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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沉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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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昊风这几日不在庄中,他自有他的事要忙,总不能让他老是围着我打转,我也可以卸下伪装,过几天清闲日子,可心中居然有一丝丝莫名奇妙的怅然,觉都睡得不安稳——夜夜惊梦,梦里好似有人在耳边低语,缠缠绵绵,不知说些什么,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泥泞的沼泽,愈是挣扎,沉沦得愈深。每个梦都是黑色的,漫无边际的黑色,什么也看不清,除了顾昊风那张拿着屠刀血腥的脸……早晨起得很晚,整个人像虚脱了般,贴身的小衣已经被汗浸透了一次又一次……
这样的梦自从来到秋水山庄不是没做过,只是没这几日这么肆虐,折磨得我整个人没了魂魄,也许这是天上的亲人对我的惩罚——惩罚我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居然陷入仇人的爱的陷阱,不能自拔。随手翻开《随笔》,已经看了几遍,却仍止不住沉醉。《随笔》的第五卷?对了,《随笔》的第五卷一定藏着什么秘密,而且是顾昊风不想让我知道的秘密。他这几日不在,我正可解心中的疑惑,于是趁夜摸进了他的书房,反正现在睡觉对我来说是种折磨,不如耗在这书房中。他的书房实在太大,浩如烟海,要找一本书,太困难了,我一连找了几日,都没有结果。起初是夜里去,后来想想,反正也没人管我,于是夜以继日,可仍然无果。
此刻,我瘫软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猛灌。想想真是好笑,我干吗自己找这累吃,大概是被他宠的实在没事做,闲得!我自嘲的笑了笑。
忽然注意到墙角的破柜子,柜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很旧,磨得都没有光泽,许久都没动了,落了一层土。想是小童见顾昊风长久不用,自己也偷懒起来。柜子上了锁,很古怪的铜锁,生了锈。
我仔细的摆弄着那把铜锁,想要撬开并不难,以前蓉蓉最喜欢摆弄这些小玩意了,顺带着也教了我。蓉蓉,想到蓉蓉,我的心就酸酸的,那么年轻而可爱的生命,居然……我的心绪变得很坏,又坐回了椅子上,打落了桌上的茶杯。路过的小童朝里面探了探脑袋,吓得忙退得更远。
我倒要看看顾昊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找了根银针,轻轻地拨弄了几下,锁开了,里面端端正正的放了本书,果然是《随笔》第五卷。我拿起那本书,似乎散发着陈旧的霉味,好似主人不愿开启的记忆。
屋内缭绕着陈旧的檀香气息,我躺在冰冷的花雕椅上,心情久久不能平复。缓缓起身,推开窗,任风将青直入瀑的乌丝吹乱,斜斜的倚在窗前,窗外景色如画,却勾不起我一丝情绪,此刻心沉在痛的最深处,想浮都浮不上来。
这本书的文字全然不似前几本,行文不再是流水般潺潺,而是死水般寂寞。看字体,还略带几分幼气,想是那时他还小,却在字里行间中流溢出的却是历尽沧桑的苦涩。我闭上眼,很难想象一个十岁的孩子被自己的父亲因为那样的一个过错而非人的虐待;很难想象在那个风雪交加的无情夜里,他如何面对那样狰狞可怖的伤口;很难想象那样一个孩子如何面对已经是千疮百孔的生活;更难想象这样一个弱小而苍凉的身躯居然还要承载着另一个生命,只是为了心中那沉挚已久的承诺,是承诺还是……如果仅仅是承诺,怎会有如此强烈而持久的执著?我不懂了,真的不懂了,这个子青在他的心中又是占据着怎样的位子?子青?子青?好熟悉的名字……好似已经有了几世的纠缠,却从没有从他的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难道他竟是这样健忘而薄情的人?
不!他不是!心下居然被自己的坚决所震撼,好似我们已是相识相知了生生世世,他与我,已如我对自己这般熟悉。可是我们相识也不过几个月,相知更是遥远的没有边际的事情。
我小心的将书合上,放回原处,封上他不愿开启的记忆,原来他的隐瞒不过是与我不相关的记忆,他的尘封只是不愿将我的心沉在痛深处,也许我真的将他看错,也许……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头已经痛的不堪,耳边响起梦魇的呢哝,眼前晃过他拿着屠刀的脸,有那么一刹,我以为生命要完结,不是轻松,而是不舍,我想划过黑色,看到他温柔的笑脸……
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他的怀里,他焦急的脸色让我有那么一刹的心痛,转而眼前晃过梦中他那血腥的脸,我转过脸,不去看他。
“还难受吗?”他温柔的轻抚我的额头。
我不理他。眼睛朝门外一瞥,廊下一个青色的影子一直盯着我。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我不喜欢她,那样一双眼睛,总是让我全身不舒服。
顾昊风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捋过我的长发。
我心中烦躁的很,良久问道:“廊下的那个女人是谁?干吗总是那么恶毒的盯着我!”
他一愣,转身朝廊下看去,一个青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颜色,虽然只是一瞬,却并没有逃脱我的眼睛。
我烦闷的更盛,“你左一个,右一个,如花美眷不断,干嘛还来招惹我?”我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声音低下来:“我本来过得好好的,有爹,有娘,还有……”
他心疼得将我揽得紧紧的,哽咽着说:“我本不想搅扰你的平静,我本来只是想远远的看着你,看你幸福就好!但天意弄人……”
他说的真诚,让我恍惚。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澎湃的心跳,烦躁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脑中的黑色也渐渐远去,头不怎么痛了。忽然发现他好像有灵力。
我忽然抬头,“那子青呢?子青又是谁!”
谁料他扑嗤一笑,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不告诉你!”
我恼恨的看着他,恨不得要去咬他。
他看着我这副模样,笑得更欢,轻轻地趴在我的耳边说:“你吃醋的样子真可爱!”
我气得猛捶他,他的大手抓住我的葱白的小手:“好了!好了!只是这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笨的人,居然吃自己的醋!”
他说什么?我——我是子青?我不是若水吗?糊涂了!没及深想,他又凑到我耳边:“不过我喜欢你吃醋的样子!”
我更加气恼,猛从他的手中抽出手来,又去捶他。
这时绿萼在门外,也不知是进来好还是不进的好。
我羞得不好意思,忙住了手。
他转身看到,招呼绿萼,绿萼端过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我大惊,忙抓紧了他,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大笑,眼中满是温柔的流连: “我这次特地请华大夫来,给你瞧瞧头疼病!华大夫开的药很管用!”
我依旧藏在他怀里,死也不肯探头把那黑乎乎的苦东西吞下肚。
他伸手把药端了过来,笑意更浓:“乖!把药喝了!”
在他软磨硬泡下,我实在招架不住,试探的泯了一小口,眼泪哗的一下溢了出来,他爱怜的笑着,把一颗桂花糖塞入我的口中。
我一愣,桂花的香气和着药的苦味杂合成一股特殊的味道盈满口中,好似梦境般熟悉。
他看着我吃完药,替我擦了擦嘴角,轻吻我的额头“答应我,别想那么多,不论如何,不论你是谁,我对你的心都不会变得!”
我的心颤抖的厉害,这就是海誓山盟吗?我知道,我不该心动,可是心却在那一刻沉沦了。
这几日小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别添几分清幽。到今个天总算放了晴,日头并不毒,清淡的正好。小雨将这湖光山色清洗的干净,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沁人的清香。
顾昊风兴冲冲的跑了来,夺了我手中的书,全然不顾我的不满。“难得今个得闲,天又这样好,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着我的手,抱我上了船,泛过湖面,走向了那葱葱翠绿的深处。
听娘说,自打重天把我从那群恶魔手中救出,就大病了一场,之后身体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病恹恹的。现下,这崎岖的山路才走了没有一半,就已经是气喘吁吁的。
我坐在路边的大青石上,大口的喘着气,冰凉粘腻的小手被顾昊风攥在他温暖宽厚的手掌中。雨后的山中,空气格外清新,深吸一口,盈满胸中的都是翠绿的清香,耳边是淙淙的流水,缭绕着淡淡的水气,玲珑出欢快的音符。我有些醉了,但抬头看那隐没在云气中的模糊,心下还是有些犯憷。
顾昊风用袖子替我擦了擦汗,说:“在这坐着,我去给你弄点水来!”
不一会,他用蕉叶裹着一抹甘甜递给我,我大口大口的品尝这清甜的滋味,凉洌到心底。
他见我喝得差不多了,忽然拉我起来,然后背起我。
“我背你……”
他慢慢的走,然后说“我知道你很累了,可这山真的很特殊,我想带你来看看。”
我伏在他的背上,还可以听见他心跳的声音。蓦然的,觉得从未有过的心安,我贪恋这种感觉,像饮鸩止渴般。然后,慢慢将脸贴在了他的背上,可以感觉他有些汗湿的后背,是烫的。
我不敢说话,生怕这种感觉飞走,手紧紧地揽着他汗湿的脖颈。
他也没有说话,空气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但我们俩心里都清楚,也许这就是心有灵犀。
我安心的伏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宽,散发着熟悉的味道,悠长而隽永,幸福就在身边萦绕,不管真的假的,我愿意享受这一晌贪欢。什么都不去想,只感到阳光透过树叶,斑斑点点的探了进来,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居然有几分睡意。
“丫头,到了!”他撇过脸,他温柔的冲我笑,脸上挂着汗珠的晶莹。
我揉揉惺忪的睡眼,不情愿的从他身上下来。
耳边的水声不在是玲珑,而是壮阔的轰鸣,水,不在是潺潺的溪水,而是倾入万丈深渊的银河飞瀑,原来我们已经站在银河的顶端,九天的高处。
四周的葱葱郁郁尽收眼底,或隐匿在缭绕的云雾中,或若隐若现出闪亮的溪水,我忽然觉得天地一片清明。
他温暖又汗湿的手轻轻牵起我的手,看着这一片清明,微微叹道:“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一个誓言,如果找到了共度一生的人,就带她来,让这片清明见证我生命中的唯一!”
“我知道!”我低低的说,白皙的脸颊飘过绯色的浮云。
他一愣,会心地一笑。从怀中掏出了一支金钗,小心的插入我的青丝间,仔细地看了半晌,心满意足地笑着,像个孩子。
“好看?”我仰着头,痴痴的问。
他宠溺的看着我,认真地点点头,宽厚的大手揽过我瘦削的肩膀,低头盈一口乌丝间的清香,缓缓说:“这钗唤作情丝环,传说亲手带到心爱的人的发间,就可以生生世世相守在一起,永不分离。”他黑耀石般的眸子溢满深情,将我熔化。
我们偎依着坐在山顶,他把我揽的很紧,怕我受不了这山中的潮气。
我闭上眼睛,嗅着他呼出的气息,听着他澎湃的心跳,安详,未曾有过的安详,天地间好似只有我们两个,四周萦绕的都是幸福,即使只是一瞬,我也愿尽情享受。
幸福——原来真的只有一瞬,我的头又有些痛了,眼前闪过的还是黑色影子,耳边依旧是粘腻的呢哝,重天!我怎么能把重天抛诸脑后!深深地自责溢上心头。
“昊!”
“怎么了?”他温柔的回应我,灵动的眸中闪烁着狂喜。他在我耳边低低的说:“知道吗?这是你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我羞得脸通红,心下一软,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可还是硬起心肠:“让我见见重天吧!”
他脸上表情停留在了话音落下的一瞬,温柔的笑意都还没来得及收回。
“就见重天一面,你放了他吧,我心甘情愿的跟着你!”
他的脸阴沉下来,写满了绝望,转而大笑,那样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更加的空洞,空洞到让人绝望。
他血色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我,像是要看到我的心底:“你还是不信我,哈哈,你还是不信我!”
他的衣服被风吹得咧咧的响,昂着头,,泪水在眼角慢慢聚集,颤抖,“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是什么?” 他的吼声干涩而苍凉。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泪水已经溢满心底,拼命得忍着。
“我告诉你,我顾昊风要杀他,即使千个万个楚重天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他嘴角挂着邪佞的笑,眼中的泪光依旧在颤抖。“你当我顾昊风是什么人?是街头的无赖下三滥?”他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似要将我揉碎。“不要说一个小小的蓝府,就是皇帝老儿,也没有我不敢认的道理。”此时的他,傲的像混世的魔王。
“你要见楚重天是吗?好!就算翻遍整个江湖,我也会把他带到你面前,然后再在你面前将他千刀万剐,搓骨扬灰!”他一字一顿,生音寒的像冰。“你当自己是什么?真的以为自己重要的可以拿来跟我谈条件?”
我的心痛得像火在烧,天地如崩裂了般,再也忍不住了,泪水肆意飞舞。不知是痛楚还是恐惧,我要的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想怎样,我想怎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觉得我要崩溃,我肆意的哭喊。
他惊慌了,迅速软了下来。“水儿,水儿,不,罗儿,罗儿……”他猛地将我揽在怀里,不管我对他如何厮打,只是硬生生的将我揽在怀里,“你要我怎么做?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只是哭喊,像是宣泄我所有的委屈,我爱眼前这个男人,我想要他!我想永生永世和他厮守在一起!我要见重天,只是想和他说明我的心意,我愧欠重天太多,总不能再亏欠他一条性命。
我的头痛得快要撕裂,眼前闪过无数个黑影,每一个黑影都是顾昊风那张血腥的脸,耳边的呢哝一浪盛过一浪。
“绮罗!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天上的我们!”爹娘严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绮罗,我们死的好冤啊!你要替我们报仇!”“绮罗,你万不可辜负了重天!”“绮罗……”
我捂上耳朵,心被揪扯成两半,“我……我……”我猛地推开顾昊风,力量大的超乎想象。一步步朝后退,而眼前一层层的黑影执着的向我扑来,只觉脚下一滑,身子一轻,如小鸟般,跌落了万丈深渊……
我头晕晕的,觉得手被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紧紧抓住,身子很快靠在了他结实的怀抱里,他拥着我一起坠入这银河九天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