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药铺》素纸灯笼

37、钩蛇（三） 昏迷中

　　来到一处山洞前，天空忽然下起雨来。天色愈发昏暗。我不知自己睡过去多久，方才形势混乱，亦来不及确认当下到底算是白天还是黄昏。如今乱跑一气，脚底隐隐作痛，心知我这般胡乱前来，已给苏墨添下不少麻烦。但前世记忆的复苏却在我的意料之外，对于苏墨，不，应当说是九殿下碧瑎，我不知该如何面对。

　　小白一把将我推了进去。随即自己也跳了进来，两手叉腰没好气地看着我道：
　　“叫你好好在家里呆着，跑来这里做甚？眼下，我可没本事将你带出去了。”

　　我歉意地朝他一笑，轻声软语回道：
　　“无瑕，对不住。”

　　他微微一愣。自识得小白以来，我很少唤过他的真名。
　　他神情有些不自然，不过片刻便恢复了常态，然后又从怀中掏出件事物抛到我手中——
　　“要不是这东西，我差点找不到你！”他的语气依然恶劣。

　　我定睛一看，居然正是我丢失的那只珍珠步摇。我欢喜地用袖子揩了揩上头沾的土，忙不迭插回了头上。
　　“谢谢！”这只猫的态度虽说差了一点，但猫品还是不错的。

　　“谢什么？！眼下你还是好好想想如何自保吧！苏墨从昨日起，状态便不大对劲。从吐了一大口血开始，便一直摸着额头不说话。我猜他大约是头痛。幸好现在二殿下赶到了，不过要彻底解决这条大蛇，估计还要花不少时间。这里离山脚太远，下山不大可能了，而此地小妖出没异常频繁，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得平安撑过这段时间。”他一口气说完，然后不耐烦地在狭小的洞里踱来踱去。

　　洞外雨势渐猛，洞内窄小，即便有小白不停在旁兜转，这六月天气居然不见温暖，反倒令人觉得丝丝阴冷。自打从青楼出来便没有换过衣服一直穿着这一身单薄衣衫的我，忍不住不停地呵气搓手。

　　小白的抱怨没错，原本只他一人，完全可以无恙地离开此山，现在多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我，道行不深的他，确实是没有能力护得我平安下山。此事还是怨我，于是我缩在角落沉默。

　　一件白色柔软事物忽然落在了我的脸上，我揭下一瞧，竟是小白的外袍，不禁愕然。
　　“你……”

　　“穿上这个，便不会那么冷了。不过我几天没洗了，你要是嫌弃就还给我。”他背对着我，斜靠在洞口，语调怪异。

　　“谢谢……”不到一个时辰之内，我已说了两回谢谢。然后乖乖将白袍披在了身上，小白的衣袍和陆一风的衣袍，都是一样的暖。我看到他纤薄的背影僵了一会儿。

　　见他许久不言语，我忍不住先开口：
　　“无瑕……”

　　“干嘛？”

　　“你可知道孔雀魔君也会出现在此处是为何？难不成他是来帮碧瑎的？”这才是我连日来心中最大的疑惑。据我的认知，妖蛇的封印解除一定和凤缺有关，只是不明白在解开封印之后，他还继续留下来打怪做什么？并且二殿下也已到场，难道他不怕自己被灭团么？

　　我听见小白冷笑一声，转过半个身子，洞外微弱的亮光衬得他脸色忽明忽暗，神情莫测。
　　“帮？我看他是另有目的吧！不然他为何只是拖延那条蛇的速度，却不出手攻击？！”

　　原来小白也早已看出来了。
　　“那——七殿下呢？”我继续问道。

　　“？你是如何知道七殿下也来了？”

　　“路上遇到的。但是又不见了。”我一言带过。

　　小白又转过头去，背朝着我，说道：
　　“眼下这场雨，恐怕是七殿下布的。”

　　七殿下朱珩掌管四方水君，想来布一场雨，确实并非什么难事。看方才情形，那钩蛇性属火，若是加以用水功之，应当会有效果，也亏得他能想出此法相助。

　　我从洞口探出头去，想要望一望天空中的情形，无奈雨势太大，水天一片灰色，根本无法看清上方缠斗情况，只能偶尔听闻一两声恐怖的嘶叫，却是比一开始弱了许多。想来战况应当还是不错。

　　天色终于渐渐发沉，最终是一片漆黑。瓢泼的雨势，将月光也一并挡住了。
　　我同小白便这么默默坐在山洞中，也不知过去多久。多日疲惫，再次浮现上来，我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苏璃！苏璃！快过来！”迷糊中，听见小白焦躁的声音。
　　我奋力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仍蜷在山洞的一角，而小白的声音，却正是从洞外传来。我一个激灵站了起来，不料两腿一麻又跌坐回去。

　　“苏璃你醒了吗？快过来一下啊！”小白又在叫唤，语气带着担忧。

　　我一急，便连滚带爬地跌出了山洞。天空曙光微露，洞外的雨势似乎又小了许多。
　　待我起身抬眼看到的第一眼，便看到九殿下碧瑎双目紧闭地靠在凝光怀中，一身墨绿色长袍血迹斑斑，整个人半躺于地上，似乎已失去了意识。小白则蹲在一旁，一脸无奈。
　　这算是什么情况？战斗结束了吗？

　　我跑了过去，只听凝光说道：
　　“主上忽然间昏了过去，二殿下便吩咐我暂时将主上先带走避一避，等他战完了便会过来。”

　　如此说，那么还在天上继续战斗的，应当还有二殿下、七殿下和凤缺。对于九殿下的突然昏厥，确实很意外。
　　我端详了一会儿他苍白的脸色，淋透的发丝紧紧贴着面颊，薄唇紧抿，双眉微皱，神情似乎有些痛苦。然后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十分的烫！

　　我压下心中的疑惑，故作镇定地说道：
　　“先把九殿下抬到洞内去罢。他淋了雨，一定是得了伤寒，眼下正在发烧。”

　　后面一句话出口之时，我故意装作没看见小白瞪大的眼睛。

　　不过瞧见凝光的表情亦愣了楞，但仍是依言将碧瑎抬进洞去。

　　因山洞实在狭窄，又为了躲雨，小白不得不变回了原身的白猫模样，如此，剩下的三人勉强能挤下。凝光由于原身的体积比较庞大而为了节省空间则继续维持人形。
　　我抱腿坐在碧瑎的身边，心绪复杂。
　　一时之间，洞内寂静无声。只听到外头细碎的雨声。

　　“那个——苏璃小姐？”终于，凝光还是打破沉默。

　　我从两臂间抬起脸来，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主上他……”他面带焦色，却有些犹豫。

　　“不过是昏过去了，死不了。再说，二殿下不是说了会过来么？”我忽然莫名地心烦，语气也有些不耐。身旁的九殿下一直昏睡不醒，且高烧不退，看起来十分不乐观。

　　他没再做声。一旁的小白眯了眯眼，晃了晃尾巴。

　　于我而言，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将我救活又开了间药铺的郎中苏墨，而是九天之上，那位背信弃义的九殿下碧瑎。
　　我原本想忘记他，却还是忆起了他。
　　我原本想怨恨他，却还是爱上了他。
　　待他醒来之后，我当如何？

　　我无法想通，继续埋头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
　　不知不觉，山洞外的雨已停。
　　我越坐越冷。
　　直到听到凝光叫唤了一声“二殿下！”

　　我抬头看向来人。正巧迎上玡紫惊讶的目光——
　　“怎么你这丫头也跑来了？难道是不放心阿九么？”他神情轻松，看来这场战斗应当是胜了。我心头顿时一松，却咬了咬唇，不答话。

　　不过二殿下似乎不以为意，随即又吩咐凝光与小白将碧瑎抬出山洞，说是雨早就停了，还躲着做什么。我跟着来到洞外，雨后的空气中虽弥漫着清新，却仍是夹杂着隐隐腥味。

　　二殿下蹲下边查看碧瑎的伤势边絮絮叨叨说道，这一仗打得可真是辛苦，这回可是彻底将这只上古妖兽给灭了。那条巨大的弯钩尾巴，可是能做一副不错的武器，稍后打算再将它的蛇皮给剥下来，看看阿九要不要。不过阿九这回也真是奇怪啊，怎么好好地就晕了呢？也不见得有受多重的伤啊！莫非是中了蛇毒？看来只有带他回神族府邸之后看看情况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我则一脸漠然。
　　见我无甚反应，他复又说道：
　　“丫头放心，这回我会带你一同过去，等他好了便一同回来。”

　　“啊？”我有些诧异，玡紫的意思是，要将我一同带去神族？我已是被贬之人，怎可再回去？若是被发现的话，后果怕是会很严重。况且，我现在去神族做什么呢？

　　“我会替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这样便无人为难于你了。”大约是见我不明白，他又补充道，想来是要我安心。

　　但，这并非安心不安心的问题——
　　“谢谢二殿下好意，不过苏璃不会去的。二殿下还是带九殿下前去疗伤要紧，不用考虑我。”我微微摇头婉拒。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愿陪同阿九，是么？”玡紫的一双美目直直盯着我，充满审视与疑问。

　　“是。”我亦目光坚定地回看他。

　　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平静道：
　　“好。那便先一同回阿九的药铺罢。”

　　我再次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