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树上》非笑非翔

1、在树上 如果有一天

　　刚搬来小镇上的那年，她才只有四岁。每天除了傻玩便是傻玩，也会在路旁的柿子树下睡睡懒觉，乘乘凉。每当有风吹过的时候，树梢上用红绳系住的铃铛便会低声叮咛，温柔而又恬静。

　　然而调皮二字绝对是这个年龄的女孩不容忽视的关键词。

　　“啊！！哪个混蛋在揪我的头发！！”
　　女孩的小手紧紧抓着一缕从树上垂下来的头发，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臭丫头！撒手呀！！”从茂密的树叶中钻出一张气急败坏的脸，“撒手！疼！”
　　女孩这才悠悠地松开手，疑声道：“你为什么要在树上呀！”
　　男子迅速拉回自己及腰的长发，语气不佳的回道：“我怎么知道！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一直在这里。”
　　女孩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扬声说：“那你下来陪我玩吧！”
　　“……”
　　“我下不去的”
　　女孩脸上露出了些许失望，但很快又笑开了：“没关系！那我上去找你玩好了！”说着如同一只小猴子，三两下就爬到树枝上，坐在比她要大出十多岁的男子身旁。伸出还没有小柿子大的小手，“我叫叶文，你叫我小叶就好！”
　　男子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伸出自己还系着铃铛的手，握住这几十年来第一只伸向自己的手，“我叫阿绿，阿就是……就是阿拉伯的阿，绿是绿色的绿。”说出了这不知练习过多少遍，却从未对他人说出口的自我介绍。
　　铃声叮咛。

　　孩童的情感总是那么简单，今天才遇见的奇怪男子，第二天也能变成很好的朋友。
　　“阿绿！我来陪你玩了！”
　　“这是妈妈做的点心！给你尝尝！但只是给你尝尝不能吃太多哦！”
　　“啊！！你怎么都给吃了！我还没吃呢……阿绿你个大胃王！！讨厌你了啦！！我的点心……”
　　“阿绿！风筝挂在树上了，帮忙摘下来吧！”
　　“哦~柿子都熟了呀！阿绿~~给我一个尝尝吧！”
　　“好甜！能……能再给我一个么……”
　　“谢谢阿绿！阿绿你对我最好了！”
　　“啊嚏！冬天好冷呀。阿绿你冷不冷？看你一年四季都穿这么一件，一定很冷吧。我去给你拿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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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小叶文觉得有这样一位住在树上的朋友很酷的时候，也出现了些小小的不愉快。

　　“阿绿！阿绿！”小叶文疯狂地摇着还在睡觉的阿绿，弄得整棵树都不停地颤动，“今天是我开始上学的第二个月了！我带朋友来找你玩了！快醒醒！”
　　再蹦到树下，站在一群小朋友身边，指着睡眼惺忪的阿绿，颇为得意地嚷道：“他就是阿绿！阿绿可厉害了！他能随意晃动树枝、能找出最甜的柿子、还能让树枝挠我痒痒！”
　　说得神采飞扬的小叶文并未注意到，其他人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叶文，你在说什么呀？”
　　“是呀！树上除了叶子什么都没有呀！”
　　“叶文你是不是要让我们看什么小动物呀？在哪呢？”
　　小叶文却是怒了：“什么动物呀！那明明是个人！他就在那呀！那个长头发的，手腕用红绳系着铃铛的人呀！！你们看不见吗！！！”
　　可一通怒吼，换来的却是周围更加不解甚至恐慌的眼神。
　　“哇！！”一个胆小的姑娘，一下子哭了起来：“叶文疯了！！叶文疯了！！哇哇！”带着哭喊飞快地跑远了。
　　周围的小孩也被这一哭搅得不安，纷纷落跑。一时热闹的小路，只剩下小叶文一人。刚刚还兴高采烈的女孩，此刻的眼中却是充满了不解，甚至还有些许的泪光。她仰头看着从始自终都静静坐在树枝上的男子，“为什么他们看不见你？为什么？为什么呀！！”
　　而男子只是无力地动了动嘴角，轻声答道：“抱歉，一般人都看不见我的……只有你是特别的。”
　　女孩笑着摇了摇头，“我一点也不特别，一点也不。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才看不见你呢！我不是疯子，不是疯子！我就是一般的人！”使出浑身的力气一脚踹在树干上，“我根本就看不见你！！！”

　　阿绿看着跑走的小叶文，有些疲惫地靠在树干上。垂下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面容。空留下一地飘落的叶子，和被踹的晃动的铃铛在快要凝结的空气中叮咛着，衬得这安静的黄昏越发的寂寞。

　　“Hi！小叶！”
　　小叶文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突然从树上倒挂下来的熟悉笑脸，视若无睹地绕过他。
　　“小叶！柿子都熟了！和你朋友一起吃吧！”
　　无视笑脸和他手里的一捧诱人的柿子。
　　“小叶，今天回来的好晚……”
　　无视那睡眼惺忪的脸。
　　“小叶！你的脸怎么了？！”
　　无视那关心焦急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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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之后的很久，小叶文都不再理会阿绿了，久到他都不禁害怕她是不是真的看不见自己了。

　　“臭丫头你别跑！偷了我的东西还敢跑！”
　　“谁偷你东西了！我才没偷呢！！”
　　“你他妈给我站住！！站住！！操！谁他妈……”马上就要抓到人的胖小子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脑袋，被迫停下脚步，“谁他妈用柿子砸我！！”
　　“哈哈哈！”趁机爬到树上的小叶文，看到树下被柿子糊了一脸的小胖子，不禁大笑起来。随手接过身旁阿绿递来的两个柿子，朝那小胖子砸过去。
　　“告诉你！我才没偷你东西呢！这还送你俩柿子，真是便宜你了！”
　　“你！臭丫头，你给我等着！！”
　　“鬼才要等你呢！”做了个鬼脸，心满意足地看到他气极败坏的跑了。
　　“还要柿子吗？”被忽视了有段时间的阿绿此刻又将两个柿子放到小叶文手中。
　　“嗯……”话到嘴边生生憋了回去，女孩低头看着手里的柿子，有些懊恼自己竟然忘了明明是要不理他的。臭着张脸，将柿子堆到阿绿怀里。扭过脸，“我看不见你！”
　　阿绿不由好笑，“是是是！你看不见我！刚才那柿子都是自己长了腿，跑到你手里的！呵。”
　　女孩猛地回过头，鼓着一张不高兴的脸，“你笑什么笑！”从他怀里又抓了一个柿子，背对着他坐在树枝上，大口大口的吃着诱惑自己许久的柿子，“你……嗯……你今天护主有功！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免了你的罪啦！所以……我又能看见你了！”
　　身后传来努力强掩的笑声，小叶文又有些气恼，“你！”
　　“谢谢。”
　　女孩愣住。
　　男子将头抵在女孩小小的肩膀上。
　　“谢谢你小叶……谢谢。”
　　谢谢你能看见我，谢谢你能回来，谢谢你愿意陪我这个除了一棵柿子树什么都没有的无趣的男人。
　　“没……没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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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们在做什么？！住手住手！！”
　　刚放学的小叶文远远的便看到一群男孩围着一棵柿子树不停的踹着，本就不多的叶子更是纷纷落下。
　　那棵自己心心念着的树，那棵自己日夜陪伴的树，那棵自己最最心爱的树！！怎容得他人这般欺凌？！
　　也就在这一刻，这小小的身体中萌发出了从未如此强烈的责任感。这是我的树。这是我负责守护的树！！给我都他妈有多远滚多远！！都不许动他！！！
　　“你们在干吗！！都给我滚！！都给我滚都给我滚都给我滚！！！”女孩冲了过去，使出浑身的力气抡起比自己轻不了多少的书包，狠狠砸在那帮和自己同龄个头还高出不少的男孩的背上、腿上、肚子上甚至头上。一下，一下，毫不留情。
　　受到惊吓的男孩们都用看疯子的眼光看着她，一个个慌忙地抱头逃窜。
　　那熟悉的眼神曾令她深深的介怀。
　　“滚！！！”女孩用极尖极高的声调，扯着已经嘶哑的嗓子吼了出来。
　　从今往后，再不畏他人眼光！这是十二岁的小叶文，给自己，立下的誓言。

　　“都是帮神经病！疯子！自己在学校不痛快，就拿树撒气！人渣！败类！”坐在树上的小叶文，一边给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阿绿擦药，一边不住的低声念叨着。
　　“你也是！”突然举起棉棒，指着阿绿的鼻子，“你为什么不用柿子砸他们？就像你曾经帮我的一样，你砸他们呀！”
　　阿绿却是轻轻笑了笑，“果子终归是用来吃的，不是砸人使的。况且我毕竟是棵果树，这已经是晚秋，果子没剩多少了，我若再都拿来砸人，说不定哪天就被人砍了。”
　　“那你也可以用树枝抽他们、打他们呀！总之你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白白地欺负呀！！你！你……你……”
　　女孩仰着头，瞪大了双眼，努力想要把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憋回肚子里，忍得浑身都有些颤抖。却当阿绿那相对宽厚却并不温暖的手抚在头顶时，瞬间功破。扑倒他的怀里，嚎啕大哭。
　　“哇！阿绿你就是个笨蛋！你就是……你就是个笨蛋！被……被人欺负……呜、呜……都不知道还手！你这个笨……笨……笨蛋！笨蛋！”
　　阿绿则是轻轻拍着在自己怀中哭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女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恶趣味，因为他丝毫没有感到难过，甚至在感受到自己怀中那不断的抽噎时，还有着小小的喜悦。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这个小小的倔强的女孩在自己怀中，哭得这么肆无忌惮，哭得这么惨。

　　时光是在不经意间流逝的，曾经到处调皮捣蛋的四岁小女孩，如今也出落成了十七岁的大姑娘。
　　虽说不是每一对青梅竹马都有着特殊的情感，但如果一个男人霸占了一个女孩最单纯最无所防备的十几年，那么这两人之间的情愫，必定不会一般。

　　叶文并没有一个能称之为美好的童年，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是值得记忆的，就是那棵上下学路上都在静静等待着她的柿子树了。也正是有了这棵树，她的童年充斥着“疯子”“神经病”等各式的传言。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类似的传言渐渐少了，但叶文也已经长成了一个性格有些古怪、倔强、不太合群的女孩。

　　“今天去买点心的时候才发现，居然连小福都有男朋友了！”舔着冰淇淋坐在树上的叶文漫不经心地说道。
　　“小福？”努力地回忆着，“哦！就是那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吧？她都有男朋友了呀。”突然低头看向叶文，笑着问道：“小叶怎么不找个男朋友？”
　　叶文抬起头，挑眉看着他，“说什么废话呢！”飞快地白了一眼，将头靠在阿绿的肩膀上，低声道：“有你一个就够了……”
　　男子轻轻揽过女孩的肩头，笑而不语。
　　叶文偷偷向上瞄着阿绿的脸。有时她真的怀疑自己喜欢的、爱上的是否只是一缕孤魂。不然为何这十几年，他未曾有过一丝的改变？是否有一天，随便一个人的一巴掌就能把自己从这梦境里抽醒？
　　自从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便无时不是提着的。明知这绝不是一份安稳的爱情，却也在这旋涡中无法自拔。仿佛每日在享受相处的甜蜜与幸福的同时，也计算着分别那天的来临。
　　一天一天，都好似在煎熬，却又不停地祈祷：这煎熬，越久越好。

　　无论是和煦的春风、炎热的夏风还是凉爽的秋风、寒冷的冬风，叶文都喜欢吹着风，听那树梢上的红绳铃铛轻声低吟。那也是阿绿身上唯一能算作是装饰的东西。
　　“哎，你那铃铛是哪来的呀？”叶文把玩着阿绿手腕上的铃铛。
　　“这个呀……”似乎是有些犹豫，不知从何说起。
　　“嗯？”微微皱起眉头，靠近阿绿，疑声说道：“你总不会要告诉我你还有个前女友吧？”
　　不由苦笑而又无奈，“你是这世上第一个能看见我，和我对话的人。这样总放心了吧？”
　　女孩貌似还比较满意这个答案，缓缓的点了点头。
　　“这个铃铛呀……应该是在我被种在这里没多久，才刚长成成树的时候。嗯……记得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
　　“姑娘？！”
　　“她看不见我！就是她把这铃铛系到树上的。”
　　“看不见你还要把铃铛系到树上？”叶文有些不信，“那现在她在哪里？”
　　“都好几十年过去了，若不是搬走了，只怕也是不在了……”
　　“……”气氛有些沉默，叶文忙笑着转换话题，“唉，好几十年？那你现在多大呀？”
　　“我吗？”阿绿笑了笑，“你猜呀！”
　　“嗯……”女孩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放弃了，“算了算了！猜出来对你我也没什么好处。显得你很龌龊，年纪一大把了还和小孩处大象。还显得我多不开眼的，放着那么多男人不要，非找你这么个大叔中的大叔、大爷中的大爷！”似是有些埋怨，顺势倒在阿绿腿上。
　　男子垂下头，温柔的看着她。细碎的头发从精致的脸庞滑落。叶文伸出手，虚握着这缕头发，轻声道：“你真的好讨厌呀……几十年过去了，人家都被熬死了……你居然一点都不会改变……”
　　那我呢？是不是等我老到爬不上树时，你仍是这般容貌，坐在树上？只不过那时，你还能对我那布满皱纹的脸，笑得这般温柔吗？
　　“啊！！疼！臭丫头你干嘛？！”
　　叶文猛地扯了下握在手里的头发，疼得阿绿痛呼。
　　“哼！省得回头等我老得欺负不了你，还被你欺负！现在先欺负够了再说！”
　　“喂喂喂！你不要不讲理呀！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疼疼疼疼！疼呀！松手！松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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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
　　清晨，叶文便被巨大的噪音从床上纠了起来。随即一个激灵，奔到窗边，不好的预感糊满了整颗心。
　　果不其然，几个伐木工在一棵棵的砍倒路旁的树。而在他们不远，就是阿绿的柿子树。
　　“喂！你们要干吗？！”叶文穿着睡衣和拖鞋就匆匆忙忙地跑出来。
　　“小孩别上这碍事！没看见我们在砍树！”一个看似是头儿的人敷衍道，并且对其它人挥了挥手，示意别停下。
　　“你们！你们凭什么砍这些树？谁允许你们了？！”
　　“小孩子就快回家去！有人花钱让我们砍就得砍！”不耐烦地拨开了叶文。
　　叶文踉跄了一下，又跑到那人面前，“你们不能砍这些树！你们没看见上面还有人吗？还有人呢呀！！”
　　工头也扬起头从一排树上扫过，蹙起眉，“小姑娘，你要有病就回家看去！这树上那还有人呀！就算有，也都被这动静吵下来了。”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只是你们看不见！他真的在树上！真的在树上呀！！”眼看着就要去砍那棵柿子树了，叶文一下子跪在工头身前，“求求您，求求您相信我呀！！那树上真的有人呀！您不能砍了呀！！拜托了求求您！！”扭头，指着那棵柿子树，“您看！您看那树上！”狠狠地抹了下毫无意识便决堤了的眼泪，“那树上就坐着一个人呢呀！您看树上系的铃铛，就在他手腕上哪！你们怎么都看不见呀！！！”叶文急得直哆嗦，却看见树上的阿绿只是一如往常的静坐在那里，冲着他吼道：“阿绿！阿绿阿绿阿绿！我也求求你了！你怎么才能让他们看见？怎么才能让他们看见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让他们知道你在树上吧！！”
　　工头一脸嫌恶，“要犯病回家犯去！别在这撒泼！”
　　叶文拽住他的衣角，“不是，我没病！您听我说！这棵树上真的真的有人！我没骗您，也没病！就这棵树！就这棵树！我求求您别砍！我求求您！我求求您我求求您我求求您了！！”
　　工头一把推开了叶文，吼道：“快打120！顺便把警察也叫来！赶快把这疯子带走！”
　　被推到一旁的叶文，又猛得爬起来，伸开双臂，挡在伐木工与柿子树之间。
　　“你们不许砍这棵树！就是不许！”
　　“死丫头！你这是在妨碍公务！我可以告你的！”
　　“你告吧！你告去呀！反正你们就是不许砍这棵树！你们……你们要是非要砍这棵树……就先砍了我吧！”
　　“你！你你你……”工头气得说不出话，“打电话！都给我打电话！！把这疯子给我赶快拉走！！”
　　叶文还泪眼朦胧，却也死死盯着那些拿着电锯的人，丝毫不敢放松。
　　“小叶。”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叶文转过身，只见阿绿，就那么轻飘飘的从树上来到她面前。
　　“阿绿！”刚刚还在威胁别人，此刻的语调里也带上哭腔。却又突然间感到有些奇怪，“你，你怎么下来了？”
　　阿绿却置若罔闻，摸了摸叶文的头，看着她沾满灰尘的睡衣、拖鞋，满脸的鼻涕眼泪，笑道：“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小叶在我心里，应该永远都是漂亮的！”
　　叶文有些听不懂，茫然地看着他。
　　“小叶不用担心老了！因为我不会去看的……”
　　叶文轻微地摇着头，“你在说什么，阿绿。你在说什么呀！”
　　将手腕上的铃铛解了下来，塞到叶文手里，轻声说：“这个送给你了，把它当作我就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还能把我留在树上，好吗？”
　　疯狂地摇头，“什么好不好的！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在那里自言自语了！！你到底想没想过……”
　　阿绿上前吻住了那很少消停过的嘴，捧着她的脸，轻轻的抹去仍在不断溢出的眼泪。
　　叶文本想推开他，手到了半空，却变成了抱住对方。叶文本想紧紧地抱住他，却又怕抱得太紧，什么都抱不住。叶文本想再骂他两句，最后，却只是闭上双眼静静的感受。

　　“小叶，我爱你！
　　但是再见了，小叶。
　　也谢谢你，小叶……”

　　叶文瘫坐在地上，仍然紧闭着双眼，很久，很久。久到唇边已经再也感觉不到那余温；久到耳边响起一声声巨响，地面在轻微的颤抖；久到有许多人过来围观，对着她议论纷纷；久到她妈妈把她拽回家，一同责骂；久到……久到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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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年后，已是搬到另一座小镇，早没有了少女叶文，有的只是一位名叫叶文的人妻。

　　正在河边散步的叶文，却见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对着一棵杨柳比划着什么。不由好奇地走过去。
　　“你是……你是小美？”弯下腰，问道。
　　“我才不叫小美呐！我叫柳儿！”女孩很不满被打扰，皱着眉，等着眼前陌生的阿姨。
　　叶文蹲下身，“那柳儿，你能告诉我你在跟谁说话吗？”
　　“当然是和阿容！”又不屑地哼了声，“反正你也不信！”
　　抬起头，看到那自己亲手系上的铃铛，“是不是那个手腕上，用红绳系着铃铛的人？”
　　女孩睁大了眼睛，快速地点点头，“是呀是呀！你能看见？！”
　　叶文很仔细的环视了整棵杨柳，却没有找到一丝人影。缓缓地叹了口气，抿了抿嘴，低头看向女孩。“不，”轻轻摇了摇头，“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树上有人……但我相信你的话！”
　　女孩有些失望，“所有人都看不见阿容，只有我能看见……他们都说我有病……”
　　叶文愣了愣，多么熟悉的状况呀。不自觉得放柔了音调，“那你有没有和阿容闹别扭呀？”
　　“怎么会！我最喜欢阿容了！阿容对我也最好了！”女孩不可思议地嚷道。
　　在那一瞬间，叶文觉得这小小的女孩是那么伟大，那么值得自己学习。
　　“你比阿姨勇敢多了……”捧起她圆圆小小的脸，“你要相信因为你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幸运的，所以你才能看见他！不要介意他人的评价，他们不过是在嫉妒罢了。”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微微一笑，摸了摸女孩的头，“答应我，守护好这棵树，好吗？”
　　“嗯！”使劲点了下头，“我一定会守护好阿容的！”
　　“加油！柳儿！”
　　叶文站起身，仰头看着这棵高大的杨柳，笑得温柔而恬静。

　　谢谢你，阿绿。
　　我很幸福。
　　我很幸福……

　　如果有一天你我将分别，请将我留在树上。
　　我或如风铃般随风叮咛，或如落叶般随风飘远。
　　你无须看见，只需知晓，无论何时，我都会在树上，在每一棵树上，注视着你，守护你……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