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千歌》绯色晚晴

1、第 1 章 巳时

　　巳时，林府内却火光摇曳。房间外头脚步声来回络绎不绝。枕双本就睡得浅，这样一来，更被那嘈杂的声响吵得无法安心睡觉。起身拿了件大氅披上便出门查看。
　　不料刚一开门，便看见看门的蒋琛跌跌撞撞地朝这边儿跑来，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大半边衣襟。林老爷好歹是干镖局这行起家的，小时候，枕双随着东奔西走也见了不少世面。看蒋琛这样，心里头虽是一惊，表面上却维持着基本的镇定。
　　上前几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她忙询问情况。
　　蒋琛似是伤的太重，提了好几口气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好半会儿才吃力地吐出几个字：“小……小姐，快跑。秦……”只是话还未说完，便没了气息。
　　眼看着蒋琛的身体一点点冷下去，枕双忙不迭朝大堂的方向跑去。惨叫声随着跑动愈发清晰。尽管之前她已不止一次想象着外头的场景，来到后堂，看到眼前的场景，却还是不由狠狠皱起眉。
　　隔着屏风，血好似开在雪地里的点点红梅，愈发妖异。
　　再往前，更是尸体遍地。厨娘的，家丁的，丫鬟的……
　　在一具具横躺的尸体中，枕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蓝袍，胸前还挂着妻子不久前送的平安玉佩——竟是五师兄简湘。
　　他的脑袋竟是生生被劈开了一条缝，红白相间，流了一地。儒雅的的面容如被生生撕毁，让人不忍直视。
　　枕双看着，竟忘了悲伤。身子已不由自主的轻轻颤抖。原本的一点伪装也随着五师兄的尸体而再也无法冷静。
　　指尖拂过脸颊，触手湿润。也不知是汗是泪。
　　不知是谁发现了站在屏风一旁的她，大叫着“杀人有赏。”便带着一帮人朝她冲过来。
　　枕双看着他们逼近，已然回过神，慌忙取下墙上的佩剑迎战。
　　刀剑相触发出刺耳的响声。枕双只知来人的刀法极快，原本自己习武，胜在轻盈灵巧，寻常过招总能被自己闪躲过去。偏偏如今却连这仅有的优势也无法发挥。几招下来，已明显处了下风。
　　她眉头微锁，余光扫见那刀朝自己的身侧横劈过来，却还得顾着前方的连连进攻，哪里还来得及闪躲。
　　偏偏正在她以为自命休矣的时候，砰的一声轻响在耳边炸开。仔细竟是希澈持刀替自己解了围。见到枕双，他显得有些讶异。
　　“你怎么还在这儿……”
　　枕双还想上前帮他。却被奚澈腾出来一只手给拦了回去。拿剑在胸前格挡，他抽空在她耳边轻声道：“秦云已牵了马，就在后门口。”
　　奚澈也算是跟林父出生入死过的好兄弟，武功虽不及林父，却也在林府大多数人之上。如今就连他也有所不敌，可见对方武功之高，来者不善。
　　“可你……”
　　奚澈已然支持不住，却还在为她争取更多的时间。
　　“以你那点三脚猫功夫，难道还能留在这儿能帮我？还不快跑！”
　　枕双也不是不明白奚澈的苦心，犹疑了一会儿。终究点了点头，便朝后门跑去。
　　奚澈替她缠住前来追捕的凶手，好给她多一成离开的机会。
　　奚大哥，你放心，今日之仇，我定会让他们一点点偿还回来……她还记得，几日前，她还陪月兰去看为她与奚大哥新婚准备的衣料，如今却……
　　不远处一白衣男子骑于马上，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俊朗，仿佛等待已久，见到枕双跑来，秦云忙上前拉她上马。趁着间隙，又说：“叫蒋琛传个话，怎生这么久才来。”
　　枕双靠在秦云的背上，闭上眼脸色惨白。“蒋琛，已近死了。”秦云仿佛已经料到这样的结果，却还是微微一怔，咧着嘴苦笑。“他是个好人，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枕双缄默，紧紧闭着眼，任由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耳边风声呼啸。
　　“爹娘呢？”
　　秦云并不言语，他的性子她是了解的，若是有好消息绝不会选择这样的沉默。枕双深吸了一口气，想起那个她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想，却成为现实。“为什么不骗我，为什么不骗我说他们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究竟是谁。到底是谁要这般赶尽杀绝。”
　　寂静的夜里，枕双的声音和着风声，显得分外凄厉。眼前的人却一直缄默，一夜之间突如其来的变故是他们所有人都料想不及的。
　　天边已泛着鱼肚白。枕双不知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离锦州城多远。来到一条河边，秦云扶着她下马休息。
　　她的脑袋靠在秦云肩上，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的场景，却不曾想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发生。“秦云，我好累。”他抬手理了理她鬓角吹乱的秀发，语气温和，“那就休息会儿，醒了我们就到另一个地方了。”
　　什么地方。她想问。但又贪恋他此刻的温柔，终于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秦云，你总说我小。我也盼着我能快点长大，这样你就在没有拒绝我的理由了。”睡梦里，枕双喃喃。
　　秦云浅笑不语，只是轻轻扶上她的柔软青丝。
　　远处传来隐隐的马蹄声，秦云警觉，虽不知道是不是昨夜的那帮人，却也丝毫不能松懈，忙拾起放在一旁的剑。枕双被秦云的动静吵醒，眯着眼扯了扯他的袖子。“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秦云将枕双的肩膀扳过来，“你休息的怎么样了。我们恐怕又得启程了。”
　　秦云素来是个不太会说谎的人，枕双撑着地站起来，无视他眼里的躲闪，盈盈一笑：“无妨，启程吧。”翻身上马，秦云就坐在她的后头，手臂绕过她的腰牵着缰绳。耳边马蹄声越来越响，他也不敢再耽搁，驾马疾驰。
　　身旁闪过几只利箭，枕双不由抓紧了衣角，担忧道：“果真是他们追来了。”身后的人猛地一颤，马奔跑的速度竟慢了许多。枕双觉察到不对劲，回头看他。“你怎么了？”
　　还未来看清，便被一双手蒙住了双眼，耳畔响起他熟悉的声音，一如先前的温和，却带着些不稳。“别看。”
　　耳畔风声不绝，马忽然改变了原来方向，跑进一片林子。
　　“你这是？”枕双扭过脑袋，还未来得及看上秦云一眼，便被他抬手打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