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天慕云》梦落桜

9、入府

　　“二公子。”那个严肃的声音由远及近，是个矮矮的却神情严肃的男子，看上去已经是五十知天命的年纪了。

　　“二公子，不知您对您的彻夜未归有何解释？”他作出谦卑的样子，语势却毫不留余地，管家比公子还凶，我倒是头一回看见的。

　　“陈叔，这件事我会去和我爹解释的。”

　　“那就好，老爷也很担心二公子你，现在局势不稳，大公子和老爷都忙得很，希望二公子不要在这个节骨眼添乱才好。”他说得犀利，听得许二公子脸上一青一白的，视线移到了我身上。

　　“二公子，不知这位是？”

　　“哦，陈叔，你能否安排下，让她在府上做丫鬟。”

　　“二公子，国公府规矩甚严，来路不明出身不祥的人，不能因为二公子你一句话就安排到府上工作，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乱子让我怎么和老爷交代，更何况，二公子你今天带一个回来明日带一个回来，难道每个都要安排在府上吗？”他说得很轻佻，我大约闻出那味，估计他是把我当作了许二公子带回府的风尘女子，不由地有些生气了。

　　“陈叔，并非你想的那样，她的亲人都死于瘟疫，先前她也江先生那里念过书，算是同窗一场，还望陈叔能作下安排。”

　　那个陈叔，又毫不顾忌地上下打量着我，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丫子，无所适从。站的脚也有些麻了，才听这位大架子的管家开口：“好吧，你先随我去，试做一段时间，做的好再签契。”

　　我知道，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是终身契的，除非被赶出府，或者自己拿钱赎，否则就要做一辈子工。我跟着他走开，看到许二公子颇为担心的样子，竟觉得好笑。

　　“以后你就叫我陈总管，许府有许府的规矩，一会我会让人拿家规给你，你既然识得字，明早就背给我听，你住的地方叫梅园，平日你只能出入后院，前院是老爷和大公子办公的地方，没有允许不得擅入，对了。”他一路说，一路走着，我紧紧跟在后面，听训似的有一句无一句地听着，讲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越慕云。”我愣了愣，缓缓说道。

　　他思忖了一会，又转过身继续边走边说“恩，那你以后就叫云霞，你先在厨房帮工，做的好，会安排你去二公子的院子做丫鬟。”

　　听到这里，我不由地摇头，他果然是想到那方面去了。

　　走了好久，路过的楼台水榭无数，各有神色千秋尽不相同，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质，风雅中不失气度，窗纹木雕精致细腻，花样纷繁，四处花草芬芳，蓊蓊郁郁，国公府果然是不一样，走着走着终于来到了他口中了梅园。

　　现在刚是开春，梅香是早已遁匿地无踪影了，他站在梅园门口并不进去，只让人向里通传了一声，不一会，一个女子莺莺婉婉地走了出来，向他行了个侧身礼，微低着头说道：“不知总管有何吩咐？”

　　“夏荷，这是新来的婢女，你负责教导她规矩，登记下来然后再安排住处，让她先在厨房帮工，以后我再行安排。”

　　“是。”她毫不犹豫，又行了个礼。

　　说罢，陈总管转身便离去了，我被这个叫夏荷的女子带进梅园，梅园的门很低很窄，与之前后院的风致完全不同，一进去，一幕了然，一圈都是平屋，应该是专门供婢女住的，我粗略数了下，大约有20来间屋子，中间熙熙攘攘地有几个女子在走动，装束都基本相同，只是腰带的颜色不一样，另一边都是凉晒的衣服，她没有多说话，经过我们的几个婢女，都向她点头行礼，看来身份在这群人中是最高的了。

　　她带我来到一间屋子里，屋子很简洁，单独的一张床，一个案几，几个柜子，她从一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本本子，摊开在桌上，微微磨了磨墨，蘸了笔就开始写，我看她翻过了的好几页，没想到许府居然这么多丫鬟，而且记录得这么详细。

　　“名字？”
　　“是总管取的新名字，还是原先的名字？”
　　她看了我一眼，说道：“都要。”
　　我吸了口气，报道；“越慕云，总管给取的新名字，叫云霞。”
　　她在空白处落笔，字迹清秀玲珑，像是练过好些日子的。她边写边低声道：“越这个姓氏，很少见呢。”
　　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便也不再开口。她又一一询问了好多，一个登记就要这么麻烦。

　　趁她写着的时候，我仔细打量了一番，虽然她看上去并不年轻了，又总是绷着脸，却可以看得出依稀有些出水芙蓉之貌，

　　写罢，她又从柜子拿了一本小册子给我，我接过来一看，《许府家规》，不算厚可也绝不算薄。那个管家居然要我明天就背给他听，简直是虐待……

　　“家规你要认真的读，每条都要背得烂熟于心，礼节方面我以后会慢慢教你。”说罢又带我出了屋子，走到隔壁的屋子，里面整齐地堆放着被褥等等物品，她看了看我，从柜子里拿了一套衣服，又从另外一边拿了一条白色的腰带给我，又出屋走过了没几间房，她轻扣门，一个女子颇有些不耐烦地唤到：“来了。”

　　门被推开，女子探出头来，一看是她，赶紧行了礼，亲切地叫道：“夏荷姐。”

　　“恩，紫金，她是新来的丫鬟，叫云霞，以后与你同住。”转过头又对我说：“你有什么不懂的问她或者来找我都可以。”

　　于是很潇洒地走开了，而那个叫紫金的女子看向我的时候，眼神明显没有之前看夏荷姐的亲切，显得不怎么友善，她开了门，让我进去，指了张床给我，便再也没于我说过半句话。

　　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如今寄人篱下，多说多错，干脆只做不语便好。

　　于是她睡她的觉，我打来水，洗了把脸，又换上那套衣服，系好腰带，刚才我出去打水的时候，找了半会，总有好些丫鬟用奇怪的目光看我，看得浑身不舒服，换洗好以后，我便开始正正经经地啃起那本《许府家规》，原来腰带的颜色表示了不同的职务，白色的都是打杂了婢女，蓝色的是公子小姐的侍女，粉色的是夫人老爷的侍女，镶了滚银边的便是有特殊职务或者是管理级的了，如夏荷姐那条。

　　到了下午，她被人叫了出去，好像是因为什么二夫人病了。总之她被叫出去后没多久，我也被人传唤了出去，出了梅园，又看见那个陈总管，他只说了一句：“跟我来，老爷要见你。”我就无奈地跟着他又七绕八弯地走了半天，心里惦念着这堂堂许国公要见我做什么，这府宅还真不是一般的大，行了好久，周围突然没有了秀丽的景致，变得十分简单朴素，我想应该就是他之前所说的，前院了把。别说不让我来，就算是能来，我也一定会迷路。

　　他领我到一个地方，还没临近就听见了一个威严的声音正训斥着。他让我站在一边，自己敲了门，得了允进去，一会又退了出来，对我说了句：“进去把。”我便只能忐忑不安地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看到一边站着的二公子，他看了我一眼，又转过视线，我走向前，跪下，低着头，这套动作是我刚从家规里看来的，见老爷和夫人都要下跪，得了允才能起身说话。

　　他没让我起来，就直接劈头盖脸的把刚才夏荷姐问过的几乎是一样又问了一遍，语气很不和善，看来刚才二公子被训得不轻，是因为我吗？心里不由有些愧疚了。可又想着不对，难道他没有解释吗，为什么这位老爷问起话来，还像是我勾引了他儿子一般愤怒。

　　“抬起头来。”
　　我微抬起头，这才看清了这位名震四方的许国公，看上去比陈总管要年长些，但眉宇间气势磊落，仿佛风云都既在他翻掌之间，却又隐不住一些岁月的痕迹和无奈。

　　然而他看到我的一刹那眼里闪过巨大的诧异惊讶随后又立刻被老谋深算地掩盖掉了，依然平静无波澜地看着我，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这屋里三人，谁也没开口，坐着的坐着，站着的站着，跪着的跪着，就这样一直僵持不下。

　　“逸儿，就顺你的意思把。”

　　“谢谢爹。”

　　“你去把陈总管叫进来。”

　　我站起身来，脚麻得很，差点就摔倒了，狼狈地出了屋，陈总管正在外面候着，我轻声说道：“总管，老爷让您进去。”

　　结果他进去了，我却不知道是该跟进去，还是在外面候着，犹豫了下，还是又跟进去了。

　　当听到许国公说：“从明日起安排她做逸儿的贴身侍女。”我吓得差点叫出来，一个劲地瞪着姓许的臭家伙，他的意思就是要我做他的贴身侍女？天啊，那我不是永无宁日了。他似乎感觉到了微微侧过头，看向我，他神情里脉脉流动着的是我看不懂的意思，让人觉得难受，我皱着眉头不再看他，

　　于是，干净利落地，我又从那没待超过一天的梅园搬了出来，因为贴身侍女要住在主子院子里单独的侧院里，事实上我什么包袱都没有，陈总管把我带到梅园门前，又叫人把夏荷叫唤了出来，让我自己进屋收拾东西随他去那家伙的院子，事实上，我留在那屋子里的，也只有一本《许府家规》和原先身上的破衣裳。

　　我进去的时候，紫金已经回来了，她看我的眼神，从不友善发展到了仇视，这样不明所以地被人仇视着，真是一刻都不得安宁。我避开她的视线急忙就出了屋，陈总管于是又带着我在这偌大的宅院里穿梭，今天来来回回已经走了四回了……

　　那家伙住的地方叫鸿黎院，进去了以后，陈总管又唤了一个大妈出来，吩咐了几句，便走了，眼前的妇女穿的自然不是侍女的衣服，应该是长工把。她笑着看了看我，连夸了好几句我长得漂亮，很热络地安排了住处，又讲了一大堆该注意的，该知道的，虽然我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很认真地听她说着，有时跟着笑笑，虽然是罗嗦了点，但是并不讨厌，至少比那紫金是好极了的。

　　原来她是这院子里负责洗杂的，姓沈，平时人们都叫她沈大妈，她儿子是二公子的书童，叫沈六，平时大家都叫他六子，我想起了以前那个总是跟在他后面的孩子，仗势欺人也有他一份，不禁有些气愤，沈大妈把她的儿子夸得上了天，若她要是知道，她的“知书达理，懂事孝顺”的乖儿子竟帮着那个二公子欺负弱小，该作何感想呢……

　　我的坏主意还没成型，就被叫去了二公子的书房，正是六子传的话，他看到我，颇为惊讶，可能是碍于在母亲面前不好嚣张，对我还是客客气气的，不过他的眼神却像是讨厌极了我。

　　这个偌大的府里，我才来了一天不到，就被那么多人投以不善的眼光，以后的日子真是堪忧了……

　　我进了书房，抛开那些礼节，劈头盖脸地就质问道：“喂，你什么意思，把我弄成你的贴身侍女，欺负起来也方便是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仍是那种眼神，让我觉得好像是自己理亏，他淡淡地说道：“我没有想要欺负你。”我听得心头一怔，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语气像是在求我谅解似的谦卑，一下子竟然语塞了。

　　“对不起，我只是想，你住在这里会比在梅园好过些。”我的怒气，疑惑一下子全被熄灭了，被他这种几乎是委曲求全的语气熄灭了，更贴切地说是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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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终于写到这个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