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珠》祺后

3、第三章 三 夏活

　　三
　　夏活的家极其简单，木头的餐桌，两把木头的椅子，刷着浅色的漆，看得出木头的文理，安静地贴着墙壁；一张双人沙发，和一个懒人沙发，却都是艳丽的红色；坐在沙发上回头可以看见房间的书桌和床的一角；要说这不大的一室一厅里最惹人眼的就是沙发背后的开放式厨房了。一应俱全的料理台，各色盘子碗碟，伊莱克斯EOC系列的烤箱和500L的西门子冰箱只怕是这房子里最贵的家当了。夏活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肖时宇，看她的视线在他的厨房里停留了良久，“小伊和小西掉进河里我还真不知道救哪一个”，肖时宇抬头看见夏活对着厨房里的两个大家伙傻笑。
　　肖时宇不知为什么想起曾经，曾经有个叫简文的男人，那是她想起来就能傻笑的存在。
　　肖时宇出生的时候，简文在场。简文的妈妈抱着简文站在育婴室的窗户前，指着肖时宇小小的身体对简文说，“简文，简文，你看，这是你爸妈为你选的媳妇，满意么？”简文没有理会母亲，一直眯着眼睛打哈欠，这两个人隔着一层窗户，一个在里面睡，一个在外面睡。那一年，简文2岁，肖时宇刚出生。
　　初中之前的两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交集，两家住的远，上的也不是同一所小学。可是当13岁的肖时宇踏进初中校门看到15岁的简文的时候，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课间的时候，她会看到简文从五楼的教室晃荡到一楼的小卖部，和老板像是老熟人一样的说笑很久，然后等到打了上课铃之后，又一阵风般的冲回教室。他喜欢穿一双亮黄色的篮球鞋，晃得肖时宇的眼睛发疼。他走过的地方，永远有那样高的回头率。
　　袁猜猜曾经指着他对肖时宇说：“快看快看，简文简文。”
　　肖时宇觉得好笑，“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猜猜仿佛看怪物一样看着肖时宇，“校草级人物唉，你都没反应？”
　　肖时宇远远望着简文的侧脸，“我怎么都不觉得他帅？”
　　“哎呀，简文不是帅，是很有味道。你不觉得吗？”猜猜一拍脑袋，“对，气质，他有种不一样的气质。”
　　肖时宇一把推开猜猜，“气质你个头，15岁的小破孩儿，还气质。”肖时宇回到座位上，“作业做了？”
　　袁猜猜呼的飞扑到肖时宇怀里，“我知道阿宇最好了，借我抄一下啦。”
　　肖时宇趁着女孩埋着头在奋笔疾书的空档，又转头看向了仍旧在跟老板聊天的简文，“看都看了十几年，怎么突然就有气质了？”
　　后来的激变发生在肖时宇搬家以后。肖时宇的爸爸和简文的爸爸是小学同学，初中同学，外加高中同学。后来由于肖时宇的爸爸家里条件不太好，上不起大学，两人才没有做成大学同学。用简文爸爸的话说就是，“我跟你爸是半辈子的交情，亲兄弟也没有我们这么亲”。于是乎，亲如兄弟的两人后来搬到了一个小区里面。
　　其结果就是，搬家后的第二天，肖时宇正在教室里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数学题，突然就听到有人“宇儿，宇儿”地叫，在学校里应该没有人这样叫她，肖时宇奇怪的抬起头，撞入眼帘的是简文才15岁就已经超过178的身影，当然同时看过去的还有教室里几十双疑惑又惊喜的眼睛。简文摆着手朝肖时宇打着招呼，肖时宇脑袋凝固了三秒钟，完全无法思考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条件反射的“啊？”了一声算是对简文的回答。简文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放学在校门口等啊，我们一起回去。”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整个教室只有肖时宇一个人知道“我们”指的是她自己和简文以及每天放学开车来接简文的干爹三个人，剩下的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指的是肖时宇和简文两个人。
　　于是，整个教室沸腾了。
　　袁猜猜跳起来，扯着肖时宇的衣领吼:“说，你什么时候跟简文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肖时宇抓着猜猜的手，“我可以解释，我可以解释。”笑容却不自觉的浮现在嘴角。
　　窗外的雨滴有转小的迹象，夏活坐在懒人沙发里拿毛巾揉头发，仿佛是要将这一簇头发揉进头皮，再将另外一簇头发揪扯下来，肖时宇看着看着居然笑起来。
　　“笑什么笑，没看过不会擦头发的人啊？”肖时宇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拉过夏活头上的毛巾，“脑袋伸过来”，缩在沙发里的男人炸了眨眼眼睛就像只听话的猫咪一样把脑袋凑到肖时宇跟前。柔软的棉裹着细细的纤维扫过夏活的眼睛，耳朵，前额，后脑勺，白洁的脖颈，指尖的力度是一触就感受得到的温柔，和妈妈的感觉很相似却又很不同，夏活抬头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对面的女人的脸，仿佛好奇，仿佛探究，仿佛痴迷。
　　肖时宇知道夏活看着自己，她突然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仿佛惩罚般的疯狂揉搓手里的这颗毛球。
　　“啊！”夏活缩回脖子，“你干嘛啊！”
　　肖时宇不紧不慢地收回手，“我不讨厌你”，目光看向桌上的白开水，它不再飘着白烟，玻璃杯壁上挂着水珠。
　　夏活揉着脑袋，半天才终于明白了这是公寓外情节的后续，“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那样对你？”肖时宇转过头，眼神仿佛看进夏活身体里，“因为我应该恨你”。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很难结束。
　　那天开始，每天放学的校门口都会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大家每次路过都会玩笑道，“等男朋友啊？”当然，每次都被肖时宇义正言辞的否决掉，“等你大爷。”
　　肖时宇的教室在一楼，简文的在五楼，所以每天都是肖时宇先出来，站在校门口等简文。一等就是一年。只有一天除外，那是简文中考前呆在学校的最后一天，简文像往常一样和班上的同学打闹着在校门口道别，但是当他在肖时宇总等的那颗松树下没有看见那小小的身影的时候，简文知道自己慌了。“呼”地冲进学校，朝着肖时宇的教室直直奔去。
　　“宇儿！”声音先一步到达耳朵，肖时宇回过头的时候，正对上简文焦急的面庞。
　　肖时宇坐在桌子上，转过头看向篮球场，声音却飘到简文耳朵里：“你在那里打篮球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上篮的动作丑死了。”
　　简文走近肖时宇，“回家吧”。
　　“可是，”肖时宇抬起头望着简文，眼睛里有朦胧的雾气，“我还想看你上篮那丑丑的样子怎么办？”
　　简文愣了半晌，突然一只手牵起肖时宇的小手，另一只手抓过肖时宇的书包，就向外走，“放心，一定看得到。”
　　中考完之后，简文把志愿表伸到肖时宇面前，“看清楚了？”
　　肖时宇被面前的一张大白纸弄得有些懵，从简文手里接过纸张，研究了好半天才好像弄明白了一点，“你报的是不是我们学校的直属高中？”
　　简文哗啦一下抽回肖时宇手里的志愿表，“以后我会在栏杆那边的那个篮球场打球，远是远了一点，爱看不看随便你了。”
　　肖时宇学校的直属高中和初中中间就隔了一排铁栅栏，大家经常在上面翻来翻去的。
　　“看，看，当然要看了，那么丑的姿势别的地方哪看得到！”肖时宇的面庞顿时像拨开乌云发出光芒的太阳，绚烂得几乎花了简文的眼。
　　“你！”简文一巴掌按在肖时宇脑门上，肖时宇哈哈地笑起来。
　　那一天天气特别好。
　　那一年，简文16岁，肖时宇14岁。

　　两人的青梅竹马最终只持续到了简文高中毕业，之后那个人闯入了简文和肖时宇的生命，一切都开始天翻地覆。直到那时候，肖时宇才知道死党的话是对的，才知道那不一样的气质是什么。
　　简文毕了业，在准备着出国，自然不能再陪着肖时宇每天上下学。但是最近肖时宇在学校门口看见了简文，但肖时宇却宁愿那一刻自己瞎了才好。
　　那天中午，肖时宇和猜猜提着麻辣烫，顶着深秋的寒风呼哧呼哧的往学校赶，猜猜埋头就走，过马路连车都不看，跟自己是变形金刚一样，就在一辆奥迪A6贴着死党的大腿擦过去的时候，肖时宇长臂一伸，揪住女生的领子，差点就把女生拉了个后滚翻。麻辣烫也优雅的洒了一地。
　　“肖时宇！我宁愿被车子撞死也不要死在你的手上，何况还是个饿死鬼！”袁猜猜看着一地的豆腐、丸子心疼的不得了，“呜呜，我的鱼丸子......”
　　肖时宇不在意，反倒死盯着A6不放，贴着猜猜擦过去的时候都有40码，“赶着投胎啊。”肖时宇对着车屁股言辞不善。结果，那车向前滑行了十余米竟停了下来。
　　猜猜见情况不对劲，慌得狂拍肖时宇肩膀，“就你，就你，吼这么大声我的鱼丸会回来么？”肖时宇正冒火，“保证跟你要回来。”把自己的那份麻辣烫塞进死党怀里，就奔A6而去。女生被烫的哎哎只叫，根本伸不出手来阻止肖时宇。
　　肖时宇眼睛好，刚过马路就看清了车牌号，瞬间就停住了脚步，呆在了马路旁。风那么冷，吹的脸都麻了，可是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要怎么把脸藏进衣领后都不知道。

　　简文的成绩不好，高考之后便杳无音信，整整一年都不曾见面，没有电话，没有短信。高三的课业如传说中的一样叫人神经敏感。肖时宇面不改色的自己一个人上学放学，好像那个人不曾存在过一样。开始班里同学还玩笑道，“怎么，小两口吵架了啊？”肖时宇答，“吵你妹。”于是两日之后，大家就习以为常了。只是突然在9月的某天晚上，肖时宇正靠在床上背《琵琶行》，他发来消息：“我要出国了。”肖时宇回过去，“走的时候送你。”等了很久那边都没有回应，肖时宇放下手机继续背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背着背着就掉下泪来。

　　简文推开车门，一身黑，偏偏带着一条红色的大围巾，18岁的少年，183的个子，走到哪儿都越发像幅画。肖时宇盯着那抹红，连眼睛都不敢眨，怕它会消失再看不见。简文越过车顶朝路边的一个少年招手，少年从眼角斜了简文两眼，便转过头看向别的地方。简文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喂喂”叫了两声，声音不大却刻进肖时宇的耳朵里，“叫你呢！”，但少年聋子一般依旧只看别的地方。
　　简文失了耐性，大步移到少年身边，左手抓着少年的手臂，右手打开车门，轻轻一拽就把少年拉到车门边，“上车”。
　　少年不断挣扎，想摆脱简文的大手，“不上，不上，上车干麻？”简文力气大，当然摆脱不掉，少年却不放弃，像刚捞上来的活鱼，不停蹦弹。少年力气虽不及简文，但毕竟还是男孩子，简文怕一个招架不住就让他溜掉了，竟松开扶住车门的右手，一把将少年打横抱在怀里，用身体打开车门，一下就把少年丢在副驾驶座上。少年又惊又气，瞪着大眼睛看着简文，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简文笑着看向少年，“我饿了，陪我吃饭。”说完就“嘭”地关上了车门，几步回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扬长而去。
　　整个过程其实就几秒钟，又发生在路边护栏和车之间，大中午的路人都行色匆匆，注意到这件事的恐怕除了肖时宇没有几个。猜猜穿过马路来到肖时宇身边的时候，车子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我的鱼丸呢？”女生巴巴的看着肖时宇。
　　“没要到，”肖时宇望着车子消失的地方，“怕是再也要不到了”。
　　女生对肖时宇时不时冒两句听不懂的话的状况视而不见，左右望望，“咦，刚才准备过马路的时候还看见夏活在这儿的呢？”
　　肖时宇接过女生手里的麻辣烫，“夏活？”
　　“肖时宇啊肖时宇，你不会真的爱上我了吧。对男人一点都不感兴趣了么？真的什么样的都不感兴趣了？”肖时宇双手插进上衣口袋，手肘弯成好看的单书名号，猜猜很自然的挽了进去。肖时宇居高临下地看着女生粉嘟嘟的嘴，并不催促。“人称比女生还可爱的高一小美男，说的就是夏活了，有很多人都想选他做高一的级花呢。”
　　“是吗？”肖时宇指着鱼丸对老板伸出四个手指头。
　　“那是，你是没见着，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唇，生的跟SD似的，老天不公啊，老天不公。”
　　我见着了，看的再清楚不过，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唇，仿佛刻进肖时宇脑子里般清晰。肖时宇把钱递给老板，笑着把麻辣烫放到女生手里，“猜猜，要是我们看的那些耽美文变成了真的，你说怎么办？”
　　女生瞪着眼睛像要把肖时宇看出个窟窿一样，“真的？哪一对？我们学校的？”
　　肖时宇白了女生一眼。“这么激动？”
　　女生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你是说夏......”尾音已经听不见，只剩下一个“O”的嘴型。女生倒抽一口冷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长得这么可爱，要是让给一个女生的话，全天下的小攻和同人女都不会答应的！”女生又扯住肖时宇的胳膊，“那小攻是谁啊？”
　　肖时宇一把揽住女生的肩膀，凑到耳边，低语道，
　　“我。”
　　女生甩掉肖时宇的胳膊，“肖时宇，你个死男人婆，你说你36，24，34的身体里面怎么就住了个男人呢！”肖时宇伸手去捂女生的嘴，却没来得及。
　　来不及了，怕是再也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