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番外：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二） 忘了该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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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一声鸟鸣，万物苏醒。鸟群一叠声地迎接晨光，恍若潮水。
从被子里钻出头来，小云止觑觑天色。青翠枝桠摇曳，透过日渐茂密的枝叶，是静园院墙外的天空。东方透出蓝白，近处的天色微紫，夜雾稀薄。“再睡会儿吧。”她听见识海里有人说道。
云止抱住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阖上眼。
隔壁房门吱呀一声，这响音令她突然惊醒，睡意全无。云止挣扎要起来，她揉揉惺忪的睡眼，想道：师父今日不用上早课，更不必教她法术，那，要干嘛去呢？为何不叫醒她？
急急收拾好，打开房门，门外景物被笼罩于稀薄的夜色之中，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观微术启，云止闭眼，识海中紫色衣角一闪而过，往东行去。云止连忙纵步，跟上前去。
东边是流波的校场。那里兵器相撞，传来师兄弟们比划的呵斥声。雾色浓重，花草露珠滚落，沾湿云止一身少年的装束。
朝阳挥洒暖黄色的光芒。
“这是你要的东西。”女声柔美，鹅黄衣裳，长发及腰，是个熟人，云止的三师叔，萧青云。
金丝楠木、雕花添翠的盒盖打开，躺在玄色锦缎上的白色药丸显得分外扎眼。
云止下意识地背过身，缩到繁盛的花丛中，屏住呼吸，不敢回头再看。
蛮荒以北，育有奇花，形状如莲，莲子不丰，千年一颗，所结莲子莹白似雪，吸附生物意念可生出斑斓色彩。世人唤之“忘忧”。忘却世间一切烦忧。
玄微道谢，说：“有劳师妹。”
“你我师兄妹何须客气？”青云无奈笑了笑，叹道，“如果当真要谢，以后就到昆仑镇，来看看我吧！”
青云故作轻松，笑道：“我今儿下午就得走了，和伯韬一起。”
“……青云，你是真心，还是在赌气？”
萧青云螓首微低，含笑说道：“这并非赌气。是我思虑良久的结果。我不想修仙了。仙道漫长，不明何时到头，红尘的纷纷扰扰或许……才是我的归所。”
玄微扭过脸，轻道：“对不起……”
萧青云的声音含泪带笑，磊落使然。她说：“我明白你的心意。你早明白地告诉我了，不是吗？我没那么小气呀。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什么放不下的。……只希望那孩子，不要辜负你的一番苦心。”
两人沉默，并肩行走，走动时花草与衣物摩挲，发出沙沙的响音，东南风吹动草丛。
蹲在草丛许久，双腿血液流行不通，麻痹酸疼。云止一瘸一拐地走，不觉已回到静园。
园中空无一人，去年种的桃花初次绽放，于枝头羞涩着脸。
云止入门的第一年，途径青州莒县，小路两边的水稻熟过一制。那天，九月初九，重阳节；重阳节，便成了她的生辰。
流波山上只有她一个女弟子，为避免麻烦，玄微告过师尊和众长老，而对外非常低调，有意叫众弟子猜度、定论：他收的乃是个病弱的男弟子。知道她身份的不过寥寥几人。
如玄真一类，少年心性，总要趁玄微不在，偷入禁地，皆被山谷入口的法阵挡了回去。用不着她出面费心，也因此而错过了与外界打交道的机会。
她的童年少年冷静寂寞，换作常人定难以忍受。但有师父相陪，有学不完的知识，而她天资愚钝，每日应付功课，无法再去想更多。
随着她一年大似一年，师父待她不似小时亲热，不肯轻易玩笑。他闲来弹琴，琴音歇止，她回头看，总能发现玄微透过她遥想什么。
那是师父的心底事。可能是伤心事。玄微既然不说，她也不会去问。但她就是莫名地知道，那可能是个女人，一个和她有某种关系的女人。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存在过又消失了的人。那个人久远地停驻在他心上。
修炼期间，一个陌生少年总爱找她说话，唠叨，热情，叫人心里温暖。他在她面前，一举一动，全属真挚，洋溢快乐。仿佛他的世界中，从来不存在真正值得烦恼的事情。她羡慕他，佩服他。
后山属流波禁地，千年前的那场浩劫过后，掌门派遣门下弟子戍守后山，禁止任何人进入。少年的到来，除了师父有意的默许，不作他想。
玄道与她年龄相近，个性单纯热情，师父允许他时常进入静园，是因为不忍看弟子闷闷不乐，出于对弟子的怜惜。念及此处，云止血脉暖融，笑靥浸满甜蜜。
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夜风泠泠，吹走她心口丝丝缕缕的迷蒙……
她可是动了不该的心思？心口滞闷得厉害，云止胸口的魂珠停了几跳，那处瞬时塞满了甜蜜和苦涩的滋味。
喜欢。喜欢他的怀抱，喜欢他的温柔、他的深情，想拥有他的拥抱，拥有他的吻……云止抽了口冷气，她竟然对师父……动了欲念？
心里一个声音冷冷地警告她，无情打断她的肖想：云止，你搞错了。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你才几岁，你的一生中又遇见过多少个人呢？师父关怀你、照顾你，全出于为师的本分，他只不过恰好地走进了你生命中一段难捱的时光。他给了你新的生命，你依恋他，如此而已。是孺慕之思，是依恋之情，并非男女相思之意。
而且，师徒、师徒，师徒之情本来……应该……只能是你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云止，得修心，别想岔了。忘了该忘的。”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自己说。
云止以为，那颗忘忧丹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眼前。她要做的，是做好一个徒弟的本分，传袭所学，日以继夜地练剑。
她不明白，在她的内心深处仍在隐隐期盼，期盼她的努力能够换得师父高看一眼。
弱者，迟早有一日要被身边的人抛弃。只有练剑，练剑，一招一招，练到极致，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所爱的人，才有资格说“要拥有”。
师父的琴音宁静平和，清淡微远。伴着她的啸啸剑鸣，从生涩僵硬到游刃有余。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岁月如此静好。
＊
流波弟子自小上得山来，再无踏入尘世一步。于研习一道，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
流波道长商榷之后，决议曰：“待弟子到了年岁，便放其下山历练三年。若耽于红尘，自行离去也可。只是有一条严令：不可对外人言道自己曾是流波弟子。”
“人的智力首先得自先天，再是得益于后天培养。后天智力开发又以知识和见识的积累为主。知识积累厚实，见识缺乏，到了关键点就缺乏悟性。惶惑既生，百思不解，则易入魔障，弃之不顾，则易使人惫懒。而世上许多事情，除了自己，别人很难帮上忙。悟道，更需身体力行……”
真武殿中众弟子听执法长老诵读下山法纪，昏昏欲睡。有人呵欠连天，被执法长老眼神冷冷一扫，下一个呵欠便咽在了喉中；云止盘坐于蒲团之上，背脊挺直，神思清明，执法长老投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散出殿来，秋日静美，暖阳在头顶轻轻晃动。殿外转角处紫袍静立，一双桃花眸宁静含笑。
“师父？”
玄微向她招招手，手里似捏着某样东西。她走过去，没有多想，只是觉得玄微的笑颜有些微不同。矜肃，认真。
“师父，您、您怎么来了？”
御剑回到静园，玄微回身，冲云止摊开手。掌中白玉流云钗，光芒如月华流泻，散发着一股熟悉的香气。云止略一愣怔。
玄微笑道：“你要出外历练三年，师父赶不上你的及笄礼，提前给你准备了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云止甜甜一笑，“嗯。”
“喜欢就好。”玄微按住她的肩头，“坐下来，师父教你梳髻。”
“师父还会梳髻？”
“新学的。”
“其实云止及笄尚早，等我回来，再行及笄礼也是可以的呀！”话虽如此说，云止仍然屈膝蹲下。由玄微挑起发尾，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乌鸦云鬓中穿插，最后竟也绾成一个尚算灵巧的云髻。
头顶嗓音低沉，慨叹道：“白驹过隙，转眼，云止，你快十三岁了吧？”
“是。十五天后，就满十三岁了。”
“十三岁，再过两年，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话音落，云止的身子微微僵了僵。玄微轻叹一口气，插入发髻的几支流云钗银光华耀。“小止，你已长大，流波山上都是男儿，师父带着你终是不便的。你若愿意，此次下山就不要回流波了吧。”他轻柔扫平云止两鬓散落的软发，那动作细致得不可思议，温柔得令人心颤。然而，他说的话，却似一字一句带着寒冰利刃，在剜着云止那点可怜的隐藏起来的小心思。
他把她的云髻弄得很妥帖，他说：“回去看看你的爷爷，找个人嫁了，怎样都好，在尘世像个普通女子过完一生。”
云止嗫嚅，秘密终究是说不出口的东西。师父为她考虑，所做的计划多么地好，叫人挑不出一点错。
玄微见她垂头不语，默默地候着。良久才听云止轻言道：“只不过，云止是个怪物，终究无法如愿成为一个普通女子。除了爷爷，这世上只有师父能包容我。”
泪盈于睫，她低下头复道：“此次下山，云止不会给流波，给师父丢脸的。师父，你等我的好消息。”
玄微扭正云止肩膀，凝视她执拗的神情，而后退步。他冷冷道：“……我的手艺笨拙，不太好看，拆掉吧。”
云止往镜子里瞧了瞧，镜中的女子满眼的泪。她仍笑盈盈的，说：“师父乃男子，梳髻的手艺已是极好了，肯定费了点心思吧？师父的礼物，云止很喜欢。”
脑海中的记忆掠过，一幕幕破碎、消亡。天光正好，秋日的暖阳透过窗棂缓缓洒下。记忆如此深刻，奈何被无情洗去，斑驳褪色，再难惊起波澜。
男子始终面容温和，就像一座巍峨的山峰，隽秀挺拔。他的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浓黑得欲把人吸入。从此后，她无法自拔。
彼时黄昏，日薄西山，晚霞渲染连绵的山峦，在天际开得如火如荼。小小的她，脸上沾染了艳丽的黄昏红。
“师父，我……”话不及出口，泪已然满襟。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番外：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