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心灵维修公司》乌托庀亚

1、正文

　　亨里克赶到罗哈森特工程集团总部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主服务器知道今晚有访客，安防系统与亨里克的PDA确认过身份后，他被允许进入这栋建筑。一阵热浪迎面扑来。哦，空调系统应该得一枚劳动模范奖章，要把这么大的房间的温度弄上去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喂，有人吗？”原本应当在门厅负责接待的人去哪儿了？亨里克往里头走了两步，“我是机械心灵维修公司派来的维修师，为贵公司提供维修服务！”

　　没人应答。亨里克扫视整个门厅，一个人也没有。他转了个身，冲着左边那道门提高了音量：“有人吗？”

　　砰！砰！砰！

　　代替前台人员回答的是三道坚实的金属防盗门。它们在青年维修师身后轰然关闭，坚定地把他和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分隔开来。

　　“嘿！别这样！开门！”

　　防盗门仍然纹丝不动，丝毫不理会亨里克的叫喊。好极了，至少他现在知道它不是声控门。维修师耸耸肩，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智能通讯终端——也就是他的PDA：“现在我被困在这里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而且我有必要提醒你，PDA，我在这里都是因为你。”

　　“别这样盯着我，亨里克，”智能通讯终端发出低沉的电子男声，先进的现代科技让它听起来一点儿也不生涩怪异，不过也说不定是听习惯了的缘故，“我只不过收到了一个任务信息，然后把它转发给你。”

　　“所以你就在半夜把我叫醒？”睡眠不足可不是什么对身体有益的事情。

　　“我认为这个任务很紧急。”只需要充电不需要睡觉的人工智能如此解释。

　　“好吧，好吧，”亨里克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既然已经来了，就不妨四处看看。”

　　亨里克拿着PDA退回主界面，不出意料地发现信号栏一片空白。十有八九公司里安着信号屏蔽设备，现在他连警察都没法联络。信号栏左边是PDA编号和他的姓名，亨里克•利奥，5376606。点击锤子与扳手交叉构成的“任务”图标，亨里克再次查看起被PDA说是“紧急”的任务：

　　已接任务：#080114号
　　客户：罗哈森特工程集团
　　故障描述：主服务器崩溃，子系统可能受到影响

　　“据我收到的任务描述，应该是位于行政楼层的主服务器崩溃了，”PDA开始进行进一步解释，“你的任务是尽快修好它。”

　　“所以才没人带我去那儿？”

　　“也许有人在行政楼层等你。”

　　好极了，或许他本来应该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睡觉，而不是深更半夜跑到一栋他完全不熟的建筑里执行什么维修任务。现在他被关在里面了，而且十有八九还是只身一人，如果不找到崩溃的主服务器并把它修好让防盗门打开，他就得在这里待一宿。像不像被科学家关在笼子里走机关的小白鼠？不，对于亨里克来说这一点儿也不好笑。

　　电子设备在不断的升级换代中变得日益复杂，器械维护成本同样也逐渐增加。维修一台PDA的费用在过去足以购买一台老式固定电话机，有通讯录功能还语音播报来电号码的那种。幸亏人工智能科学家没有浪费他们的巨额研究经费，一项革命性的自我诊断技术诞生了——逻辑自适应维护和修理技术，简称LAMaR。

　　这项技术使得有缺陷的人工智能电子设备可以独立自主地对自身进行分析修理，为人们省下了一大笔维护经费（电子设备修理工曾经为失去饭碗抗议，不过后来他们妥协了）。它是如此的有效，以至于有关部门已经飞快地通过了法令，将LAMaR作为所有人工智能电子设备的新标准。

　　但是事实上，正如同天才往往都有点不正常一样，再优越的系统也有它的缺陷。事实证明LAMaR只是“近乎完美”，依然有那么一些缺陷不能让机器自我修复。这也是电子设备修理工妥协的原因，他们并没有被迫失业。

　　亨里克一边踱步一边打量门厅。罗哈森特工程集团总部内部采用了暗色调的设计，灰色立柱和灰黄色墙面让金色灯具格外夺目。地板用同色系的大理石铺就，门厅中央下沉的地面和绿色地毯划分出一个会谈区域，藏青色沙发看起来舒适而柔软——能够让维修师先生坐上去就睡着的那种。四个沙发把一张圆形玻璃桌团团围住，黑发青年意外地发现上面放着一个折叠式化妆镜。

　　圆形镜子镶嵌在活页内侧，一个是普通平光镜，一个是凹面镜。女士们喜欢把这玩意儿放在她们的手袋里，方便时不时拿出来补个妆什么的，凹面镜可以轻松地帮助她们看清自己的睫毛或者嘴唇。

　　亨里克打开化妆镜，镜子里映出一个黑发绿眼的青年，疲惫的神色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虽然他不需要涂抹嘴唇或者刷睫毛膏，但是这个小玩意儿仍然被他揣进了口袋里。有时候，一件看似无足轻重的物件会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维修师决定从门厅左边的房间入手。那是一间复印室，一台复印机静静地蹲在房间一角，它背后墙上是公告栏，乱七八糟地贴着便签、广告和通知，废纸篓放在它旁边。他翻了翻废纸篓，找到一张揉成一团的彩色打印测试页。上面是两只色彩斑斓的鹦鹉，原产地应该是亚马逊雨林。

　　“为什么是鹦鹉？”亨里克觉得一阵厌烦，他把测试页翻过去，背面的一片空白让他感觉好受了些，“他们怎么老是拿鸟类做打印测试？”

　　“怎么了？”回答他的是PDA，作为一台杰出的人工智能通讯终端，电力充足时它可以随时与人类交谈，“鸟类有什么不好的吗？”

　　“……不，没什么。我只是不喜欢它们离我这么近。”亨里克吹了吹垂在自己额前的刘海，“近距离地盯着它们总给我一种不安的感觉。我们还是先干活吧。”

　　他们在这里可不是为了谈论打印测试页的模特。亨里克强迫自己暂时把不安抛到脑后，开始打量复印机。X-322型彩色复印机，造型简洁庄重，专为企业日常工作设计，打印需要员工卡。不过今天应该是亨里克的幸运日；有个冒失的家伙把他的员工卡忘在卡槽里了。

　　亨里克看向复印机操作屏，“色彩功能错误，仅能复印黑白纸张”。点选“弹出员工卡”，机器发出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但是什么东西都没吐出来。维修师把之前找到的测试页放进去，选择开始选项，不一会儿一张黑白的五彩鹦鹉出现在复印机出件口。

　　那么这台复印机就是他今晚第一个维修对象了。亨里克取下背后的背包，掏出一个和他手臂差不多长短、外形酷似管钳的东西，握住它黑色的手柄，对准打印机显示屏按下了开关。

　　“管钳”的两个显示灯块分别发出了绿色和粉色光芒，亨里克感觉自己在一片黑暗和彩色光斑中前行，很快又被柔和的白光代替。紧接着，他感觉自己踏上了坚实的地面，一副黑白灰的画面在他眼前伸展开来。

　　——他到达复印机的心灵世界了。

　　那个酷似管钳的大家伙有个很神棍的名字，“心灵净化接口”，听起来像是可以把人的灵魂抽空再重新填充别的东西。实际上心灵净化接口不过是机械心灵维修师们的维修工具，它允许维修师在精神层次上与缺陷设备连接，直接洞察设备们的内心。听起来有几分窥探他人隐私的味道，不过对于机械来说，没有什么东西能称为隐私。

　　用心灵净化接口——亨里克更习惯叫它管钳，毕竟听起来更富有技术性一些——维修设备的步骤几乎可以与人类的心理治疗相媲美：机械的缺陷通过接口翻译成人类可以理解的内容，直接映射进人类的大脑。为了进行精神分析和修复缺陷，维修师可以进入机器的心灵活动。这个神奇的东西的发明人是西蒙•莫扎克博士，一位人工智能和心理学领域的权威人物。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就可以随意地进入智能机器们的精神世界。心灵净化接口成本高昂，加上维护费用巨大，一般人甚至一些单位都无力负担，所以一位有头脑的商人成立了心灵维修公司，专门为普通民众提供修理工作。亨里克就是这个公司下属的一位机械心灵维修师。

　　“嘿，PDA，”亨里克打量着复印机的内心世界，一片模糊的灰色光影构成了一个不大的房间，墙上随意地贴着A4大小，颜色深浅不一的纸张，“你知道吗，这让我想起了上上个世纪的古老电影画面。”

　　“这让我想起了我的曾-曾-曾-曾-曾-曾祖母。”PDA夸张地说了很多个“曾”，但是亨里克相信它没说错，机械存储的数据一般情况下不会含糊不清，何况他还相当爱护他的通讯终端，从没让它受到损害，“她只有一个单色显示器。”

　　“那么你也只能看见灰色？”维修师皱起眉头，“但是你并没有直接连接到它的精神，不应该受到影响，对吗？

　　“你以为你能把真实世界的每样东西都带进来了？”PDA的语调在句子结尾微妙地上扬，“这些东西都是内心世界的复制品。在这里我和你一样，都是色盲。”

　　“那么我是在自言自语？”

　　“不，准确地说，是在和一个内心世界里的PDA复制品说话，”PDA似乎毫不介意自己不过是个复制品的事实，“不过运行方式和语言模式与真的那个一模一样罢了。”

　　为那些把两个世界的关系弄混的新手维修师着想，他们在现实世界的道具会原封不动地传送到机器的心理世界里，这也免去了维修师们光溜溜地钻进机器内心的尴尬。真实世界中道具的改变可以影响内心世界，但是虚拟世界的东西不能拿回现实世界，只能跟着维修师出现在不论哪个机器的内心世界里——显然，要想把一股数据流变成一叠钞票是不现实的。

　　“……难怪机械心灵维修师培训的失败率这么高。”

　　“要这么想就是你的问题了。”PDA轻快地回答，“你应该先试着和那台黑白复印机说话，亨里克，这些复杂的问题对实际情况没什么帮助。”
　　亨里克走向复印机，在这个虚拟房间中它就是主宰。他像个疯子似的对它说话：“嘿，你好。我来这儿是要帮你解决你的颜色故障。”

　　“你好，年轻人，”复印机的盖板一开一合，出嘶哑无力的声音，“你打算怎么做？”

　　“嗯…我想我应该先知道你有什么问题？”

　　“是……是我的眼睛，”复印机的语气十分颓废，如果它有手臂，那么它肯定会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我再也看不见色彩了。”

　　“你是指传感器？”亨里克转了转眼珠，提出一个解决方案，“或许我能为你更换一个硒鼓？”

　　复印机似乎被激怒了。它猛然拔高自己的声音：“我的硒鼓没有问题，你这个笨蛋！”

　　“好吧，好吧，我们可以换一个方案，”就像病人有时候会情绪失控一样，人工智能在出现故障的时候也会变得粗暴。这一点亨里克早就习以为常，他尝试着在语言上安抚复印机，“你看，我不是一个色盲。或许我能够为你解释颜色的问题。”

　　“哦？那么你能够看出墙上那五张纸的颜色？”

　　亨里克看向那面贴满了纸片的墙。五张灰度不一的纸片贴在一大叠白纸上面，但是不管他怎么看，它们都是灰色：“不，它们都是灰色的……那些纸对你很重要？”

　　“既然你也和我一样，那么你根本就帮不上忙。”复印机不客气地评价，“只有知道五种基本色彩，我才能调整我的眼睛，复印出彩色图案。”

　　这可真是个严肃的问题。复印机无法分辨色彩，而维修师必需要在各种灰色中分辨出它们原本的颜色。但是拿什么东西来作为参照呢？

　　亨里克把手放进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卷纸片。他看着它们，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嘿，至少让我试试。你知道，我是个维修师。”

　　“唔……好吧，别试图乱猜，否则我们会在这儿待上很长一段时间，”复印机明显对维修师的话保持怀疑，“准备好了吗？现在告诉我它们的准确名称？”

　　“从左到右，依次是——”亨里克从手中的纸片里抽出那张黑白打印测试页，鹦鹉们的左边整齐地排列着色块，还标明了它们的名称，“浅红色，薄荷绿，深蓝色，蔚蓝色，硫磺色。”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你说的对不对……”

　　复印机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那五张纸一张接一张地变回了它们原本的色彩，然后整个空间都变成了靓丽的彩虹色。

　　“太棒了！就是它们！”盖板发出激动的啪嗒声，“我又回到彩色的世界了！谢谢你，年轻人。现在你可以拿出员工卡了。”

　　“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亨里克拿出他的管钳，按下发出粉色光芒的显示灯块，“你已经可以正常工作的话，我就回去了。”

　　令人头晕目眩的短暂黑暗过后，亨里克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失去理智的主机似乎对中央空调下了烹调指令，灼热的空气让维修师的额头上很快沁出了一层薄汗。从复印机中取出员工卡，亨里克又把管钳对准了锁在红色铁皮匣子里的空调主机：“既然我没法打开匣子，那么就只好这样修理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