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的种子》萨福

2、领粮

　　“爸，让我再睡会儿吧，困啊！”戴美紧紧的抓住被子，眼睛连睁也不睁一下。

　　“快起来，都几点了，吃完饭，我还要上班，你妈放牛已经走了，你不起来妹妹们能起来吗？快点，乖，不然打你了！”爸爸威胁戴美，同时手也伸到戴美的被窝儿。

　　“啊，爸，凉死了，哈哈，我起来，你别咯吱我，哈哈，爸，我起来，……，”

　　“啊，真好！”戴美伸着懒腰，睁开眼睛，虽然才五点半，但天已经大亮。

　　“吃了饭，收拾完，记住把这个月的粮领回来，钱就放在柜盖上，别忘了，家里快没有粮吃了，……”爸爸嘱咐戴美去粮店把粮领回来，交代了细粮都买，粗粮换成粮票！

　　“知道了，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别罗嗦了，老爸，回来给我带瓶牛奶吧，我想喝。”戴美嘴馋了，最近总吃粗粮，感觉肚子总是空空的，“还有，最近牛栋里下小牛犊儿了吗？我还想吃奶豆腐，爸，别忘了，我都多长时间没吃了！”

　　“爸，我也要吃，”戴丽听到了，急忙回答，怕把她落下。
　　“我呢，爸爸，我要最多的”家里只有戴俏一个人撒娇，喜欢这么叫爸爸，为此俏曾经遭到戴美的无数次白眼，今天也不例外。
　　“你就借你大姐光儿吧，来，宝贝老闺女儿起来吃饭。”戴厚诚把眼睛移到小女儿身上，哄小女儿起床。

　　戴美因为从小身体就很弱，严重缺钙，生下来母亲的奶水又不多，那个年代不计划生育，很快就有了老二，因此戴美的母乳期也不超过3个月。不过戴美非常争气，从不挑食，尤其是喜欢喝牛奶。虽然家里不富裕，但还有几头牛，戴美喝的牛奶家里是不缺的。但由于最近家里的牛奶要送到县上的乳品厂，为了多赚点钱，戴美7岁了，戴美的父母决定，给她断奶。

　　从戴美家里到第十一粮店大概有一公里左右的距离，戴美没有任何代步工具，就得凭自己的一双小手，还有一副弱小的肩膀，扛回这个月的粮。

　　“豆油每人半斤，5口人共两斤半，一斤八毛五分，一共，……，应该两块一毛两分半，四舍五入，应该两块一毛三分。白面每人5斤，一共15斤，一斤三毛五，共，……，”戴美边走边算计着一共该花多少钱，该买多少斤粮，换多少粮票，一分一毫都不差。算完以后，低头愉快的走在路上，边走边哼着歌儿。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

　　“阿姨，我要领粮，豆油，大米，还有白面，这个月的都领，玉米面，大碴子，还有高粱米不要了，都换成粮票儿。”

　　“这么多你能拿得动吗？”穿着白大褂的阿姨，看看小小的戴美，担心的说到，“你爸和你妈怎么不来？”

　　“他们上班了，没时间，家里没有粮食吃了。哎，我也是没办法啊，呵呵！”
　　“小孩子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好，阿姨算给你看啊，你看好了。钱带够了没有？”
　　“带了，总共是九块八毛五分。你查查对不对？我都查好几遍了，不会错的！给”
　　“我算算啊，哦，刚刚好，来，阿姨给你装粮食，口袋都带了吧，对，分着装！”

　　戴美眼睛直直的看着橙黄色的豆油从自动计算容积的打表器上滴下来，心里有很好奇，也有很多想象。看着只有一个像漏斗一样铁斗子露在外面，里面源源不断的走出大米、白面，心里有很多猜想，心想要是把那个机器拿到家里该有多好，最近她常常幻想自己有一颗摇钱树，或者一个宝莲灯。

　　“小朋友，你该怎么拿呢？二十多斤啊！”
　　“没事儿，阿姨，你帮我把两个布袋系到一起行吗？我抬到我肩膀上，我扛得动。”
　　“好吧，家里远吗？”
　　“不远，拐弯就到了，阿姨再见！”

　　戴美一步一步向家里挪动，不知道过了多久，走了歇，歇了走，终于到家了。

　　“丽，你怎么还没上学呢？去，快点去上学，你这不是祸害钱吗？你咋了？”戴美看到妹妹戴丽趴在炕上，竟然没有去上学，想到气就不打一处来。

　　“大姐，我屁股疼，我今天不想去了！”
　　“这个月刚过去10天，妈把钱都交了，你咋那么不懂事儿呢？”
　　“大姐，我知道，可是我屁股疼，我明天去不行吗？”
　　“不行，必须去，走，我送你！”
　　“不，不去，大姐，你别打我啊，呜呜，啊，妈呀！”

　　戴美实在看着妹妹生气，抓住妹妹戴丽的胳膊往外拖，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听到妹妹喊疼，之后手臂就软答答的了。戴美吓坏了，这次真的惹祸了，怎么办？戴美大脑一片空白。飞快的跑出去，听到戴丽的哭声越来越远，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跑到爸爸的单位！

　　“爸，回家吧，”戴美喘着粗气，“丽的胳膊折了，疼的哭呢，我看得上医院了！”戴美边说边低着头，看都不敢看爸爸，“我不小心拽的，因为她今天没去上学！”

　　“都是你？是不是？走，回家！”爸爸说完这话，急忙起身，骑着自行车就回家了，没再理会戴美。

　　戴美也没想什么，怎么跑来的，就怎么跑回去，看着爸爸前面拼命的骑车，她就在后面拼命的跑。到家了，才知道自己的鞋子只剩下了一只，那一只不知道是去的时候跑丢的，还是回来时候跑丢的。总之，她反复在这条路上找了几遍，终于在路旁边的臭水沟里找到了那只臭了的鞋子。

　　回到家里戴美知道肯定少不了挨一顿打，拼死一档吧，死活也要过这关，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果然，进到屋里，看着戴丽还在那里抽噎，爸爸，妈妈都黑着脸。

　　“说说吧，你怎么就能那么狠呢？那是你妹妹，你就下得了手？我昨天刚刚打过你，你没脸吗？你不累，我打你都打累了！”爸爸恶狠狠的说。

　　“我不累，你再打一顿呗，我挺着！”戴美小声嘟囔着，没想到就是这句话惹火了爸爸。

　　“我看你是挨打没够啊，你就这么气人吗？你还有理了是不是？”爸爸伸手就要打戴美。
　　戴美躲都没躲，把脸直接迎了过去，闭上眼睛等待这那一刻。
　　“啪，啪！”
　　两声巨响，戴美的脑袋“嗡”的一声，随即就感觉一股咸咸的，腥腥的，黏黏的东西流到嘴里面。戴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麻麻的、已经肿胀的嘴，没哭！

　　“哇，哇，……”戴丽和戴俏两个倒被吓哭了！

　　戴美瞪着妹妹戴丽，心想：假慈悲，胆小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此时此刻她心里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应该是万般委屈。

　　妈妈在一边不忍看着，哭了，“你怎么就这么倔呢？就不能服软吗？和你爸说几句软话丢脸吗？你们俩儿总是这么对着干怎么行？这家还怎么过啊！”

　　“妈，我没事，做错事不是都受到惩罚了吗？吃饭吧！”
　　这一餐饭是有史以来家里吃的最安静的一餐，谁都没有说话，戴丽和戴俏连菜都没敢夹！

　　晚上，戴美起夜，听到一阵一阵的叹息声，她知道爸爸心疼她，知道爸爸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方式谁都不能理解，偏偏在家里面戴美对爸爸的感情最深。

　　早上戴美早早的就起来了，嘴已经不疼了，还是老样子跑到外面的牛棚，看着爸爸挤牛奶、收牛粪、梳理牛毛。父女两个都没有说话，但都知道昨天的事情已经都过去了！

　　“妈，我今天不能上学了，手疼，屁股也疼！”戴丽就是想找个理由不去上学。
　　“嗯，在家里待几天吧，不会的让你大姐教你，你啊，就是比不上你大姐，你就没那坚强劲儿！”妈妈叹着气。

　　“妈，钱不就浪费了吗？她不去我替她去听，回来给她讲吧，行吗？妈！”戴美试探着跟妈妈说。

　　“那你去吧！”妈妈没想到戴美说着就真的背着妹妹戴丽的书包去上学了。

　　戴美从容的背着书包，感觉非常的轻松，骄傲。跑着到了学校，昂首挺胸走进教室，大大方方的坐在妹妹戴丽的座位上，拿出书本准备听课！此刻，她没法去想，也不可能懂得大家看她的眼神儿。只是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走进教室听课了，不用在窗外偷偷的听，心里别提多带劲儿了，她早就想这样了。

　　“你怎么来了？你妹妹呢？”老师困惑的看着戴美。
　　“今天她不来了，我替她来上课，回去给她讲，她病了！”戴美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和老师谈话，似乎已经很熟悉了，确实，老师非常熟悉她了。
　　老师无奈且饶有兴趣的问她：“戴美，你妹妹学的你都会吗？”
　　“我会！不信你考我！”
　　在同学的注视下，老师出了几道题目，有难为戴美的意思，但戴美没有想那么多。一样做到了。戴美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之后，姑姑、叔叔，爸爸妈妈都当她是宝贝，经常非常有耐心的教她很多东西，很小就会算术，会写字，念书。自从有了戴丽和戴俏，她在家里的地位一落千丈，好吃的没有，好玩的没有，偷懒还不行，她经常思考‘生个男孩就那么重要吗？’

　　老师不再说什么，继续上课了。
　　中午老师特意在门口等着戴美的妈妈，想询问清楚怎么回事儿。戴美的妈妈也很无奈，既然戴美喜欢念书就让她念吧，反正没有几个月了，直接念完去一年级。戴美这样就因祸得福的进了幼儿园！
　　在这里戴美有了自己第一个朋友，得到了第一朵小红花，第一次参加县里的运动会，第一次学会武术，认识了平生第一个喜欢的人。这里点燃了戴美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