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过往》苏小珞

2、第一章

　　1.

　　穆绍风眯着哭红了的双眼，缩在角落看着来往忙碌的人。

　　这里是火葬场，他不敢乱跑，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来这里，而且，是亲眼看着父亲的尸体，被送进来。

　　父亲的葬礼进行得很是低调。没有灵车，没有花圈，连前来哀悼的几个人里，是亲属的也只有他和叔叔穆冥而已。其他的人，是跟着叔叔来的，每次见到叔叔，都会有几个人跟在他身边，无一例外是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的脸。

　　尸体火化之后，工作人员捧着骨灰盒走出来，有人上前准备接过盒子，只见绍风突然从角落里蹿出来伸长了手想要抢，他红了眼，也就只有一个念头——那是他爸爸的！不能让别人抱！

　　眼看着手指都已经碰到了，东西可算是唾手可得，没想到忽然眼前一花，就那么一瞬的功夫盒子就被那人劈手夺了回去，然后自己突然被狠狠掐住了脖子，绍风惊恐地睁大了水汪汪的眼，他甚至没看清那人的动作！

　　男人的动作算是条件反射，在认出突然扑过来的人是穆绍风后便立马松了手，眯眼打量他。绍风差点吓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被握住脖子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了男人的杀气。

　　“黑山。”穆冥的低沉道，“你在干嘛。”

　　“先生。”叫黑山的男子立马上前，恭恭敬敬将骨灰盒交到穆冥手中，然后在他身后垂手而立。

　　“叔叔……”

　　“小风，不用怕，没事的。”穆冥蹲下身，摸摸少年的头，柔声道，“你是想抱着爸爸的骨灰么？”

　　“嗯！”重重点头。

　　“那……就抱着吧。”穆冥递出盒子，站起身牵着绍风向外面等着的轿车走去，“这么久你也该累了，在车上可以好好睡一觉。”

　　绍风像抱着宝贝一样紧紧扣住盒子，跟着上了车。

　　“以后，你就搬去城里，和叔叔一起住，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穆冥放下后座的靠背，让绍风能够躺下去，然后一下一下抚摸着他柔软的短发，说，“学校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房间也不用担心，你会过的很好的。”

　　绍风实在是哭累了，在那温柔的抚摸下，迷蒙间似乎又看见了父亲的身影，那触感像一支镇定剂，很快便迷迷糊糊睡着了，手上还抓着骨灰盒，竟是梦中也不忘放下。

　　男子温柔的笑容在绍风失去意识的时候已经消失，他抬起头沉声吩咐道：“以后他就是‘暗VII’少主，不过在他成年之前我不准你们透露给他任何关于‘暗VII’的事。知道吗？”

　　“是。”余下三人皆应。

　　车子绝尘而去。

　　穆冥看着车窗中的倒影，眼神深邃，陷入回忆。

　　他也没想到，那个人会这么快就离开了人世，他以前总以为他们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在一起，至少能有足够的时间补偿他，而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时间却短的让人抓不住。

　　和他有五分相似的兄弟，性格却完全不同。那人这辈子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从小的农民憨厚朴实，老好人一个。如果自己以前没有失踪，大概也就会这样和哥哥一起，在那个落后的小村子里，日出而作日暮而归，运气好再讨个老婆，就这么没有起伏地过一生。他那人，从小便独自拉扯弟弟长大，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自己还傻呵呵地啃隔夜的馒头，鼻子蹭了灰也不记得擦擦，瘦小的身板还在烛光下给弟弟缝衣服，不时念叨几句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弟弟能出这个村、以后能有出息什么的。弟弟学写字时，便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好像这是什么圣神的仪式。睡前为了哄弟弟便给他讲各种看见的听见的捕风捉影的故事，讲到精彩的地方穆冥还会小声问“哥哥，然后呢？”然后他笑着摸摸弟弟的头，继续讲着然后，然后。

　　然后……弟弟就失踪了。

　　再见面时已经过了十多年，那个时候的穆冥已经有钱有势了。他找到了他，将他接到自己身边，让他像正常的城市人一样生活。而他失踪这十多年期间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从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孩成长成如今的样子，他始终没有告诉哥哥。所幸哥哥还是那个单纯的哥哥，他不说，他便不再问，只小心叮嘱了要注意安全。穆冥记得哥哥说那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盯着他受伤的地方满眼的心疼，他被哥哥的样子蛊惑，屏蔽了挣扎，屏蔽了呼痛，自顾自地做了。那时候脑子乱乱的，从小被父母遗弃在山村，长大又被拐走，这么多年好像也就这么一个人对自己是真心的，他就只是想拥有他，拥有这份温暖。况且两人毕竟容貌相似，那人相貌也不会差到哪去，不能白白地放在田间地头糟蹋了。

　　嗯……再然后呢？

　　然后他手下几桩生意出了些麻烦的事，前前后后忙了好几个月，再回来时，哥哥早就收拾好东西走了，留下一封歪歪扭扭字迹的信。

　　他说他不喜欢城市，不习惯那种生活，也不想兄弟之间有……那个，尽管他爱他，也不行，舆论和社会会毁了他。

　　那封信至今被穆冥收在保险箱里。他爱那个男人，所以想把他留下来。那个男人爱他，所以自己消失。

　　穆冥是谁？他当然不怕。他还得把那人找回来，这次他想明白了，不暧昧了，买了戒指，等人回来了就直接求婚。

　　不过还是晚了。在他翻遍了各地终于把那人翻出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那人幸福的笑，他说，小冥，我当爸爸了。这话像一把刀，血淋淋的插入了穆冥心口。

　　他最终还是带走了男人。只是没告诉他，为什么他妻子会突发疾病死去，为什么会没下狠心把他襁褓中的孩子也掐死。——那孩子终归是有那人一半的血统，他下不了那手。

　　然后现在……孩子长这么大了。

　　“叔……”刹车的晃动将绍风弄醒，他睁开眼，疑惑地看向穆冥。

　　和他父亲一样的眉眼。

　　男人有些失神。

　　“叔叔？”

　　“哦，小风，你行了，睡的好吗？”穆冥摸摸他的头，想当初哥哥摸他的头一般温柔，“我们到地方了，去看看你未来的家？来，乖，把你爸爸的骨灰盒给那个叔叔，他会去安排下葬事宜。”

　　绍风看看穆冥，又看看骨灰盒，最终犹豫了一下，还是交给了黑山。

　　“好，来，我带你进去看看。”穆冥牵起他的手，带向车外的别墅。

　　绍风抬头，好奇打量那栋建筑。

　　那个时候什么都还没有开始，他还不知道未来将面对什么腥风血雨。

　　风声呼呼过，卷走将被翻页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