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际空如沐》莫三三

1、第 1 章 第一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大二暑假。
　　上过大学的人大概都体会过大学暑假的滋味，大致可以用三个字来总结：吃、喝、睡。
　　每天早上爸妈出去上班会来房间看我一下，叮嘱一句早点起，我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嗯嗯啊啊一番接着又去和周公约会，一直到他俩人下班回来气急败坏的把我从床上拉下来，我才依依不舍的和周公告别。呼呼的吃点饭、刷刷碗便又躺倒沙发床上，翘着二郎腿，看着电视，感觉空调丝丝的凉气拂过，好不惬意。这样的好日子当然没持续多长时间，我爸是个中学的校长，最最见不得像我这般好吃懒做之人，看着我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样，终于忍不住了，眉头一皱：
　　“柳卿！”
　　“到！请问父亲大人有何吩咐？。”跟我爸打了快20年交道，自然知道他这眉头一皱可不好应付。
　　“你回来有几天了吧？”
　　“三天吧。”
　　“三天，恩，是有几天了，歇也歇够了吧。”
　　额，我说老爹啊，三天也是有几天啊，今年我可是考了9门课的人啊，三天怎么够着歇呢。当然这些都只能在心里想想，在我爸火大的时候撒娇从来是无效的。心里不服，嘴上却只能冒出来一句：
　　“是啊，差不多是歇过来了。”
　　老爸点点头：“行，我看也是。这样，今天见到了顾老师，顾老师你还记得不？就是小时候教过你书法的，今天跟他谈了一下，打算让你再去过去练练字，你看看你那字，跟洞里爬出来的蚂蚁一样难看。”
　　我汗颜，其实凭心而论我的字写得还是可以的，只是这些年写字越写越快，就越发潦草，很多字别人看了都是要认半天才能认出来。这个顾老师我是认识的，原本是我爸学校里的一名语文老师，后来因为字写得十分漂亮，便被北京一所书法培训学校招去当了专职的书法老师，等年纪大了又屁颠屁颠的地跑回老家自己办了个书法学校。
　　“……其实，我觉得我的字写的还行吧。”我弱弱的嘀咕一句
　　“还行！就你那个字，还行，去年让你跟着我一起出去吃个婚宴，结果回来人家回头告诉我说你家闺女名字真好玩啊，怎么叫唧唧呢？是小名吗？你说说，好好一个柳卿能被你写成唧唧！”
　　其实我这事真不能怪我，说起我的名字其实单看哪个字都挺好看的，又颇有风雅，然而凑在一起就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小时候身边朋友多数不认识卿这个字，于是我的名字出现各种版本柳柳算是好听的，什么柳唧啊、柳卵啊更是层出不穷，倒是柳柳这名字一直跟着我，后来大家又嫌三声发着不方便又改唤我一声六六，这些年出了作家六六、照顾好我七舅老爷的燕小六。于是众人更是坚定了六六这个名字是个好名字。
　　对于这次名字被认成唧唧，我只能说实在是很意外，不过唧唧也蛮好的嘛，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多顺口！
　　当然这些只能在心里想想便摆了，看我爸提及这事气更是蹭蹭的往上冒了几层，我只能做狗腿状可怜巴巴的望着我爸。
　　“从明天开始去顾老师那练字去，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太上皇都发令了，我还能怎么办。于是收拾出来几支钢笔和白纸装进包里，等着明天一早去上课。
　　顾老师是个颇有意思的小老头，今年快七十了，倒是保养的很好，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他不仅书法写得漂亮，对于书法的教学也是很有一套，将传统的米字格或是井字格改成了九宫格，这种格子对硬笔书法的书写尤为有帮助，临摹起来很是顺手。由着顾老师是教书法的，对古训也是极为恪守。他不让我们叫他顾老师而是要唤他一声先生，他的讲台上还放着一把戒尺，不听话的、写不好的也会严严实实的打你几下。
　　当然了这个戒尺一般用来打低年级的小孩子。像我们这样上着成人速成班的人，因生着一张老脸还不至于被用戒尺打两下。
　　顾老师的书法学校严格上说算不上一所学校，其实就是在市中的一个商品楼上买下了两套房子，将两套房子打空，开出了两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个厕所，一个厨房，还有一个卧室。顾老师的每天的生活基本上就是在这所房子里度过。讲课、吃住都是在这里。
　　虽然是第一堂课，倒是没什么不适应的。小时候在顾先生手下学过三年的书法，对他的脾气和教学方法大致也是了解的。一进教室，老头便直接扔给我一本庞中华的楷书字帖、一张九宫格纸，打发我从里面随便挑篇文章临摹一份拿过来给他看。
　　接过纸，在下面随便找了个桌子，翻看字帖细细得看，庞中华的字体比较灵活，温婉又不失霸气，他的楷书很适合女生来练，从里面随便挑出一篇便埋头写起，越写越顺，呼呼地就把一篇临摹完了，回头一看，自我感觉十分不错，字体整齐，干净清秀。于是带着这张纸屁颠屁颠的走到讲台上去，打算给顾老头看看。还没走到讲台前，却见一男子从旁侧的办公室走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苏沐，只是那么惊鸿一瞥却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到一个词去形容见到他的感觉：惊艳。
　　那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臂中间，露出小麦色的皮肤，下身穿着一条简单的米色休闲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鼻梁高挺，嘴唇微薄带着点性感，眼睛微微下凹显得深邃有神，他的手中拿着一卷宣纸，看来也是去给顾老头检查作业的了。
　　我站在过道里，本想退回去让他先去，但一看走这么远了也不好退回去，便也去了讲台。我低下头，看到他慢慢的把那幅字卷展开，他的手干净修长，随着卷轴缓缓移动，有种说不出的风雅。字卷完全打开，我细细一看，卷上抄的是吴文英的一首自度曲《莺啼序》，字体选用的是欧体楷书，点划横竖斜正、长短粗细、虚实变化既巧妙又恰到好处，在欧体严密笔力森挺、高间肃穆的险劲风格中又能找到一些《灵飞经》的精妙、圆润。我抬眼看看他，没想到这人长的这么好看，字也写的如此精妙。顾老头眼里掠过一丝赞赏，转头又瞟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