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天慕云》梦落桜

11、月梵凌樱

　　“二少爷，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下去了。”我垂下头，避开那灼热的眼神，总觉得，那是我该逃避的，是我承受不起的。

　　他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眼里若影若现的有些忧伤，侧过脸，也不讲话，我只当是他默认了，轻轻地退出了书房。

　　出了门，我使劲晃了晃头，想把混乱都甩去，不再想这些，不过却有更让人不安的事浮上了心头，许国公那意味深长的一抹诧异，到底是为什么……

　　我边走边低着头在思索着各种可能，潜意识里觉得那很可能和我的身世有关，虽然活了这么多年，我并没有太在意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谁，自己的出身究竟何方，但知道总比一辈子都不明不白的好。

　　我正想着出神，连不知不觉走出了院子都没感觉到，突然一股强劲地力量撞了上来，一下子身体不稳，只来得及惨叫了一声“啊……”，就狼狈地摔倒在了地上，略微牵动到了还没愈合的旧伤，疼得我一下紧咬住了唇。我抬起头看那罪魁祸首，原来是个莽撞的侍女，衣服穿得都有些凌乱，但是腰间银白滚边的腰带勾勒出曼妙的身姿，衬上清秀的容颜，水灵的双眸透彻地仿佛没有半分尘埃。一下子，怒气竟然全消了，看着她颇为歉意的神情和无措的举止，只觉得这个女孩可爱极了，只想让人亲近，哪能有责怪呢。

　　“对不起，对不起，我走得急没有看清楚。”她连连道歉，想要扶我。
　　我笑着摆了摆手，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虽然疼得很，但是也不是不能忍的，这些不过只是身上的伤罢了，能算得了什么。
　　“没有关系。”我柔柔地说道。

　　“嗯？”她睁大着双眸上下看我，发出疑惑的声音，“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嗯，我是二少爷的贴身侍女，今天刚来。”

　　“啊啊啊，原来就是你啊，惊……，不对，二少爷和老爷要的贴身侍女就是你丫？”她惊奇地说着，然后围着我打了好几个转，又似诧异又似愉悦，转得我晕头转向。

　　“嗯，是我”我无奈地答到。

　　然后突如其来的，她拉起我的手，指尖被一股淡淡的暖意包围，她抿着嘴笑着对我说道：“我带你去玩好玩的把。”

　　“啊？可是……”我还来不及疑惑，就被她拉着往外走，却不想甩开这双手，有一种无形的慰藉似的。

　　“不行啊，我还有事要做，我……”被她拽着，我颇为无奈地叫唤道。

　　“没关系拉，就陪我出去玩一会，有什么事情我替你挡了，惊……不对，二少爷不会怪罪的，我一见到你就觉得想亲近，我们作朋友好不好？”她转过身，双眼饱含希望地看着我。

　　“啊？这……这……你好直接啊。”我思索了半天，只吐出了这么几个字，连自己都觉得尴尬。

　　“是吗？他们都这么说我，才不管呢，总之我看到你第一眼就很想和你做朋友，不知道为什么，难怪二少爷不惜和老爷吵也要让你做贴身丫鬟呢，他一定很喜欢你。”她撅起嘴双眼看了看天，似乎是在很认真的思索的模样。

　　她的话一下子浇醒了脑海里缠绕的不解，是这样吗？那种眼神，那种口气是因为喜欢？他煞费苦心做这些是因为喜欢？我竟没有想到，可是真的是这样吗，真的是因为喜欢吗，他不是一直都只想着怎么欺负我吗，怎么可能是喜欢呢，最多，最多也是同情罢了……因为她的几句话，我一下子陷入沉思和矛盾。

　　她见我良久不动不语，小心地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我立刻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

　　“好不好？”
　　“什么？”
　　“做我朋友，陪我出去玩。”
　　“啊？哦。”
　　“那你就是同意了咯，太好了，我们快走，再不走要被发现了。”

　　又被她拉起手狂奔，真的是很细致温柔的手呢，我略略回忆了刚才的情景，银边的腰带，那个说出口一半又收回的话，真是奇怪的女子，怎么想也都不该是侍女，但是她看上去没有恶意，算了，就看看她要干什么把。

　　不一会，她拖着我来到后门，熟练地绕过护院的巡逻，躲在一边，她对我做了个“嘘”的手势，附在我耳边轻声的说道：“我们要在这等一会。”
　　“你为什么要出府，为什么要这么躲躲藏藏，究竟是要去哪里？”
　　“等会你就知道了拉，府里有什么好玩的，出去才有劲呢！”

　　我无奈，没多久，后门的看守，突然尿急似的跑开了，我听见身旁的女孩偷偷地轻笑了一声，银铃般的笑声，就算带着点邪邪的味道也不由自主地让人觉得是纯粹而又温暖的。

　　她带着我，急忙从后门出了府，一到大街上，她就伸了个懒腰，然后像脱了僵的野马，又跳又笑，可惜街上的情景和她的心情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一点都不热闹，更似萧条，白色的阴影笼罩地严严实实，商铺几乎都闭着，门庭冷落，果然，她的热情也很快就被扑灭了，皱着眉头，说道，“平时都很热闹的，他们说瘟疫已经过去了，没想到还是这个样子。”

　　瘟疫已经过去了？我颇为不解，才一天而已，那个方子又是假的，怎么说过去就过去了呢……

　　她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动，拉着我绕过一条又一条街，四处都是一样，人烟稀少，就算有也是全带着悲哀的神色，压抑的基调。

　　她停下脚步的时候，我抬起头，一愣，她说的好玩的地方，竟然是玉竹楼。

　　一路上她颇有些萎靡的神情在看到这三个大字的时候，一下舒展开了眉头，若她不是女子，这便再正常不过，但是她一个女子，在来到青楼的时候满脸喜悦，真是有点匪夷所思，不由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那阵子，笑声一下就扑出了口。

　　她诧异地看向我，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想起一点往事罢了。”我随口敷衍道。

　　“哦，我们进去把。”她拉着我就要进门。

　　“可是，这里是青楼。”我拉回她，不解地说道。

　　“是啊，我知道。”她眨巴着眼睛……

　　一下子，我语塞了，任由着被她拖进去，眼下这个时刻，玉竹楼里自然是不可能有什么客人的，不过连看门的居然都省去了，整个华丽的大厅沉闷地没有一丝声响，平日里的欢愉作乐，莺歌燕舞此刻都不见半分踪影。

　　她看到此番景致，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拖着我一路绕过大厅，直到后院，仿佛这里是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偶尔碰上几个人，看到她，也只是笑笑让开了路。

　　心里的疑惑更大了些。

　　她推开一扇门，看见里面的人，亲切地叫唤到：“凌樱姐姐。”

　　我粗略扫视了一下，屋子很简洁，似是一个大家闺秀书香女子的闺房，里面的女子坐在桌边一手提着狼豪笔，一手翻看着好像是账本的册子，女子闻声抬起头来，看见那容貌，我心里不由地一惊，不是妖艳媚惑，也不是清尘脱俗，带着一份温婉，一份倔强，一份桀骜不逊，一份温柔似水，诈似矛盾的性格在她的眸色里融合得天衣无缝，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高傲，她却又用柔情化作恰到好处的距离，这种美丽是我从未见过，却又像是心中一直向往的。

　　“哟，这不是我们的月梵丫头嘛，怎么现在想着来看我了。”她放下手中的东西，笑着迎我们进来，看见我的时候神情一亮。

　　“啊，月梵，这个美人是你带来给我的吗？真好啊，想不到你还惦念着我玉竹楼的生意，嗯，这孩子前途无量哟。”她颇有深意地看向我。

　　“凌樱姐，你别看见美人就想拐进来，她你可不能动，是我弟弟的侍女。”

　　“瞧你说的，我罗凌樱是强拐良家妇女的人嘛，这不是这阵子一点生意都没，虽然楼里的姑娘杂工很幸运的都没染上病，可是还是让我愁的很。说到你弟弟，那个蛮横的小少爷，莫不是也开了情窦？”她说着，掩着袖子笑道。

　　看着她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突然觉得不知所措，脑海里一片混乱。

　　她拉我坐下，撅着嘴说道：“那个，对不起，其实我不是侍女，我是许家的小姐，我叫许月梵，她是玉竹楼的主人，罗凌樱。”

　　我一下子恍然大误，难怪她举止这么奇怪。不过她堂堂丞相之女怎么会和青楼主人有交集，仍然是匪夷所思。

　　“啊呀，其实你不要在意拉，什么小姐婢女的无所谓拉，我是真心想和你交朋友的，好不好？”

　　我看着她，仍是一脸天真的模样，让人丝毫不忍心拒绝，更加别提怀疑猜忌了。

　　“好。”我淡淡地答道。

　　听我同意，她狂拍手叫好，一旁的罗凌樱也是一脸笑意，说道：“既然你是月梵的朋友，那以后也是我的朋友了，可好？”

　　“嗯，可是，你们完全是不同身份的人，这样，实在好奇怪。”我忍不住说出了满腔的疑惑。

　　“啊？是啊，是很奇怪，不过就是这样。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许月梵挠了挠头，说着。

　　“越慕云，不过在府上，总管给取的新名叫云霞。”

　　“哦哦，越慕云，这名字真好听。”许月梵陶醉地说道

　　“越这个姓氏，很少见呢。”罗凌樱一手撑着头，修长的睫毛弯过一个若影若现的弧度，很似迷人，她若有所思地说着，这句话似乎不久前也听人说过一遍。

　　我不答，她也不再问，只笑着叫我以后喊她“凌樱”，于是她和许月梵关于要不要加“姐姐”与这样叫会不会嫌老的问题，吵闹了半天，我静静撑着头聆听，竟觉得有一丝温馨。

　　凌樱在八年前是远近闻名的歌妓，只抚琴谈唱，卖艺不卖身，但一颦一笑仍迷倒无数风流人物，在当时，哪怕一掷千金也不过是能隔着纱听她谈一曲罢了，甚至曾经在皇帝宠妃夜淑妃的生日宴会上献舞，技惊四座，满堂皆赞，可谓红及一时。两年前她突然销声匿迹，街头巷尾各种传闻说辞四处雀起，说起来，我还是有点印象的。

　　凌樱说，她早就私底下买下了玉竹楼的产业，一直都在暗自经营，不想没多久就让这玉竹楼名声大振，有了稳定的生意，钱财又是滚滚而来，于是便退出风尘，专心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她说的时候，很是无所谓的样子，但眼神总透着些遗憾的影子，不知是为何。

　　她戏谑着说，那时候听到一些莫虚有的传闻，差点笑得翻过去，例如有人说她被高官包养了，什么与一落魄书生一见钟情，私奔了，更有说她怀孕了，所以躲起来分娩去了……

　　不知觉的，我也加入了她们的侃侃而谈，虽然只是些琐碎生活的事，竟聊得笑声连绵，虽然许月梵知晓的事情远超过同龄的人，但似乎无论什么都不能掩盖掉她眼里的清澈，一日之间，遇到两位这样的女子，不知是福是祸呢。

　　我们聊得正欢，敲门声突然打断了交谈，凌樱起身去开门，我一看门外那女子，竟是昔日的绛莲姐姐，只是此刻穿着朴素得像一般的妇女。

　　“罗姐姐，我是想来向你辞行，虽然我知道在这个时候走很不仗义，但是你让我考虑的我也考虑清楚了，我愿意相信他。”她说得很徐，眼里却闪着坚定的色彩。

　　“我就知道，你尽管去好了，他肯替你赎身，对你百般呵护，这些我也都知道，只希望你出了这玉竹楼，能开开心心的过活。”

　　“是的，谢谢姐姐。”她说着，视线对上了我屋子里的我，诧异的叫道：“云丫头？”

　　“嗯，是我，绛莲姐姐。”另外两人也很惊讶我们的相识，我笑着略微解释了下过去的事情，绛莲直到知道了我来这里的原因，才松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就退了出去。

　　“怎么了？凌樱姐，绛莲姑娘要离开？”等绛莲走了，月梵疑惑着问道。

　　“是啊，有人肯替她赎身，哎呀，真是的，我这玉竹楼又少了个撑台面的。”她说罢故作愁苦的样子，我们都一愣转而又放声大笑。

　　“总不能一辈子在这风尘里打滚，姐姐当初不也年纪轻轻就退了出来吗，能嫁个人家，作个普通女子便是幸福了，绛莲姐姐真是好福气。”月梵收了笑声，郑重的说着。

　　“嗯，说起来，那个男子似乎是御史丞，也是有点家世的，竟肯明媒正娶她，倒真算是天大的福气呢，只希望她一片真心不是付错了人。”说着说着，凌樱的眼里染起了一层忧伤的痕迹，月梵见状立刻就转移话题。

　　又聊了一会，直到凌樱提醒道：“月梵，时间不早了把，你再不回去，就不怕被发现了又被你爹骂一顿吗？”

　　“啊，真是的，我都忘了时间了，不过我爹和大哥最近忙得紧，才没空搭理我呢。”她说到“大哥”的时候，总觉得语气特别温柔。

　　于是匆匆道别，月梵拉着我赶紧往回走，路上她断断续续说了好几句话，我深思，却不多问。
　　“其实凌樱姐姐作这么多，倒真的是因为一个男子呢。”
　　“如果我也能像她这么勇敢又坚强就好了。”
　　“可是好多话只能藏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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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得时候，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疼。

　　回到许府，她送我到了鸿黎院门口不远处，便走了。

　　刚要进了院子，一个身影了就飞奔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抬起头，那慌乱急切的神情，耳边回响起月梵的话……

　　[难怪二少爷不惜和老爷吵也要让你做贴身丫鬟呢，他一定很喜欢你。]

　　“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不声不响就走了。”他说得很低声带着忧伤，像是时流时断的溪水，挣扎留一丝痕迹，听着一下子，心漏跳了半拍……

　　我突然意识到，原来离那个无忧的时候已经很多年了，我还以为我们都是孩子。
　　原来这一年，我已经十四岁，而他十六岁了。