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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矛盾的双子星 我竟然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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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无常,人世最美妙的便是它安排好的每一次际遇。让璐琪替交校服给陈嘉楠后的第三天,在熟悉的174路公车上,我又遇见了陈嘉楠。
由于今天的时间还早,车厢内还是空空荡荡的,于是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洁白修长的身影。相信我,如果不是已经投了币,并且司机大叔用眼神示意我不要挡着道儿,我很有可能头脑一热就冲下车门,等下一班公车。所以,现在的我,就像是刚化做人形的小美人鱼,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我用龟速艰难的向车厢中间移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变化。所幸他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方向,只是专心的在看车窗外的风景。我轻轻拍了拍胸口,放松了警惕。就在我顺势想坐在靠门的单座上时,他却突然回了头,目光正巧落在我的身上。
于是,我的身子便停在了半空。他只愣了一秒,大概是认出我了,还微笑着向我打招呼。就在我犹豫是不是应该笑上一个回个礼的时候,他发话了,嗓音依然清亮通透。他说的是:“苏歌,过来。”
他坐在最后一排座位,我最喜欢的座位上放着他的书包。他的腿随意的搁置在台阶上,耳朵里还缠绕着白色的耳机线,这样的他显得慵懒而无害。所以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条件反射性的“欸”了一声,然后,人就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了。
“你常坐这辆车吗?”他将耳机摘下,微笑着看我,眼睛里没有掺任何的杂质。
如果搭讪的对象不是陈嘉楠,那么这个问题的营养程度和隔夜的白开水差不多。可正因为我对他怀着尴尬和歉疚的心情,所以我竟然认真仔细的想了想,并且郑重的点了点头。
在广州使用过交通工具的人都深有体会,广州的公交车司机是很霸道的存在,红灯拐弯总是一马当先,并且还竞赛一般极力超前。于是我站在车厢中间被甩的歪歪扭扭,几乎站立不稳。
我好不容易稳住了自己,嘴角抽筋似的干笑了笑,挤眉弄眼示意的他“你有没有问完啊?”“我可不可以回自己的位置啦?”
可是面前这位眼神分明清澈的男生就像盲了一般,无!视!我!这脆弱的,卑微的请求。并且继续问一些诸如“今天天气真好啊,天是那么的蓝,云是那么的白”“早饭是吃的豆浆油条吗?”这类连智障儿童都不忍直视的问题。
所以,等陆续上来的乘客慢慢填满了公交车上所有的空座后,我的小宇宙终于爆发了。
我一手扶着前排座位的靠背,低下头俯视他:“陈嘉楠先生,你户口查完了吗如果你查完了,我可以站回去了吧。”我发誓,我并没有刻意加重那个“站”字。
但是,他好像貌似可能终于意识到了些什么。用手挠了挠头,然后缓声说道:“问完了,对了...”我害怕他喋喋不休的唐僧嘴,于是想着立马撤退。
正在我准备向后移动的瞬间,一个油腻的大妈错开了我,腆着肚子死乞白赖的问陈嘉楠:“靓仔,这座有人吗?”我被她挤得够呛,心里默默地问候她祖宗十八代。
却在此刻,被陈嘉楠拉住了手腕。“不好意思哦靓姐。刚刚我和女友有一点小矛盾,现在她在生我气啦。”他说得无比正直,那神态简直都可以直接去做严谨的学术报告。如果我不是当事人,大概都会被他真挚的表情所打动。
那句“靓姐”让油腻大妈很是受用,她用圆润的身材为我截出了一条道,合着陈嘉楠将我按在了座位上,看着我们坐在一起还笑得花枝招展的:“年轻人拍拖就是这样咯,吵吵闹闹反而关系会更加亲密。”然后用暧昧的眼神一直注视着我们。而我没有注意到陈嘉楠的表情,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得逞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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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身旁如坐针毡,低声埋怨他:“你在干吗啦?”他并没有看我,只是对着“靓姐”笑得一脸灿烂,同时用比我低十倍的声音回答道:“你可是误会我了,我怎么会让你站回去呢?”虽然是低声,但我明显感觉到他的“站”字是提高了八度的。
这样一来,我反倒释然了。我继续涎皮赖脸的霸占这个座位,享受着清风拂面,反而大喇喇的开始拷问他:“这个位置我一上车就已经占了,你原本是给谁留的啊?”
“一个大美女。”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轻轻松松。“啊!你已经有女朋友啦?”我被他的回答弄懵了,竟然不管不顾地大叫了起来。
“靓姐”面露不解的看向这边,陈嘉楠便侧过身来揉了揉我的头发,用宠溺的眼神看着我。“是我妹妹啦,她从前常常嚷着要来看看我的学校。”我被这样的举动吓得无法动弹,他的说话时温吞的气息全部缠绕在颈间,让我感到全身都绵软无力。
我吞了一口气迫使自己镇定,然后结结巴巴的对他说:“那……你妹妹呢?”他笑着坐正,然后用清晰的语调逐字逐句的说道:“哦。她-已-经-不-在-了。”我感觉到我的后背都开始沁出冷汗了,脸上的表情也完全凝住了。我害怕一回头,就可以看到一张阴惨惨的脸孔,无表情的嘴角不停的质问我:“你为什么坐了我的座?”
看着我惊骇的表情,他却在一旁大笑起来:“哈哈哈,她现在人在汕头啦。”
“啊?那么,她现在还在人世吧。”我现在的智商约摸为零。“逗你玩儿呢,小朋友。”他看上去很是开心,又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温柔的对我说:“你们真的很像。”这时,我才从惊吓中完全走了出来,清醒后,自认为凛冽的回了他一句:“你才像死人呢,你全家都像死人。”
他愣了愣,随即恣意大笑起来。那样痛快淋漓的陈嘉楠,大概会让我永世难忘。
公车终于停站,“靓姐”一直含笑目送着我们,他绅士替我腾出空间,还在我下车的时候搀了我一把。我们并排着一起走,中间有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仰着头,眉宇间透出温润的光泽。“苏歌,你当我的妹妹吧。”将近校门处,他突然止住了脚步,晨光温柔的勾勒出他的侧脸。
他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言语中有那么不容抗拒的坚定。我知道心里有些什么正在瓦解,从小为长的我看似坚强勇敢,但是内心却极度缺乏安全感,我自尊自傲,但是却实在脆弱。
于是,我抬起头,对他微微笑了笑:“那么,以后请多多指教”。他伸出了左手,我犹豫着将手掌递给他,他却扣住了我的手,用右手狠狠的揉了揉我的头发。
“苏歌妹妹,你真是太可爱了。”他笑着说完,便转身向校门口行去,“以后还是少弄点莫名其妙的人来找我啦,后天晚上有场篮球赛,记得要来帮我加油哦。”他的声音很不真切,隔着空气飘渺地犹如仙音,我怔了怔,才亦步亦趋的跟上他的步伐。
昨天像是有一场春雨拜访,道路中间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鞋底蘸饱了水,浅灰色的水泥地上便留下两串一大一小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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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去教室的路上,我还在想陈嘉楠口中的“莫名其妙的人”究竟是谭喆呢,谭喆呢,还是谭喆呢?
估计我想得太深出了神,竟没有注意到身后紧紧尾随着一个人影。就在我漫不经心的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隐在墙角那抹黑影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现在距离上早自习还有5分钟,班上的同学也陆陆续续的到齐了,各种八卦调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时候的五分钟实在是能干太多的事儿,吃个早餐,喝杯豆浆,打个水,甚至还能旁听参与多场八卦资讯会。
而今天的八卦热点分作三波在全班普及:其一,年轻英俊的体育老师新交的女朋友竟然就是刚调来不久的音乐老师。众女生一派愁云惨淡,而男同胞们也捶胸顿足,纷纷感叹体育老师动作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泡走了我们学校最年轻貌美的女老师。
其二,后天晚上有场盛况非常的校级篮球赛,景德高中对森雅中学,两间学校实力相当,篮球也是田径项目的顶梁支柱。学校校队这次倾巢而出,全力备战,相信这将会是一场激情洋溢的比赛。
其三,据不可靠消息透露,在越秀区某条不知名的街道上,发生了一起巷战。敌我双方竟然是景德高中部的学长和有“七少”之称的森雅头头。
爆这个料的是大喇叭媚娜,“大喇叭媚娜”是同学们授予她本人的尊称。她本名吴媚娜,当年外来的洋文化影响很严重,取名像外国人倍儿有面子,再加上她妈妈望女成凤,希望她“妩媚婀娜”,所以取作媚娜。但是,她的姓氏还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妩媚婀娜”前面加了个“吴”(通“无”),就完完全全逆转了长辈的好意。她性格豪迈外向,是个不折不扣的假小子,自幼立志做狗仔队,专挖秘闻报导。她说有哥哥在高中部,正巧就参与了那场战役。
那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也没有风,两拨人站在巷口如雕塑一般巍峨。她哥哥有轻微的夜盲症,所以也分不清是哪一边先动的手,只知道局势一下就混乱了。一个拳头落下来,他就只看到了漫天的星星和小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有围观者都齐刷刷“哦~”了一声表示强烈的不满,明明箭在弦上,却咔嚓崩断了。扫兴,实在是扫兴。
我的精力就只落在了“高中部的学长”这个名词上,这些学长中,该不会有谭喆吧。他是一个人来疯,这种被他定义为“热闹”的集体性活动没有道理他不参加的。上课铃一响,妖孽们四处散开,各回各座儿。我安了安心,打开课本,准备听课。却发现英语书本上,两个多次重复的中文字符深深烙进了我的眼球:
林海。林海。林海。
好啦,我承认在我开始的叙述中有那么一丢丢的撒谎,其实我当时想的是:按照传闻,林海可是一个暴力系数很高的人啊。倘若这次战役中有他加入,该不会是打头阵的吧。而且,在一场战役中,往往伤亡最为惨重的也是先锋,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受伤,也不知道他的腿好利索了没有……
时间过得可真慢啊,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我急急的走出教学楼,站在校门口等了良久。等我手心里细细密密的汗水自然风干,又慢慢再沁出湿润,一辆自行车终于停在了我的面前。然后随着视线的上升慢慢看到了一双白色的球鞋,干净的男生校服,还有一张渐渐放大的笑脸。“等很久了吗?”
他微笑,我竟然感觉到了思念,仿佛来自千万年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