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信子》藏戎

1、第一章 寄冬睡了

　　寄冬睡了，他总是早早的睡下，我看了看时间，才十点不到，无论他长到多大，唯有早睡这点不变。而到这个时候客厅的电视声也跟着小了下来，父母谈话声无疑放大了。

　　经过寄冬房间我总忍不住多看一眼沉睡中如同娃娃的少年，临着床边上的窗户外隐隐透落些许余弱的光，像鱼鳞遇光一晃一晃的明暗着游动。寄冬的房间面对不算宽敞的街道，白天的时候会特别的吵闹，但到了晚间就成了魑魅魍魉觅食的地段。小时候我会自己编造贵故事吓唬寄冬，说这条街一到晚上十点就会有一只穿白裙子的长发女鬼，什么都不懂的他总是被我吓得不敢上厕所，不敢独眠，有好几年他都要抱着母亲才能睡去的，直到他长到十六岁之后，他就不再怕了，但却落下早睡这习惯。

　　回到房间到我开启电脑到我进入游戏为止，我都没摁开灯，昏暗的小空间里头只有电脑荧荧亮着。

　　母亲总说我愈来愈像一只吸食鬼，脸面憔悴苍白，加上电脑的亮光活活吓一跳。随之替我打开置在天花顶上的灯管，雪苍色的灯光顿时驱散我营造出来的气氛，而游戏里的人物霎时间变得模糊起来了，然后我切出游戏关上电脑爬回到床上躺。

　　有时能躺着睡到天明，有时躺着就支起身对着墙壁默默抽烟，有时会忍不住偷偷跑到寄冬的房门外，偷偷看一眼。

　　寄冬房间的门从来都不上锁，一家人几乎能自由进出，他也没有什么见不得的私隐，坦坦荡荡，比起我每出入一步总要锁上门的习惯大相径庭。我有太多秘密藏在房里头了，若是有心人翻找一下，就能看出一点异样，但我绝不让这种可能性发生。

　　当天边升起第一缕阳光落到我窗台上那盘文竹的时候，我就会睁开眼睛等待寄冬的叫唤。

　　寄冬会六点半醒来，醒来第一时间就到我房门外轻敲两声，彼此隔着一道门板，他低低的喊：“哥，起床了。”然后是他往客厅走去的非常轻缓地脚步声。

　　我们相处这么多年他大概不会知道，在所有人眼中“臭阳光这个懒鬼”的印象背后，我是个六点钟准时从梦中醒过来的大好青年。不过为了能在最明媚的清早听到寄冬的声音，我当真不介意让自己的形象出现一丁点的纰漏。

　　不是人人都是全能优秀的天才，缺点难免。

　　等耗得快将近七点左右我才懒懒爬起身去洗漱。

　　与我称兄道弟的子楠还是亲得不能再亲的邻友，每到我们一家人都围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的时候，他就会到场帮忙解决吃不完的早餐。母亲极是喜爱他，见到子楠那是一脸的愉悦，谈话的乐趣也为之增添不少。

　　待我与子楠一同坐定为争那肥白的肉包而频频敌视时，也是寄冬去上学的时间。我偷瞄一眼回房换校服的寄冬，顺势从子楠的筷子下抢过肉包往嘴里塞，这一咬便是新鲜的肉馅子，味道顶好，定是出门左转32号店铺沈大娘的招牌。

　　我吃得津津有味，子楠看得龇牙咧嘴：“你吃了我的肉包。”

　　“哦？很抱歉，这里是我家。”我说，“你来蹭吃蹭喝的至少礼让我一点，别老是跟我抢吃。”

　　这时母亲会搁下筷子跳出来打圆场，父亲则冷淡冷淡的边看报纸边喝粥，对我们之间的交流互动完全无视。父亲是个生意人，他对家人一向不冷不热，对外人更是一张扑克脸，像欠他一屁债似的有点欠揍。

　　寄冬在房里整弄了五分钟左右，就着雪白的短衬衫藏青蓝色的长裤，消瘦的身板单肩背着灰黑色的挎包，乍看之下，身形略显欣长，倒有超过我身高的趋势。

　　“走了。”寄冬习惯性的招呼一声，也不等我们应话头也回头推开门就走。

　　厚实沉重的大门缓缓关上，落在地上的一道阳光又被阴暗所覆。

　　年少时的寄冬可不像如今这般沉默寡言，疏远冷淡。以前他说一句话也能顶上我两句话，由于我比寄冬大四岁，是以我们最初的交流方式用讲故事为切入点，他说时我听，我讲时他插嘴发问，往事回想起来当真意犹未尽。

　　今朝他与我有了道明显不过的代沟，也许我应该把这当做青春沉默期。

　　跟子楠回校的路上，子楠问我：“你弟弟高三了吧，问过他读哪没？”

　　“他的事。”我摇摇头，“我不清楚。到时他收到录取通知书不就晓得了？”

　　“果真没良心哟，亏你还叫阳光。”他夸张道。

　　我挑挑眉：“阳光怎了？一个名字罢了，你还管它有正能量？嗤——”

　　所有人都一致认为阳光阳光，就该是阳光明媚，璀璨夺目，哪来那么多坏心思悄悄打量。不过那依旧是他们对我最直白的感觉，阳光的形象，阳光的笑脸，阳光的心态，大概这世上只有我自己明白，我不阳光。

　　我叫阳光，但我心里布满了黑暗。

　　我想不明白爷爷为什么给我取了这个名儿，为什么给寄冬取了那个名儿。后来父亲严肃的告诉我说，名儿是为了压下你们眉间的戾气，你们一个个从娘胎里下来后面色极是凶煞，阳光你出世的那天天色一直阴沉，寄冬出世那天则是夏天最热的时候，故而有了阳光与寄冬。

　　两人并肩回到学校，子楠就被教授抓去搞学术研究，而子楠也打算趁此机会撰写毕业论文，与他道别后，我一人去了趟图书馆。

　　以书交友的同青已坐落在东北面最角落最不采光的那张书桌，偌大的图书馆安静得头发落地都能听到的地步，我放轻脚步随手拿起一本书就走到同青旁边的位置坐下，他大抵知道是我，连头都不抬一下，翻页的“簌唰”声没停下来。

　　我拿过桌上的练习本写字：天天都这么准时到场，会不会觉得累？然后将本子推到他手肘边，等他得闲才会回答，我也极有耐心。

　　隔了很久，他写道：你活着会累吗？

　　我顿时笑了，由心笑起，笑到最后心居然一下一下发闷。同青定定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我也不使他失望，却更叫他伤感。

　　我且写道：我活得很累。

　　想了想，再添一句以表示自己的坦诚与心境：但再累也要支撑下去，直到支撑我的拐杖断裂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