狂曳怒放。花蕊中，那只苍老的手用尽力气朝舟上，朝天上，遥遥挥动。
　　素白的手透过潋滟的晴光，向他伸来，一只青春如往昔，一只苍老得起了树皮，它们紧紧地握在一处，在波光荡漾的湖心，跨越了几十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