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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秋月槐花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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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的莽原在九月望的月光下可没有牧童传唱的那么迷人,向东一面乌压压铺着敌国的军部,慌乱杂碎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在咽呜的风中盘旋。队伍首尾两端的旌旗已是毫无从前威严可言,在东北方吹来的海洋季风的拉扯下一路撒下做丝穗的银珠,转眼便在过膝高的蒿草中被踩进泥土。
风蚀形成的土丘上立着几名将士,皆是一身墨绿短打。站于右侧的那位就着满月的光华眯眼远眺了一会儿,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道:“真遗憾。都是些乌合之众,大将们果然是走水路了。”
为首的高挑男人不耐地松了松绑在脑后的长发,打了个响指。
莽原与苍穹相接之处隐约起了灰黑烟雾,霎时就迫近夜奔的人马,成了紫黑色的火焰。火焰又剧烈翻动起来,明亮起来,如同狂舞的巨型蟒蛇,纷纷扭甩着身躯,脱离地面,在空中缠绕纠结,竟自成一个环状大物将那敌军部队圈在其中!
男人单手转了转三叉戟,深赤炎色的火光照映下微勾的嘴角愈发诡谲莫测。忽然,他将那只费了前朝精巧工匠十年完成的魂印兵器高举刺天,尔后重重地锤向大地。
就像天神的一滴血泪,火焰从夜空坠落。吞没了卑微无力的蚁民。
莽原猛然变得沉寂,甚至没有一丝风路过。没有呼喊没有呻吟没有反抗,神赐的业火静静熏烧着,只能听见脚下实土因为高温而崩裂的接连而来的脆响,让人怀疑是否是有什么东西从这片吸饱鲜血的土地中获得形态生命。
男人咽下舌尖的血滴,仔细体味着那蛊惑般的麻木顺着血管一点一滴扩散到全身的肌肉。然后,牵起一个兴奋到病态扭曲的笑,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
“地、狱、道。”
月上中天。
一艾居,並盛坊最贵的妓馆之一。
不像那些便宜的地方,这里只招待达官贵人,所以没有供客人吃花酒的喧闹的大厅。过了罩壁就是一条步道,两边都是雕了纹饰的榧木门,门楹上用墨写了“西江月”、“浪淘沙慢”、“临江仙”、“眉妩”这类词曲牌名。门内居室却各有天地,装饰风格迥乎不同,有北岛雪意暖炉,有南江侬语奢靡,有效仿贵胄公卿家的,装饰具是珍品字画,也有参照西塞异族的,将房间布置成大帐,地上铺满了动物丰软的皮毛,弱不胜衣的女人匍匐其上,媚眼如丝。
厚实的门墙把里外完全隔开,所有的声色都被锁在屋里。
门开了,首先入耳的是笑声。轻袍缓带的年轻公子光脚踩上羊裘,朝里屋一干人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众人立即起立连忙将他迎至首座,一面说道:
“六道将军赏光来酒座真是幸极——昨夜六道将军将那万把大军剿灭,不能不让我辈喟叹神人!”
那被称作六道将军只是撇撇嘴,也未答话,也未叙礼,捞起矮桌上的酒杯自己斟满了,一口喝干。
“不错,一艾居的槐烧一直很好。很解渴。”
“这可是烈酒,就算你酒量好,也不得这么解渴。”一旁的短发少年坐直了为来人斟酒,“你来晚了,骸桑。”
“他,又没来。”男人盘膝坐下,环顾了一圈,轻笑道,“昨晚上他那边肯定有趣多了啊,Kufufufu……”
男人望去大约二十六七,一头艳丽的墨蓝色长发用红绳简单一束,松垮垮地蜷至地上,额发留得很长,半遮着叫世人吃惊的鸳鸯瞳。他单套了件深竹色宽袍,敞着怀,露出锁骨和一片精瘦的胸膛,却不显羸弱。他的骨骼清秀异常,肤色明晰,作为男子是在太过秀美了,但搭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又丝毫不觉得女气。
六道骸,天野朝第一将军,一位本只该存在于弹唱传说中的男人。
主角登场了的酒居热闹起来,着了长裾短裙的艺伎们鱼贯而入,胡红魏黄赵紫柳绿夜光白,俊美漂亮的少年少女们或搂或靠伺候起客人。莺莺燕燕,但因着配乐古雅的原因,倒也不觉十足淫靡。
“咱骸将军面子顶大,妈妈快快去把公子白请过来罢!”
六道骸不甚清晰地听到哪位半醉的校尉勾了姑娘的琉璃杯,含含糊糊地打着自己的幌子调笑着。他低头继续晃着那半瓶“槐烧”酒,一艾居旧年蠲的佳酿透出槐花盛极时的蜜黄荧绿,却把门口进来的人也摇摇晃晃地倒映去了酒里。
他半晌前踏过的羊毛大毯上立了一位男人,披着件绣有白色云纹和靛色鸟兽刻丝的长袍,大袖滑落至肘间,露出那人象牙般的小臂和纤细圆润的手腕。公子白携了一壶酒,盈盈地环场瞧了一圈,他半眯微挑的眼中雾蒙蒙的,又有一丝入骨的媚意,被左眼睑下侧的一抹靛紫荆棘状刺纹衬得愈发冷艳妖娆起来。
公子白,西塞数一数二的琴伎,今秋的花魁。
人们公认的最美的人。
公子白也不理妈妈,径自走向推窗旁的蓝发男人,轻轻将那壶酒搁在矮几上。
“冬雾刀,它等了你很久啦。”
六道骸仍一脸不改的调儿郎当的笑,“久仰大名,花魁白。”
“妈妈本来说要叫公子兰的,但我更偏向白呢。名字还是不要那么女气的好,对吧。”白袍男人从袖口抹出一把柳眉刀,划开封口。
“Kufufufu......还真是主动。琴伎不卖身,受得了?”将军猛地箍上公子白的下颚,凑近自己嘴边缓缓呼气,“嗯?白兰。”
白兰开心地弯了弯眉眼,“那只是吊人胃口的噱头呀骸君,真正有钱有心思的主儿,不是一样做。说到底也就是价格最贵的婊丨子而已。”
不然你以为,花魁真有洁身自好的人儿?
不然你以为,我真会为你白等那么多年?
泽田纲吉正趴在灯下折小船,就被替妈妈传话的小厮喊道外屋去了。他赤着脚亟亟跑过铺满落槐的木道,一点声息也没有。
“炎真君在‘木兰慢',阿纲你去陪他吃点酒。”妈妈笑着在他耳边嘱咐,甫一转身便没了影。
纲吉进屋里时正看到小西蒙君在解环锁,叮叮当当地和这江淮柔秀风格的小室倒也贴近。酒红发色的青年听见门响抬手朝来人挥了挥,“纲君你来啦,快过来!”
浅褐发的青年应了声,取了两个杯子一壶暖酒坐在他对面,斟了半杯,托腮发起呆来。
泽田纲吉是出了名的不善言辞,跟客人应答两句都能闹个脸红,偏那桃花初绽似的娇涩惹人怜,十来岁少年郎的模样很得几位恩客中意。而那西蒙家的小儿子,古里炎真,也是沉默寡言的人,头总是低低的盯着鞋尖,老是挂彩搞得脸蛋胳膊腿总是缠着绷带。
大跌各位爷下巴的是,就这俩人,热络极了。
不外乎是伎馆逸事浪士街架之流的话题,却能给他们就着橙皮酒聊上一晚上。大多时候他们也没有说话,解九宫格的折小船的,倒像是两位旧友,自成默契。古里炎真有代表西蒙家几乎一半家产的六芒星戒指,妈妈也就乐得如此。
直到亥时的漏沙声渐于微弱,纲吉扶着炎真踉踉跄跄出了一艾居。橙皮酒几乎是最柔的一款了,还是把西蒙小公子活生生地喝醉了。
纲让西蒙家的侍从后面跟着,扶着古里走回至门园。巷子两旁挂着明澄澄的灯笼,逶迤到极深极远处的黑暗中。
纲被暗红发的青年一手搭着肩走得东倒西歪,摇摇晃晃地撞到了位先生。条件反射似的说了句抱歉,却立马紧绷了身体,警觉地往后看去。那位先生一身玄色宽袍地走过去,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黑暗中。
那个人......骨头很硬。
古里炎真轻轻唱着不知是哪的民谣。
夜放纵,告知我难寻你芳踪,回头也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